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起完美兇案

楔子

他湊近她，輕聲在她耳邊說了什么，隨后站直身子。監視器里，周乾聽不到他的話。

“那就再見了。”透過監視器后，他的聲音聽起來機械而冰冷。

說完這句話，他起身離開。

“該回去了。”值班女警對她說。

她沒有動，女警伸手推了她一下，她猛然撲倒在地，側臥在地板上，身體蜷縮起來，撕心裂肺地大聲痛哭，像是全部生命都已隨著哭聲噴薄而出。

一、逃不掉

周乾接到報案時，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殺人案。

報案的是一對學生情侶，逃了課跑到北安一中教學樓樓頂約會，那里向來是學生的約會圣地。不想，兩人卻在樓頂發現了一具女尸！于是立刻報警。

周乾當時剛與搭檔辦完事情，在北安一中門口的早餐店吃飯，便就近趕了過去。趕到的時候，正看到那兩個高中生躲在樓頂角落里瑟瑟發抖。

周乾讓搭檔先把他們帶回警局，好生安撫他們。

自己則走近那具尸體，死者應該就是北安一中的女生，十五六歲的樣子，長長的頭發散在胸口，身上共有胸口和左腹部兩處傷口，都是致命傷，尤其是胸口的刀傷，看樣子是扎破了肺部。

很痛苦的死法，會有十五分鐘到三十分鐘慢慢無法呼吸、掙扎死去的過程。兇手很殘忍！

他認真看著面前這個已經沒有生命的女生，發現地上的血并不都是女生身上流出來的，還有很大一部分是滴落的——從刀尖滴落的。

難道兇手并沒有把兇器擦拭干凈就離開現場了嗎？又或者兇器還在現場？

空曠的樓頂只有周乾一個人，他背后升起一陣寒意。

他循著血跡走到東北角的墻角，那里由防雨布蓋著一堆雜物。

他走過去一把扯開防雨布，一個男孩顯露在他面前。那男孩像是正在睡覺，突然被陽光照射雙眼，不適地用雙手遮住眼睛，而他的右手正握著一把沾滿血的刀子。

男孩名叫李文青，今年十六歲，也是北安一中的學生，死者是他的女朋友。

“你為什么要殺害死者？”審訊室里，周乾問道，見李文青依舊不回答，他繼續說，“證據確鑿，你也沒有不在場證明，逃不掉了。”

沉默了幾秒，李文青終于開口道：“原因并不重要吧，情殺、仇殺，或者直接說我是變態，隨便你們怎么寫，反正已經認定我就是兇手了。”

“……”

“反正都是逃不掉的。”

二、兇案再發

辦案太過順利，周乾忍不住懷疑有哪里不對。

案情格外明朗，一對小情侶要分手，男孩不想跟女孩分手，女孩卻執意要分，男孩苦悶異常，于是偷偷買了酒，喝到酩酊大醉、意識模糊，不知道什么時候去買的刀子，也不知道怎么約出來的女孩。

在他們以前常約會的教學樓樓頂，兩人爭執不下，最后男孩下了殺手。

很常見的案子，關鍵在于，這個叫李文青的男孩什么都不記得了。他前一晚喝過太多酒，對那天晚上的事一點都不記得。

可是，從證據上看，他那天晚上確實徹夜不歸，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而且他和女朋友確實在鬧分手，刀上又都是他的指紋。

很順利地，李文青被移交給了司法機關。

但周乾卻始終覺得哪里不對。

比如，會不會有人栽贓給他？將他灌醉，或者下藥，然后將他放在樓頂，殺掉他女朋友，最后將兇器放在他手上？

可是，沒有證據。在周乾查辦這個案子的兩個月里，他一直在找可疑人物，但均以失敗告終。

唯一可疑的就是一群混跡街頭的不良少年，他們曾經騷擾過李文青和他的女朋友幾次，但也僅此而已，案發當晚，他們聚在東街酒吧里喝酒，整晚都沒人離開，互相作證，牢不可破。

眼看李文青被移交法辦的日子越來越近，周乾只得放棄。

李文青被移交的第三天，周乾接到報警電話，在北安一中偏僻的西門口，發現了一具女生尸體。

那名女生躺在學校西門的草叢中，胸口與左腹部有兩處刀傷。與第一位死者的傷處一模一樣。

李芳芳知道人一定不是兒子殺的。

丈夫不告而別后，她一個人帶著兒子長大，日子最然艱難，但是兒子很懂事，也很爭氣，盡自己所能地幫著李芳芳過好母子兩人的生活，從沒有一句抱怨和不滿。

就算談了戀愛，他也第一時間請求母親的理解。

阿青和那個女孩子很好，根本沒有聽說他們要分手，就在兇案發生前一天，那個女孩還給李芳芳打電話，跟她問好，還開玩笑叫婆婆，說以后要努力讀書、工作、賺錢，跟阿青一起孝敬她。

說阿青殺了她，簡直就是胡說八道！

可是不管李芳芳再如何肯定自己的兒子不會、也沒有殺人，她卻沒有證據！

李芳芳第一次覺得自己走到了絕路。

三、同一名兇手

兇手是同一個人。

周乾觀察著第二個死者的傷口，無論傷口的角度還是深度，甚至噴灑出來的血液，都與樓頂的第一個死者如出一轍，連死者的年齡都很相近，都是北安一中的高二學生。

兇器也在現場被發現，是同一款刀，只是這一次沒有了在現場呼呼大睡的兇手。

“是同一個人做的。”周乾對搭檔說。

搭檔立刻示意他小聲點，這件案子馬上就要宣判了，如果這個時候定性為連環兇殺案的話，會造成相當大的麻煩，警局的信譽、領導的顏面，包括他們自己的辦案能力，都會遭到質疑。

“但如果我們真的錯了呢？”周乾的雙手在顫抖，“那個孩子還只有十六歲！”

周乾回到警局就把這件案子上報給領導，請求中止對李文青的審理程序，重新調查。但這份申請遲遲沒有得到回復。

煩躁不安的等待中，這天，領導將周乾喊到自己的辦公室，明確拒絕了他重新審查此案的要求。

“小周，這兩件兇案是獨立的案子，你不需要，也不能夠把他們當做連環殺人案來辦——李文青自己都已經認罪了。以后不會有人招供第一件案子，永遠都不會。”

周乾從辦公室走出來，知道領導說的是對的。

他從當警察第一天就知道有些事情是自己無力改變的，他只是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為一起冤案的參與制造者。

周乾主動請辭了在辦公室的清閑值班，把所有的工作時間都用來在北安一中附近巡視，既然無法去破獲這起案件，那他至少能夠盡最大可能保證不發生新的案件。

可即便這樣，他也依然沒能阻止殺人案的再次發生。

十天后，他正在北安一中門口的早餐店買東西填飽肚子，突然接到局里電話，北安一中又發現一具女生尸體，就在操場的東北角。

他跑到操場時，那邊已經遠遠圍了一圈學生，尸體死狀駭人，他們不敢上前細看。

這所學校已經連續發生三起殺人案，學生們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受害者。

周乾趕到死者面前，仍舊是胸口和左腹部一模一樣的刀傷。

連續三起同樣手法的殺人案件，領導無法再遮掩這就是連環殺人案的事實。

“也就是說，李文青是無辜的？”搭檔問周乾。

“后面兩起殺人案發生時，他正被關押著，兇手自然就不是他了。”

“那現在就申請釋放他？”

“先不急。”

李文青案的審理程序終于被順利延遲，現在周乾要做的就是找到真兇，為李文青洗刷冤屈，也去改正自己所犯下的錯誤。

他在城區尋訪了兩周時間，最后目標仍舊鎖定在了那群騷擾過李文青和他女朋友的小混混身上。

尤其是一個叫阿飛的男孩。

后兩起兇案發生時，那群小混混里，沒有給出嚴密證詞來證明那兩個時間段里，阿飛確實與他們在一起。

是阿飛單獨作案。

在第三個現場發現的藏青色外套是屬于阿飛的，案件發生后，再也沒有人見他穿過。

四、招供

審訊室里。

審訊過程并不是很困難，先前，阿飛咬死說自己七號晚上和十六號晚上和兄弟們在一起，只是，在聽到那兩天晚上發生了兩起兇案后，他整個臉色都變了：“你說……兩起？”

“是的，所以如果你堅持不說那兩個時間里你去做了什么，那我們只能把你當做最重大的嫌疑人，”周乾停頓了一下，“畢竟已經在現場發現了你的外套，再仔細勘察，一定還能發現更多線索。”

阿飛當場就慌了，他眼睛里突然而至的茫然無措，幾乎讓周乾懷疑自己是不是抓錯了人。

“人怎么會是我殺的……跟我怎么會有關系……不可能的……外套……”

“我說實話。”終于，阿飛深吸一口氣，“那天，我確實沒跟他們在一起，因為我是為大家買藥去了。”

所謂“藥”，就是他們聚眾吸食的違禁藥品，算不上毒品，但劑量足夠的話，判個幾年也是不成問題的。

“你只做了這個？”

“只做了這個。”

他之前不承認這個，是因為他所涉及的藥品劑量足夠那么多人吸食，自然問題很大，而且還不知道警方懷疑他殺了人，現在知道了，一邊是故意殺人罪，一邊是私自購買違禁藥品的罪，他自然知道孰輕孰重。

“外套呢？”

“上家那天說她實在太冷，讓我借外套給她。”

“你說，你那兩次都是去購買違禁藥品了？向誰買？”

“是個新來的姐姐，她說她叫李芳芳，讓我叫她芳姐。”

李芳芳被逮捕歸案，她對自己殺人的事實供認不諱。

“為什么？”周乾問道。

李芳芳坐在周乾對面，深吸了一口氣：“警官，你滿三十歲了嗎？”

“還沒。”

“那你怎么可能了解一個超過四十歲的女人馬上就要老去時的恐慌，還眼看著自己的兒子被年輕的女孩搶走！”

“就因為這個？”

“還不夠嗎？我兒子三歲的時候，老公就跑了，沒人知道我這些年開著一間小早餐店把兒子養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屈辱，她們憑什么坐享其成，還要嘲笑我老土！哈哈哈哈，我就讓她們見識下老土女人的厲害。”

周乾看著對面狂笑的李芳芳，皺了皺眉頭：“那你為什么要陷害你兒子？”

“他就要被那個賤人搶走了，我只有讓他被關起來，然后再把他救出來，他才能永遠乖乖呆在我身邊，永遠不離開我。”

看來阿飛只是一個受害者——李芳芳裝作毒販，毀掉阿飛的不在場證明，只是想嫁禍他！

“你的終極目的，就是把兒子留在身邊？”周乾憤怒地道，“就算他交了女朋友，也是你兒子！”

“不夠！我要他完全只屬于我一個人！”李芳芳突然瘋狂起來。

周乾知道審訊到這里已經結束了，扭曲的母愛當真會讓人盲了雙眼。

李文青被順利釋放，李芳芳的審理程序則開始了。

李芳芳的終審判決下來那天，周乾和搭檔都去了法庭旁聽，判決結果是死刑，立即執行，李芳芳服從判決。

周乾和搭檔坐在旁聽席上，一個畫面突然閃進他的大腦，他忽然想起，他是見過李芳芳的。

當時第一個死者正要被發現，局里還沒通知他們趕去現場，他們正在北安一中門口的早餐店吃飯，而那間早餐店就是李芳芳開的。

他們過去吃飯的時候，她正在門口把自己做的早餐拿給路過的流浪漢吃，看到他們倆正要進門，她抬頭正好撞上周乾的目光。

她有點害羞：“誰都有難的時候。”這一面之緣被后來連續發生的殺人案完全沖淡，他忘記了這個善良的女人。

“她真的會因為對兒子的愛而瘋狂到去殺人嗎？”周乾突然問自己。

五、真相

在行刑之前，周乾去見了李芳芳。

“這間屋子里沒有錄音設備，也沒有攝像頭，我們所說的一切都會被留在這個屋子里，你可以相信我。”周乾對李芳芳說。

“周警官，你想說什么？”

“我覺得人有可能不是你殺的。”

李芳芳面無表情。

“就算你所謂的殺人動機合理，”周乾說，“但你想要把殺人的罪責栽贓給阿飛的手段，也太簡陋一些，他一旦明白自己面臨的是殺人罪的指控，就一定會把你賣給他違禁藥品的事情供出來。”

李芳芳笑了笑：“你早干嘛去了，現在才想起來質問我這個。”

“因為沒有證據，我沒辦法證明，其實你一開始就想讓阿飛把你供出來。”

李芳芳終于笑了。

“你為了救你兒子，才殺了后面兩個女孩——當時獄中的李文青不可能做到，你造成連環殺人的假象，但第一個女孩，不是你殺的！”

“你也說了，沒有證據。”

“我只想知道為什么，就因為他是你兒子，你可以罔顧另外兩個女孩的性命嗎？”周乾拍了拍桌子。

“因為我知道，阿青是不可能殺人的，但就像你說的，我找不到證據。最開始會給流浪漢拿食物的，就是他，他是比我要好得多的人，他值得好好地活下去！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我不能看著他不管！”

“所以你就破釜沉舟，用自己的生命交換，不僅是自己，還搭上兩個無辜的女孩！”

李芳芳舉了舉自己手腕上的手銬：“所以我應該受到懲罰。”

“我試過了，我想找到阿青不是兇手的證據，可是真兇對阿青的栽贓天衣無縫，根本找不到破綻。你們警察都沒做到的事情，我更無法做到。”李芳芳說。

“你就沒想過，李文青可能真的殺了他女朋友嗎。”

“怎么可能？就在前一天，他們才剛和好，他們還說要好好努力，考好的大學，一起回來孝敬我。”

周乾突然不知道要講些什么。

“只要他能好好活著，我不在意別的。”李芳芳笑著說。

六、原來如此

行刑當天，李芳芳見了李文青最后一面，他們都沒講什么話，安靜地坐在桌子的兩邊，看著對方。

他們倆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事實上，就算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他們兩個也如同每一對母子一樣，缺少交流，但知道彼此在乎。

李芳芳看到他衣冠整齊，氣色也很好，知道他已經能夠好好照顧自己，覺得放心了許多。

時間很快就要到了，李芳芳努力堆起一個笑容，與兒子說再見。

李文青站起身，俯身到母親耳邊說：“她確實是我殺的。”然后站直身體，笑著看向她，“那就再見了，媽媽。”

那個女人，不知好歹地非要和自己分手，自己只能殺了她，至于母親，比起自己才十六歲的生命，相信她能體諒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