常冰
博物館展現的不僅是由車型串聯起來的汽車歷史,更有與汽車相關的廣博文化。與其他類型的文化相同,汽車文化最終的核心也是人,因此與人相關的信息展示始終是汽車博物館的重要內容。這里所指的“人”的范疇比較廣泛,在汽車屬于奢侈品的久遠時代,主要包括品牌創造者、名人車主、收藏家、經銷商、設計師、工程師、賽車手、汽車記者等這幾類;而在汽車實現大眾普及的現代,還多了伴隨后市場改裝文化盛起而贏得關注的許多普通人。
在所有這些類別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經銷商。能夠登入汽車博物館殿堂的經銷商名人往往不是因為商業方面的成功,而是因為其為汽車技術和文化發展做出過非同一般的創造性貢獻。比如澳大利亞經銷商根據家庭主婦的消費需求提議主機廠開發單排駕駛室、封閉貨箱的轎車式皮卡,創造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車型;再比如凱迪拉克經銷商李頓憑借對藝術設計的不凡品位發現并雇用了哈利·厄爾,最終造就了歷史上最偉大的汽車設計師。
與汽車文化發達國家不同,我們的汽車文化所關注的人基本只有政企領導人、名人車主這兩類,這使得我們的汽車博物館在文化展示方面明顯蒼白而缺乏吸引力。不過這也實屬無奈,畢竟中國汽車產業是從仿制國外成熟產品起步的,有機會以創造者身份介入汽車技術發展的人極為稀少;而汽車進入大眾消費的時間又非常短,以大眾消費文化為基礎的經銷商、收藏家、賽車手、媒體記者等都還處于被帶著玩兒的地位,未能成為獨立的主角;工程師和設計師更是因為社會主義國家慣有的偏愛群體性創造和缺乏知識產權意識而被忽略(所有社會主義國家汽車品牌的工程師和設計師信息查詢結果幾乎都是空白)。
博物館的展示應當注重人與文化的關聯,但也要避免走過頭。切不可像個別民間收藏家,利用名人效應編造虛假故事(例如毛主席與紅旗轎車的故事就被編造出很多版本),將博物館庸俗化。此外,即便是經過考證的史實信息,其敘述表達也應平和淡定,避免浮夸炫耀和主觀的情緒判斷,否則將有損博物館文化的權威和嚴肅。
富有價值的展車和整理得當的文化史實,是汽車博物館的基礎,而以何種方式展示這些內容,則是體現博物館水平的另一個重要方面。展示設計早已成為一個相對成熟的專門行業,國內幾家博物館也全是聘請國際知名品牌進行策劃和布展,但現實結果并不夠理想。
例如,北京汽車博物館建筑龐大,但建筑本身形體頗為奇特,而有效展示空間并不充裕——最終導致觀者像是在一條彎彎曲曲的胡同里看展覽。博物館的展示過程不應當是強行的僵硬的。留給觀者足夠的距離和空間,讓其在浩繁的歷史面前擁有適當的自我空間,是保持其尊嚴和自由的基本條件,否則人們很難有適合的心境來觀賞。
上海汽車博物館在這方面布置得比較到位,展車周圍空間充足,信息展示規范而嚴肅。但早期規劃中分配給黑鷹集團展車的面積過大,而留給后期拓展的面積嚴重不足,導致新近增加的眾多Jaguar E-type、Corvette C1等超級明星們不得不擁擠在狹小的空間內,顯得很不公平,讓觀者不禁替它們抱冤屈。
北京汽車博物館另一個問題是不少展車的展臺位置過高,觀者不得不仰視整部車子,這種角度非常不利于展示汽車的美感和形態,也讓人心理上感到疏遠和不友好。另一個關于高度的問題是為了“保護”輪胎和懸架機構,用附加的支架將展車的車身人為架高,使整個懸架系統伸展開來,甚至車輪都懸空離地。如果說前一種整車高高在上的做法只是不當的話,那么這種抻長四腿的做法就是徹頭徹尾的錯誤——任何汽車都是按照正常行駛姿態設定形體比例和線條方向的,一旦拉長懸掛將嚴重改變原本的穩定和協調,再美的車子都會變得怪物一般丑陋。
其實“博物”一詞的拉丁詞根meusion,正是指繆斯美神之殿,可見“美”與博物館之間與生俱來的緊密關聯。從整體展示設計與觀者的心理關系、館內裝飾和色彩的選擇、自然采光和人工燈光的布置關系,到每一部展車的姿態和狀況,甚至展示信息所采用的版式設計,無一不是博物館美感構成的重要內容,也都是值得細細斟酌的重要細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