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人

1.危機

一輛越野車在戈壁灘上疾馳，袁修成聽見后備箱傳來“嘀嘀”的響聲，立刻命令司機停車。

發出聲響的是地質探測儀。他取下儀表盤，手指向西北方向，對車內的人說：“好像有新的發現，我們朝這邊走?！避噧鹊钠溆嗨娜藳]有反對，越野車調轉了120度，朝著探測儀指示的方向開去。

袁修成是國內有名的地質專家，這次被礦業公司請來，主要是來勘探有色金屬的。袁修成左側坐著他的助手，一位叫葉軍的實習生，右側坐著礦業公司的項目經理雷榮。副駕駛上坐著的唯一女性，是雷榮的秘書何莉。

突然，車身劇烈搖晃了幾下，司機低沉地叫了一聲：“袁教授……”袁修成鎮定地說道：“別擔心，繼續往前開?！?/p>

大約又行駛了5分鐘，車身搖晃加劇了，司機開始控制不住方向，他看到眼前天際無窮遠的地方，有一片紅通通的地光愈加清晰。與此同時，車內的人都看見車窗外的地面在大幅度地震動，頃刻間天塌地陷，都驚駭得大叫起來：“地震了！快跑！”

越野車被震起的塵土籠罩住，天地間頓時暗淡無光。袁修成感覺身體猛然失重，整輛車似乎掉進了地坑，其他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在耳邊此起彼伏。車身在墜落中被散落的巖石撞擊著，玻璃窗被砸得粉碎，一塊石頭飛過來正中袁修成的腦袋，他眼前一黑，整個世界從喧囂變成了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袁修成被水滴聲驚醒，揉了揉疼痛的太陽穴，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洞里。借著頭頂洞口微弱的光線，他看到洞內怪石嶙峋，烏黑陰森，讓人望而生畏。

其他人也陸續醒了過來，暗自慶幸死里逃生。突然，何莉尖叫起來，幾個人圍了過去，這才發現陰暗的角落里放著一堆衣褲，葉軍不見了。洞口高不見頂，四個人想盡一切辦法，都無法攀爬上去。

寂靜中，袁修成聽見什么東西在轉動，原來儀表盤還在他兜里，上面的指針轉了幾圈后，指向了黑暗深處水滴聲的方向。

“既然怎么都是死，我還想最后搏一搏。”袁修成發話了，站起身朝黑暗中走去。其余三人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借著儀表盤的夜光，他們進入巖石的裂口，手拉手，側身摸索著前行。洞壁冰冷潮濕，隨著水滴聲越發清晰，寒氣陣陣襲來，直透肌骨。何莉又冷又餓，全身打著哆嗦，壓低聲音問：“袁教授，我們還要像這樣走多久??？”

“噓——別說話?！痹蕹苫卮穑蝗煌Ｏ铝四_步。水滴聲消失了，儀表盤里的指針不停地左右搖擺，周圍萬籟俱寂。所有人的心又都收緊了起來，在狹黑的空間里，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窺視著他們。

走在最后的司機最先跳起來，“誰在摸我屁股！媽呀——”然后長叫一聲，失魂落魄地向前奔去。袁修成回頭一看，身后的黑暗中，亮閃起無數的眼睛，每一只都發出深幽的綠光，像惡狼般直瞪著他們！

三個人頓時魂飛魄散，拼命地向前跑。倏忽間，袁修成感覺雙腳踩了個空，身體迅速向下降，他以為掉下了深淵，最后卻落入洶涌的激流。他在湍急的流水中掙扎，當雙腳能觸底時，他從水里鉆了出來，發現到了一個新的洞穴，這里有光線。雷榮和何莉也被沖入了這里，但是司機卻不見了蹤影。

三個人商量了片刻，朝著光源處的通道走去。忽然，他們同時佇立在原地，相視無言，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他們所站的地方是懸崖的邊緣，下面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平地，地面筑建著無數金字塔似的土堆，大小不一，但形狀整齊。土堆呈半透明，里面發出柔和的光亮，使得整片平地閃耀著奇異的光彩。

“這好像是一座地下城?！崩讟s發出驚嘆的聲音。

袁修成看了看儀表盤，指針定格在了紅點處，這正是它指引他們要來的地方。

2.洞穴驚魂

“我們想辦法下去?！痹蕹烧f著，返回洞穴，四處尋找有利用價值的東西。突然，在他們被地下水沖過來的方向，冒出來一個人影?！叭~軍！”何莉驚喊起來。

葉軍上身裸露，下身用枝葉編織的短褲遮掩，赤腳走過來。他右手提著包裹，左手挎著繩梯，神情漠然地說：“找你們好久了，我帶了些工具來，可以幫助你們到下面去?！痹蕹陕劦剿苌硪还晒治?，與印象中的葉軍判若兩人，不安地問道：“你去過哪里？怎么找到我們的？怎么會有這些工具？”

葉軍僵硬地站著，緊閉雙唇。

雷榮推開袁修成，不耐煩地說：“哪這么多問題，先下去再說，說不定會有出口?！?/p>

何莉一聽“出口”二字，立刻附和著雷榮說話，袁修成沒再多問，只暗中觀察起葉軍。

他們開始在巖壁上釘起了金屬樁，把繩梯拴到合適的位置，等一切準備就緒后，把繩梯的另一端放了下去。袁修成第一個沿著繩梯拾階而下，安全地到達了底部。

四個人穿梭在土堆之間，葉軍在前面帶路，他們逐漸走入一片光亮更為耀眼的地方。

“你們看這兒?！奔毿牡暮卫蚨紫律?，指著一個土堆說，“這上面刻著什么，好像是臉譜。”袁修成和雷榮相繼看過去，土堆整潔的壁面上，隱約閃現著橢圓形的輪廓，構成了一副臉譜似的圖案。

“這畫的是霍皮斯人。”葉軍站在他們背后說道，“中美洲印第安人中的霍皮斯部落，知道嗎？”

雷榮與何莉搖搖頭，袁修成則默不作聲。

“歷史上，人類對這個部落有很多傳說，他們編年史里記載著對三次災難的預測，至今仍是個謎，因為那三次災難后來都被證實發生過，而沒人知道霍皮斯人是從哪里得知的?！比~軍侃侃說道。

“哪三次災難？”雷榮問。

“第一次是人類史上的首次火山爆發，第二次是地球脫離軸心瘋狂地旋轉，第三次是一萬兩千前的特大洪水?！?/p>

“你怎么知道這么多？”何莉問。葉軍不自然地笑了笑說：“我平時喜歡研究一些地球未解之謎之類的書?！钡蕹芍廊~軍在撒謊。他對葉軍的興趣愛好了如指掌，從未聽說他看那類書。

雷榮把手伸向臉譜：“你們猜，這臉譜后面會有什么？土堆里是不是有什么稀世珍寶？”

“珍寶未必有?！痹蕹奢p蔑地看了他一眼，嘲諷地說，“稀有礦石倒有可能，那更合你的胃口?！崩讟s狡黠地笑了笑，用手指試探地觸摸了一下臉譜，上面沒任何變化，他膽子便大起來，直接操起鐵錘，向土堆的頂端敲去。

土堆瞬間垮塌了，露出黏稠的發光體，像地心巖漿噴出的火焰流淌出來，殺氣騰騰。所有人都紛紛向后退去，避開流出的紅色液體。

袁修成大喊一聲：“快跑！”雷榮這才反應過來，那液體是直沖他而去的。液體像紅色的毒蛇在地面穿行，緊追在雷榮的身后，慢慢從他的腳跟攀爬上身體，束縛住他。

雷榮逐漸動彈不得，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液體鉆進他的嘴巴，他的面部表情開始扭曲，腦袋突然像折斷的樹枝般耷拉下來，耳洞、眼睛、鼻孔流出濃綠的血水。突然，什么東西從他頭部被擠了出來，啪地掉在地上，是兩只眼珠子！

最終，雷榮沒能發出一點痛苦的聲音，就被紅色的液體吞噬了。

“嘿嘿……”葉軍發出一長串陰冷的笑聲。袁修成立刻從驚恐中回過神來，警惕地盯住他，拉住何莉往后退：“你到底是誰？你是故意把我們帶到這里的！”

“我是葉軍啊，袁老師?！比~軍收斂起笑容，說道，“我和你們一起掉下來時，被他們抓走了，可后來我逃了出來，還偷走了他們的工具，找到了你們，我只想拯救你們啊?！薄八麄兪钦l？”袁修成驚問道。

“他們稱自己為隕人，說是隨隕石來到地球的，這塊平地其實是個隕石坑，經過數次地震后，被埋在了地下，形成了現在的洞穴?！?/p>

隕石坑？袁修成職業性地跺了跺腳，腳下的這片平地，一定埋藏著隕石帶來的某種特殊礦物質，這也正好能解釋為什么地質探測儀會發出信號了。他繼續問：“他們長什么樣子？”

葉軍轉頭看向雷榮的尸骸，不被察覺地笑了笑：“這個嘛，就只有問何小姐了。”這句話讓何莉頭皮發麻，她驚覺地睜大眼睛，忽然感覺腳踝被什么東西抓住了，那股力量把她用力向后拖，她來不及抓緊袁修成的手，硬生生地撲倒在地面。袁修想抓住她，但已經慢了一拍，何莉被迅速地拖走。

“快救救我！”何莉垂死掙扎著，雙手亂舞，她的下巴與地面飛快地磨擦，很快就已血肉模糊。

袁修成追著跑了幾百米遠，眼睜睜地看著何莉消失在平地的邊際，她所經過的地面，只留下被拖走的長長的血跡。

“放心，他們喜歡她，她不會有事的。”葉軍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到袁修成身后說。袁修成終于沉不住氣了，一聲怒吼：“你叫他們出來！我要和他們拼了！”

“袁老師，我是來救你們的，你要相信我。”葉軍平靜地說道。

袁修成憤怒地把他按到在地：“一個失蹤了，一個死了，一個被拖走，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葉軍面不改色地說：“你不是還活著嗎？”袁修成愣了一下，他注意到，剛才按在葉軍身上的地方，像海綿一樣凹陷了下去，隨即又恢復了原狀，葉軍體內似乎潛藏著什么異樣的東西。

“接下來，你打算怎么救我？”他讓自己冷靜下來，問道。

葉軍陰笑著說：“跟我走就行。”

3.逃出死亡谷

袁修成和葉軍保持了一段距離，邊走邊小心地避開地上的土堆。越往前走，土堆的體積越小，直至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平整的土地。葉軍停下腳步，示意袁修成走過去。原來他們已來到了平地的邊緣，再往前走就是懸崖了。

“我帶你下去，跟緊了?！比~軍對袁修成說道，從比較平緩的峭壁上往下爬，來到一條狹長的小道。接近小道的盡頭，袁修成聽見了水聲。饑渴交加的他小跑下去，眼前竟出現一小片樹林。他趴在小溪邊喝足了水，又在樹上找到了果實，填飽了肚子。他難以置信地問：“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還知道些什么事情，都告訴我。”

“隕人來到地球，最初認識的就是霍皮斯人，他們相處融洽，隕人從霍皮斯人那里獲知人類的事情，霍皮斯人也從隕人那里獲得預知的能力，因此他們才會預測到未來發生的幾次災難。隨著日月更替，霍皮斯人逐漸被時代淘汰，但他們擁有的物質，則被隕人保留下來。隕人經過無數代的繁衍，適應了在地下生活，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安寧地生活在這里，但是后來，人類發現了地洞，在隕人的地盤找到了霍皮斯人留下的物質，他們稱那些物質為珠寶，再后來，一批批的人來到了這里，相互殘殺，攫取物質。

“隕人暗中觀察這些新的人類，發現他們破壞他們的巢穴，毀掉他們安靜的生活，甚至試圖炸掉這里，所以隕人開始報復……”

突然，袁修成望見小溪的另一頭漂過來一些東西，近了一看，連連作嘔。那竟是零碎的人皮！他抑制住惡心，跟著葉軍穿過樹林。樹林中，無數白骨像圣誕樹上的彩球，掛滿了樹枝，猶如一張張猙獰的面孔，對他虎視眈眈。

猛然間，樹林中慌張地躥出來一個人，直撲到袁修成身上，嘴里喃喃叫著：“袁教授……”

袁修成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司機！不等袁修成問話，司機就驚恐萬分地說：“他們要殺我！我好不容易逃出來……”忽然看見一旁的葉軍，全身直哆嗦，退到樹林的陰暗處，不再作聲。

袁修成欲走過去，司機抖得更厲害了，突然神經失措地“哇——”一聲，朝著樹林深處逃去。

袁修成不敢去追他，因為他看見司機裸露的背部，搭下來兩塊肉皮……

“你們都是逃出來的，怎么他會是那個樣子？”袁修成憤怒地問道，“他看見你的時候，好像很怕你?！?/p>

話音剛落，司機又從消失的地方出現了，這次他是慢慢走過來的，身體的肉皮隨著走動一步步脫落，從剛才背部裂開的口子開始，先是肩頭的皮掉落下來，接著是胸口、手臂、腰間……仿佛有一只手在他身后剝皮。

“不要出去?！彼緳C白亮亮的大眼珠在紅肉中瞪著袁修成說，他骨碌碌地倒在地上，尸體被整個剝去皮膚而成為血淋淋的人形肉塊。

袁修成還是選擇跟著葉軍走下去。突然，地洞里響起了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袁修成和葉軍雙雙臥倒在地，爆炸猶如在頭頂炸開，聲響如龍吟虎嘯，穿云裂石。

塵煙散去，袁修成睜開眼時，發現自己仍在樹林，再一抬頭，心情頓轉激動。頭頂不再是壓抑的巖石，而變成了滿天的星星。

他拿出儀表盤，按照上面指示的方向，拼命奔跑。

“袁老師，你可不能丟下我?！比~軍在后面緊追不舍。

袁修成心軟了一下，看了看怪里怪氣的葉軍：“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都謝謝你救我出來，我們的人生恐怕會因為這次經歷徹底改變，以后就各走各的了?！?/p>

“可至少請你先帶我回家。”葉軍懇請道，卻怪異地笑了笑。

袁修成不明白他這話里的含義，琢磨著說了一句：“好！”

他當然不會明白葉軍救他的真正目的。

4.尾聲

夜深人靜，葉軍坐在床前，用雙手掰開嘴巴，順著頸子處扒開一層人皮，在胸口露出深幽的大黑洞。黑洞里爬出來一些芭比娃娃大小的東西，它們漂浮在空中，呈半透明狀，唯有眼睛深而綠。葉軍的軀體在它們離開后隨即干癟下去，一具完整的人皮就那樣搭在床上，在月光下，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東西聚集到書桌上，竊竊私語，然后又悠然返回那具人皮。不多時，葉軍的軀殼又被那些東西塞滿，成為了一個完美的人形。

那些東西就是隕人，它們每日都要在深夜出來透氣，把獲得的信息傳到總部，葉軍的軀體就是它們的信息中轉站，但這還僅僅是它們復仇計劃的一部分而已。

在它們的總部，那個隕石坑里，司機和何莉沒有死，但卻被永遠地留在了那里，他們將作為隕人研究人類繁殖的實驗對象。

那片廣袤的地下平地上，一座座土堆照舊散發出柔和的光，那是隕人的孕育巢，上面印有霍皮斯人的臉譜作為區分的標志，也為紀念友好的霍皮斯人，每一個土堆里都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每隔三年，小生命才會孕育成熟，從土堆里爬出來，但此刻其中的一個土堆提前成熟了，它在孕育時發生了意外，吸收到了人類的精華。

只見它從土堆的塔尖破土而出，上面的骷髏頭“咚咚”滾下去，它探出身子，爬離土堆，身體不像其他小生命那樣呈透明狀，而是紅彤彤的，像被無數血絲纏裹起來的一個紅色肉體，唯獨眼睛發出綠幽幽的光。

它剛爬出土堆，就雙腳離地，漂浮在了半空，仿佛幽靈般，徑直從袁修成逃離的洞口飄了出去，尋覓著它的食物——人類。至此，它演變成了有別于隕人的另一種生物，邪惡而殘忍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