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之魚

一、老人茶

李建是一家大型殯葬公司的員工，主打業務是棺材。三個月前，公司決定到二三線城市和鄉鎮發展業務，幽水鎮就是其中一個，李建被老板一腳從原業務地貴州踢到了這里。

幽水鎮根本不算城鎮，只是一個兩千余戶的村子，周圍全是大山，只有一條水泥路通到這里。人少生意自然也少，但老板篤信幽水鎮將來一定會大熱起來。

“這里旅游資源絕佳，每年的冬捕習俗開發出來后，肯定會吸引大批游客，所以咱們一定要搶占先機啊。”老板曾這樣鼓勵李建。

說到冬捕，可是幽水鎮的一件大事。因為處于山谷，幽水鎮星羅棋布著好幾個小湖。幽水人每年都要捕撈幽水湖魚，稱“冬捕”，捕來的魚并不食用，而是專門建了祠堂供奉起來，過一個月后再放生，所以叫“供奉之魚”。

“去他的供奉之魚，我都要在這淡出鳥來了！”李建抱怨道。

這日，李健閑來無事，關了鋪子去夢婷家串門，順便看看她病重的奶奶。

欒夢婷是李建的鄰居，只有十七八歲，是個性格開朗的女孩。因為兩家挨得近，一來二去，他們就熟絡了起來。

夢婷家只有奶奶和夢婷在，她爸欒大偉作為今年新的漁把頭，一早就帶著漁工看湖去了。

老太太還能說話，但是精神已經不大好了。李建跟老太太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倒是把夢婷給他倒的水都喝光了。

夢婷剛出屋拿藥了，李建也不好叫她，就跟老太太道了一聲“我添點水”，老太太也沒吱聲，一看原來是睡過去了。李建就自己拿了桌上的茶壺，倒了碗茶。

那茶色澄黃，茶碗底部沉著幾粒黃豆大小的種子，黑乎乎的，種子的外皮像洋蔥一樣層層展開，最外層則變成了長長的帶點薄翼的絲，乍一看，這真像幾只蝌蚪。

李建湊近聞了聞，一股草藥香味，他正要喝，突然聽到夢婷大喊“別喝”，一愣神，茶碗被劈手奪走。

“李哥，這是我們村的老人茶，只給老人喝的，年輕人不能碰這個，不吉利。”夢婷忙解釋道。

“這茶葉好奇怪啊！”李建道。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這茶歷年都是祠長做的，配方保密，做好的茶也都是祠長保管，誰家老人有病有災了，祠長就分給哪家。”

“對了，你們這還有什么講究？年關近了，我別又犯了忌。”李建問道。

“別的忌諱也沒了吧，對了李哥，別去后山，那是圣山，是埋先人遺骨的地方，村里只有出殯才會進山，而且只有那么一小撮人才能進山，年輕的都不能進去。”

正說著，欒大偉從門外進來，夾著一陣寒氣。欒大偉今年不過四十，頭發卻花了一半。夢婷她娘去得早，欒大偉一個人支撐著家。

“今年魚情特別好。”欒大偉臉上都帶著笑意，“李建，今年讓你們這些外來人見見咱幽水有名的供奉魚，那大彩魚，老好看了。”

“好，一定去！”李建又寒暄了幾句，便借口走了。

出了夢婷家門，李建繼續閑逛著。村里的人都在擺弄著漁具，本來冬捕就是大事，這次更是卯足了勁要做漂亮——村里人聽說原本不太出名的查干湖因為冬捕，上了電視而旅游業大熱，因此都動了心思，祠長還請來了記者和幾個小有名氣的驢友參觀。

李建走著，越發感覺這村子窮苦，怪不得村民把寶都押在了供奉魚身上。

二、冬捕

冬捕就在除夕這天開始。那天早晨，冰面上密密麻麻站了一圈人。

李建來得早，將湖看了個遍，真是個小湖，一眼就望到對岸了。按理說，這樣的湖營養匱乏，加上面積這么小，估計不可能有查干湖冬捕那種氣派的場景了。

祠長欒大業帶領欒大偉和一幫漁工先開始祭祀儀式。

一桿桿旗幡在冰面迎風飛揚，上面繪制著龍紋和三個環形圖案，當然更多的還是水紋和魚紋。那旗幡李建瞅著頗為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祭祀完后，欒大偉和漁工們開始鑿魚洞，然后將一個個鼓放進冰窟窿邊緣的水里，鼓錘用細線連在鼓身上。這些鼓上都做了牽引，索子連在五米遠外的騾馬上。

欒大偉喊一聲：“起！”一個漁工便拼命抽著騾馬，騾馬一走，那牽引就帶動水下的鼓錘，“咚咚咚”地打個不停。

李建看得心里直喝彩，這套牽引做得實在精致，可是這么鬧騰，不就把魚嚇跑了嗎？結果接下來的景象卻讓李建大吃一驚，越來越多的大魚聚集起來，絲毫不懼鼓聲。

李建忍不住湊近看，只見那些大魚身上好似長有薄翼，在水中舞動起來如夢如幻，直把李建和邊上的記者、驢友看呆了。

“再起！”欒大偉和漁工一起動手，直接把漁網撒了下去，再撈上來時已有沉甸甸的一網。

那些大魚的魚鰭是長長的柔軟薄翼，魚身色澤艷麗，呈現紅橙綠各色，引得外來者一陣贊嘆，記者們紛紛拍照，李建甚至聽到有人說要花高價買一條。

漁工和欒大偉將魚“請”進缸里，一行人抬著魚缸，浩浩蕩蕩地向村子走去。沿途敲鑼打鼓，漁工們戴著面具演著好像儺戲一樣的表演，繞村一圈就進了祠堂。

李建擠不進祠堂，就在外面瞅了幾眼，見院子里也掛著許多旗幡，跟湖面上的一模一樣。再使勁往里面看，正沖大門口擺著三尊像，中間是魚頭仙人，一旁是漢族道士，應該就是專負責祭祀的祠長像了，另一旁卻是一個苗族藥師的塑像。

這東北的村落，怎么和苗族扯上關系了？李建百思不得其解，又看看表，快到中午了，心想欒大偉他們肯定要宴請記者和驢友，沒自己的份，便回家吃飯了。

吃過飯，李建一個人百無聊賴，便出門溜達。他逛著逛著，不自覺走到了湖的上游，那正是夢婷所說的“圣山”。李建的好奇心發作，看看四下沒人，便鬼使神差地進了山。

今年雪少，走進來倒沒費勁，也不用擔心迷路。李建很快找到注入幽水湖的那條河，于是順著河流越走越深，又走了三四里地，看到一個大泉眼，正“噗噗”地冒著水。

再往泉眼前方瞅，地勢陡峭，幾乎變成了九十度的峭壁，想來這泉水處應該是村民所能到達的極限。李建便朝左山頭走去。

山不陡，一兩個小時李建就上了山。李建欣賞著景色，突然，一股怪異的感覺爬過他的脊梁：葬祖之山怎么一個墳頭都沒有？

三、真相

夢婷的奶奶是在三天后去的，夢婷哭著來定制“棺材底”——把死者抬在木板上出殯是幽水的習俗。李建安慰了她幾句，把平生所學都用在打這板子上了，他覺得這是他安慰夢婷的一點法子。

夢婷取走板子的當天，他就在家好生候著。

前兩次接單子，他打聽到幽水沒有停靈的習慣，板子一做好，晚上便出殯。冬捕結束后，他又偷著進了好幾次后山，幾乎轉遍了所有山頭，愣是沒看見一座墳。后山本來埋滿了死人，那些死人又在哪里？

到了晚上八九點鐘，李建聽見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和小聲說話聲。奇了，這群出殯隊伍靜悄悄的，平常農村出殯哪個不是號啕大哭的，幽水的出殯倒整得像去盜墓似的。李建也沒多想，腳步聲遠了后，他就悄悄跟了出去。

李建跟著他們走走停停，進了圣山。出殯的隊伍在泉眼處停了下來，李建趴在一個凹處，躲在陰影里偷看他們。

為首的正是欒大業和欒大偉，其余的都是一些四十來歲的壯漢，看不到有像夢婷那般的青少年，夢婷也不在。

只見欒大偉一聲招呼，從人群中抬出一副棺材底，不用想，上面一定躺著老太太。

眾人將棺材底放置在泉眼邊，欒大偉似乎擦了擦眼睛，彎下身子把蓋在老太太身上的黑布掀開，又解開緊纏在老太太身上的白布，李建借著光看了個正著，幾乎驚叫起來！老太太的全身長出長長的尾翼，乍一看好像披在身上的透明絲綢！

李建的背上起了一層白毛汗，他心驚膽戰地往后退，才邁開第二步，就踩上了松動的石頭，“嘩啦”聲不小。

李建拔腿就跑，后面的一個村民一甩絆繩，就把他結結實實地絆住了。欒大業和欒大偉等人立刻圍上來，陰晴不定地看著李建。

李建滿頭都是大汗，連忙辯解起來：“大偉叔，我什么也沒干，只是好奇而已啊，這是我第一次進山……”

“聽報告說，你前前后后一共進了五次。”欒大偉平靜地說。

合著自己早暴露了？這么一想，李建倒冷靜下來。

“大偉叔，大業叔，我其實什么都沒看清楚。”李建說。

欒大偉面上毫無表情，良久他才說道：“小伙子，給你講講幽水的古事吧。”說罷便開了腔。

大明永樂年間，幽水人欒家業外出謀生，憑著自己的聰明和誠信，在苗漢之間做起了生意，賺了點小錢，還娶了當地的苗師。

欒家業惦念故鄉和親人們，于是帶著妻子和家財回了幽水。和弟弟老父母團聚一番后，弟弟欒家興卻向哥哥訴起了苦。

原來幽水湖中自古生有一種低溫彩藻，專寄生在魚身上，因而魚身上色彩艷麗，幽水人便以為是先祖的神靈寄生在魚身上，家家捕魚養在家中，這種魚是越來越少。

信天敬祖是捕魚的源頭，彩魚是維系信仰的道具，二者相生相滅，若彩魚沒了，還怎么讓幽水人敬畏天地呢？欒家興作為祠長，愁得焦頭爛額。

好在苗師精通醫藥，她和欒家興、欒家業三人苦苦研究，配合著漢人的草藥，制出一種特殊的蟲草。

這蟲草在高溫、常溫時是草，伸著蝌蚪尾巴似的絲，無害無毒，低溫便發育為蟲子，長出寬大的薄翼，十分漂亮。蟲草進入人體內，并不危害人體機能，只待人一死，溫度下降，蟲兒刺穿人體發育，開出漂亮的尾翼來。

欒家興便以祠長的身份，說是為村民向水神“請”了老人茶，又改動了水葬習俗，老人死后立刻用布纏住，只等板子做好便立刻下葬。

尸體順流到了湖中，魚兒吃掉尸體，自然也把蟲草吃進肚子。蟲草和彩魚形成共生關系，蟲草吸引浮游生物為彩魚供食，彩魚為蟲草提供養分，蟲草還吸引了更多的彩藻寄生，魚兒顏色也更加鮮艷。幽水人為這長翼彩魚而瘋狂，更加相信神靈將世代福澤這片大地。

為了保守秘密，欒家興還利用村民對自己的尊敬，又借助了欒家業致富返鄉后的威望和苗師治病救人的名聲，將水葬神秘化，只準部分知曉秘密的中年人參與，禁止村民隨意進出后山和私自捕撈彩魚。

但彩魚總得供奉起來，于是三人商議了定期捕撈的方法，把小鼓里面放進蟲草飼料和魚料，用漏眼大的刷漿紗布做鼓皮，鼓浸在水中，漿逐漸散開，飼料從漏眼中流出，以此吸引蟲草帶動彩魚前來捕食。

三人暗中反復演練，用蟲草飼料和鼓聲不斷誘導彩魚，終于使其不再懼怕鼓聲，反而一聽鼓聲便習慣性地聚集起來進食。

三人后來將秘密和方法傳給后人，叮囑后人定要守護傳統，這方法便世世代代流傳了下來，最后形成了幽水鎮的冬捕習俗。

講完這不長不短的故事，欒大偉嘆了一口氣：“欒家業和苗師，便是我的先祖。”

李建聽后瞪大眼睛，怪不得旗幡那么眼熟，自己在貴州做業務的時候在苗家看過這種旗幡！

“幽水鎮窮，山味少，水產低，這土地上的人只能自生自滅。但是我們從幽水的習俗中找到了生財之道！那些有錢的驢友們爭相買這些彩魚，絲毫不知道那全是吃人肉長大的！”欒大偉喊叫著，臉色在手電的光亮下顯得猙獰。

“供了這些孩子上學，我們也就不再做這些了，孩子們若是知道了，也會覺得我們不堪吧。”欒大偉輕輕嘆息一句，“可是老一輩總要為后代謀生路，世世代代，哪怕不擇手段啊。”

聽了欒大偉最后一句話，李建喉嚨緊得不行，腦子飛快想著拖住欒大偉的說辭：“我有個很好的朋友，就在A市重點中學當領導，我可以托他的關系，讓夢婷去讀書，夢婷念了書肯定大有出息……”

欒大偉冷冷地打斷了他：“你根本就沒有好朋友，只有幾個泛泛的點頭之交，你是被拐賣的孩子，所以根本沒有戶口，你的養父母前幾年也去世了。如果你消失了，也只有幽水人才知道……”

李建一驚，感覺心都要跳出來了，他突然想到他的老板也姓欒，是幽水的大姓，他從貴州被派到這里來，難道真的只是巧合嗎？

突然，脖頸傳來刺痛，李建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漸漸渙散，在陷入昏迷前，他聽到欒大偉說：“青壯人身上種出的蟲草，效果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