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段記憶
葉檣發現同病房的一個病友很奇怪。他一直說自己很冷,即使室內的空調已經開到了三十度,他的身上蓋了好幾條被子,身旁擺滿了取暖器,卻依然渾身瑟瑟發抖。
后來,葉檣從護士那里得知,這位病友叫王成,是位登山愛好者。前不久,他和三名驢友一起攀登一座雪山時,發生了雪難,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事后,王成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被救援隊送到醫院后,出現了嚴重的災難后遺癥。
這天傍晚,病房里突然停電了。黑暗中,王成激動不已,抱著肩膀瑟瑟發抖。葉檣急忙幫護士一起弄來了火盆和木炭,打開窗戶,在病房里燒起火盆,王成這才安定下來。
眾人圍坐在火盆周圍,葉檣和其他病友又打聽起王成到底在雪山遇到了什么。雖然不太情愿回憶這段創傷記憶,但是,王成還是緩緩開口了,時間被帶回一個月前……
王成的父親王鶴一直喜歡探險,在他心中,一直有一個愿望,就是要登上藏地的一座雪山。
考慮到父親年紀越來越大,如果這次不能成行,可能這個心愿將永遠不能實現了,于是,王成向公司請假,召集了同是登山愛好者的朋友宋明、小秋,一起前往藏地,準備開始一段還愿之旅。
登山的前半程都很順利,可是到了一半的時候,王成因為體力不支,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會兒。誰知就在這時,突然風雪大了起來,不一會兒能見度就變得只能看清伸手所及之處。
當他休息好,準備追上去的時候,卻怎么也找不到前面的隊伍了,他知道,這個時候只能等風雪過后,再去找尋其他隊員。誰知,風雪一直沒有停,他在行進的過程中,發現了一個雪洞,于是躲進去暫避。誰承想,這樣一等就是三天。
食物很快就消耗光了,王成感覺自己越來越困,就在他意識蒙眬,決定睡去時,三個人走了進來,其中兩個人攙扶著另外一個老者……
當王成被拍醒時,他發現雪洞中熄滅的火堆被重新點燃了,宋明和小秋正望著他,而角落的睡袋中躺著一個人,正是他的父親,王鶴!
王成一下清醒了過來,他撲到父親面前,發現父親氣息微弱,處于昏迷狀態,手和面部冰冷,似乎快不行了。
宋明說,在和王成走散后,他和小秋發現王鶴也不見了。當他們發現他時,他已經身在一處冰崖之下,他們速降下去,將王鶴救起來時,發現他已經快不行了。之后,他們又輾轉退回,找到了雪洞。
宋明說這話時,王成發現小秋一直低著頭,似乎有什么心事。王成頓時起了疑心。
一天后,王鶴終于撐不下去,閉上了眼睛。正巧這個時候,所有的食物都已經吃完了。
宋明沉默了許久,突然他看了一眼王鶴的尸體,說:“你不要太悲傷了,逝者已矣。要不,由我來將叔叔安葬吧!”
“你會這么好心?”在寒冷、饑餓、悲痛、猜忌的交織下,王成不禁想到在極端的環境下,可能會發生人吃人的事。他覺得,宋明一定沒安好心。
“你倆在這里別動,由我去安葬父親。”王成說完,背著父親冰冷的尸體離開雪洞,開始在雪地疾行。
王成將父親的尸體運到遠處安葬好,又開始往回走。誰知,剛到雪洞,他就看到了令人震驚的一幕。
只見小秋倒在血泊中,身上的肉都被劃爛了,地上不遠處是一把藏刀,宋明身上全是血,他似乎也受傷了,正捂著手臂在那里喘氣。
這把藏刀王成認得,是小秋上山之前從藏民那里買的。趁著宋明還沒緩過勁來,王成飛奔過去,搶過地上的藏刀對準了宋明,宋明嚇得大叫:“不是我,是雪狼干的!”
“這么高的海拔怎么會有狼!我看,你想殺人吃肉才是真的吧!”王成舉起藏刀插了下去,誰知,與此同時,一只白色的雪狼從雪堆后飛快躥出,撲住了宋明撕咬起來。王成這一刀下去,正好錯過宋明扎到了雪狼。
一瞬間,雪狼的白色皮毛全都染紅了,驚嚇之中,王成顧不得害怕,不斷將藏刀扎向正在撕扯宋明的雪狼!
一場大戰之后,雪狼死了,宋明也死了。
靠著狼肉,王成活了下來,等來了救援隊。
難道王成真的錯怪宋明了?但王鶴死前曾告訴王成,正是宋明嫌他受傷,將他推下了山崖,后來為了留下食用,才將他帶著。他后來也查驗過,小秋的身上也并不是狼的抓傷,而是登山鎬的利刃造成的切傷。至于宋明,身上除了類似狼的咬傷外,還有藏刀的刀傷!一切似乎終于水落石出,可是,那只雪狼的尸骨卻沒有發現!所以究竟有沒有出現雪狼,還是一個疑問。
因為宋明是王成二十多年的摯友,他受不了這個打擊,所以精神失常,有了后來的癥狀。
2.第二段記憶
聽完王成的講述,眾人都唏噓不已。葉檣卻隱隱覺得哪里有些不對,“雪狼”,怎么感覺像是一個人的外號呢?想到這兒,他卻再也想不起更多了。
正當大家準備上床睡覺時,王成卻又開口了:“其實,關于這段記憶的真實性,我也不能確定,因為,關于這段旅程,我的頭腦里還存在著兩段完全不同的記憶。究竟哪一段是真實的,我也不知道?!?/p>
眾人一聽頓時來了興趣,葉檣更是好奇:“你不如說來聽聽,也許我們能幫你確定哪段是真實的?!?/p>
就這樣,王成開始了第二段敘述。
這段記憶中,王成的父親是以古董愛好者的身份前去西藏登山的,據說,在那座圣山上的某處,隱藏著一段秘密的經文卷軸,一切的線索全在一把藏刀上。
這把藏刀是小秋偶然從藏民那里獲得的,當時,她并不以為意,卻被王成的父親王鶴發現,這把藏刀的把手中藏著一幅地圖,地圖在松香燃燒的火光照耀下,顯示出了隱藏的文字,暗示了經文所在之地。
于是,原本只是前去旅行的四人決定去雪山上尋寶,帶齊裝備,四人便開始登山。
一路上,雖然也遇到了暴風雪,可是,他們事先用繩索將各自的身體套好,連在一起,并沒有走失。
他們穩步向上攀登,終于在半山腰的時候,發現前方出現了一座巨大的佛塔,按照藏寶圖上所說,這座塔的塔頂應該就是經文卷軸的所在地。塔的大門上有一把蓮花造型的鎖頭,可是他們都沒有鑰匙。大家試過用登山鎬砸,可是用盡了所有力氣,也沒能砸壞。
就在眾人絕望時,小秋突然想起了那把藏刀,她將藏刀的刀刃插進了鎖孔中,轉動之后,大門頓時洞開!這下大家都興奮起來,很快就都沖到了塔頂。
在塔頂,王鶴拿到了他夢寐以求的經文。這時,天色已晚,大家便想在塔內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下山。
當天晚上,王成突然聽到了隔壁房間有呼救聲,他趕緊沖到隔壁,發現父親正和宋明扭打在一起,桌上正放著經文卷軸!王成正準備上前阻止,小秋突然沖過來,用藏刀的刀柄重重砸在了宋明的頭上,宋明猝不及防,暈了過去。
等宋明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被捆在柱子上,王成、王鶴和小秋正圍著他。王鶴說,剛才,宋明來到他房間里,送給他一種檀香,說是很不錯,點燃后有助睡眠。

王鶴多了個心眼,特地沒有點香,并且沒有真睡著。半夜里,他聽到房間里有動靜,于是就爬起來,誰知那黑影跑得太快,他竟沒有抓著。他立刻趕到宋明的房間,發現他躺在床上,立刻把他拉了起來。宋明雖然抵賴,但是王鶴直接從他的床下找出了經文卷軸,讓他百口莫辯。
為了防止宋明再搗亂,大家決定將他綁住,輪流看護。
三人輪替,一直沒什么問題,可是,當王成再次來到宋明處準備換班時,卻發現王鶴正趴在地上,他前去查看,卻感到后腦一痛,整個人暈了過去……
當王成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也被綁在柱子上。小秋正獰笑著看著他,而自己的父親王鶴則和他一樣,也被綁在柱子上。
這下,王成全明白了,那個盜走經文卷軸的黑影其實是小秋,她嫁禍給宋明,這樣一來,才讓大家放松警惕,給了她一個弱女子一一擊破的機會。
現在,他們就是待宰的羔羊了。
好在,小秋并非喪心病狂,她拿走經文后,任由他們三人自生自滅。在悔恨之中,王成陷入了昏迷。
當王成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倒在一片廢墟之中,四周似乎都被燒毀倒塌,綁住他的柱子也倒塌了,他這才得以逃脫。在廢墟中,他找尋了很久,才發現了父親和宋明燒焦的尸體。想必是打雷引發木質結構的巨塔被燒毀,他僥幸躲過一劫。
在下山的路上,他發現了山崖下有一具冰尸,正是小秋??磥恚x開后也沒有落得好下場,想必是墜入了山崖??墒悄墙浳木磔S卻并不在她跌落處附近。
王成因為體力不支倒在雪中,被救援隊救走后,他一直沒有告訴別人的一個秘密是,其實,他一直暗戀小秋,這對他的打擊無疑是巨大的……
3.第三段記憶
葉檣聽到這里,心中五味雜陳。他問王成:“其實要斷定這兩段記憶的真假,只要去查驗幾個人的尸體,或者看看有沒有巨塔的廢墟痕跡以及雪狼的尸體,不就行了。”
王成苦惱地說:“可是,后來救援人員進行過多次搜尋調查,沒有找到任何一個人的尸體,廢墟和雪狼也都沒有找到……”

這樣一來,真假確實難辨,葉檣覺得,“藏刀”這個關鍵道具特別熟悉,他似乎想起來,自己好像也曾擁有過一把藏刀,但具體是怎么回事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
就在他冥思苦想時,其他病友催促著王成說說他的第三段記憶。
王成沉默了片刻說,三段記憶的碎片中,他最不愿意回想的就是第三段記憶……
這次,四人登山的目的,既不是滿足父親的心愿,也不是去尋寶,就是因為他們四個人都是登山愛好者,喜歡挑戰,登頂山峰的感覺。
為了這次挑戰,四個人用了三個多月的時間進行體能強化??墒窃诳煲琼斏椒宓臅r候,四個人還是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極限。
很快,宋明就走不動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如果走不動,那么就意味著死亡。
眾人都沉默了,沒有流淚,沒有告別,停頓了數秒后,宋明朝眾人揮揮手,算是告別。
他們又上升了數十米,小秋也不行了,她停了下來。王成眼中的淚水奔涌而出,他暗戀小秋很多年,從來沒有表白過,他原本是想登頂后,向她表白的,誰知,卻……
父子二人踏上了最后的旅途,一路的沉默,終于迎來了最后的時刻。王鶴停住了腳步,倒在了雪地上,因為雪山上不能高聲說話,否則會引起雪崩,于是他朝兒子搖搖手,意思是:“我不行了。”
這一刻,王成強忍著的淚水放肆地流了出來,就在剛才短短的一瞬間,他送走了友情,作別了愛情,現在他馬上要失去他最最寶貴的親情……
王成知道自己也許救不了父親,但是他還是要盡最后的努力,他艱難地來到父親身邊,發現父親已經奄奄一息了。
他哭了好一陣子,終于決定攙扶著父親下山。這樣的行動速度慢到了極致,幾個小時后,王成似乎還沒有移動多少,看著氧氣量越來越少,又看看父親昏迷中的模樣,他的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拿走父親的氧氣瓶,換上父親紅色的醒目的登山服,增加自己被救援的幾率……
起初他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可是過了一陣子,他竟然漸漸釋然了,最終,他換上了紅色登山服,拿走了父親的氧氣瓶。最后,王成活了下來。
4.記憶的真相
說到這里,王成也早已哭得不能自已。
葉檣本想勸慰大家,突然,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窒息感,一股情感的巨流讓他眩暈,“紅色登山衣”、“雪狼”、“藏刀”……
一瞬間,三段記憶中的三個關鍵道具重組,讓葉檣終于想起來了,他才是那個登山后存活下來的人……
面對王成和眾人驚訝的詢問。葉檣痛苦地說,一個月前,他和父親、外號叫“雪狼”的好友以及女友一起去登山,在登頂的最后關頭,雪狼和女友、父親一一死去,他拿走了父親的紅色登山服、女友的藏刀,又切下了“雪狼”的肉作為食物……
最后,他才活了下來。
王成聽完,卻并不十分驚訝,他告訴葉檣,實際上,他是一名針對登山遇難事件原因的調查人員,因為最后所有的尸體都沒有找到,而唯一的幸存者葉檣也因為心理創傷失去了記憶,所以,并沒有登過雪山的他,偽裝成登山后受到刺激的幸存者,在醫護人員和病友的配合下,演了一出戲給葉檣看。為的就是利用調查組三種可能性的推測,以及三個關鍵道具,喚醒葉檣的記憶,讓真相水落石出。
他們所處的也不是治療冰凍傷害的醫院,而是一家精神治療中心。
葉檣聽完,終于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似乎心如死灰,陷入了冰凍狀態。
幾天后,王成接到同事的電話,說調查的“真相”似乎并不是真相!
同事說,他們事先給葉檣的身上裝了一個測謊儀,卻告訴葉檣是心電圖檢測裝置,為的是讓他不起疑。
根據測謊結果,葉檣說出的“真相”并非真相,要么,他是故意欺騙大家,不說出真相;要么,就是他將那段記憶信以為真了,自己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又過了一段時間,調查組搜尋到了一具尸體,是葉檣父親的,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紅色的登山衣,而王成也終于想起來,葉檣被救時,穿的明明是綠色!
一瞬間,王成便明白了,葉檣說的情況已經很接近真實了,不過,他和父親的身份要在故事中置換一下。
他和父親、好友“雪狼”以及女友一起去登山,在登頂的最后關頭,雪狼和女友紛紛死去,而他也陷入昏迷,他的父親拿走了屬于他的紅色登山服,他女友的藏刀,又切下了“雪狼”的肉作為食物……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葉檣的父親最終還是沒有活下來,葉檣卻撿了一條命。
被父親犧牲了親情,這樣的打擊令他失去了記憶,也可能是他潛意識里選擇了失憶。即使在王成的敲打后,葉檣回憶起來的,仍然是自己對父親不孝。
也許,他是想用這段自己潛意識里偽造出來的虛假的記憶,讓自己承擔罪責,保全父親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吧。這樣,他的心里也會好過一些。畢竟,這段記憶中,他只不過是個不孝的兒子,害死了一個善良愛他的父親罷了,總好過那更加殘酷令他心寒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