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專業不應該有本科

2013年2月5日，從南京醫科大學傳出消息，經過核實，原南醫大二附院免疫治療中心主任王志梁，博士學位為其故意造假，遭到解聘。這位回國后一心撲在工作上，在美國也不忘影響我回國的匹茲堡大學助理教授，就這樣匆匆走完了海歸之路。就在此事3個月前，他還和我一起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參加會議，我感覺到他熱情、熱愛工作、溝通極強。和此事半年前遭到方舟子舉報而被廈門大學解出職位的傅瑾一樣，王志梁的問題出在MD的翻譯上面的巨大差異，這兩個打擦邊球學者確實太心急和搗糨糊了，害了自己，也讓人扼腕嘆息。

直到今天，在很多的權威翻譯網站上，還是將MD（Doctor of Medicinae ）翻譯成醫學博士，其實準確的翻譯應該是醫學專業學位。而美國沒有醫學本科，美國的醫學學位（歐洲也基本相同）需要相關專業的本科（例如生物、化學、心理學、醫學預科）畢業后，再申請醫學學位。經過四年的學習拿到MD，再經過醫學實踐環節，才能當醫生，一般來講30歲能夠拿到執照算不錯了。而很多人拿到MD后，不去當醫生，直接做研究，也可以去醫學院去做博士后。這個漏洞，被幾個中國來的學生掌握，在國內讀醫學本科和碩士，直接就到美國做博士后研究，并自稱博士。這就是前面風波的部分原委。來到美國考察幾十所著名的大學，我發現不但醫學專業在美國沒有本科，管理學也沒有本科。這件事促使我一直思考之中的教育邏輯。

中文詞匯“本科”，絕對是在英文詞匯bachelors這個詞的直接音譯，其原義是“未交配的雄海豹”，后來引申為單身男性，再后來引申為爵士的最低等級。按照英文的邏輯和語義，雄性海豹本科畢業就應該可以交配了，而人類大學本科畢業也就可以去從事一個行業的工作了，然而管理學、醫學不行，那是因為這兩個專業不是學學就可以的，需要具有很多非顯性的知識才可以，因此沒有本科學位。與醫學有得一拼并在美國本科不存在的專業是法律，邏輯幾乎和醫學一模一樣。

那么，管理學需要哪些非顯性的知識和技能呢？美國的大量管理學位，是本科中各行業畢業的人，經過4年的行業訓練，才允許攻讀碩士。這種學位起源于20世紀40年代，MBA畢業以后，就算拿到了職場經理的入門證，才真正進入管理領域，算下來與醫生執照拿到，差不多都是30歲。

美國雖然有本科教育學，卻沒有本科的專門的師范大學，也沒有本科專門的新聞大學，這點和中國有很大的不同，其邏輯和管理與醫學類似。大家熟知的電影《美麗心靈》講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納什的故事，其編劇作者本人就拿到過經濟學博士。相對于中國大學一畢業經過考試就能當記者，美國并沒有什么記者國家認證，只有某些特殊部門允許采訪的記者證。然而雖然高中畢業就可以自稱記者，亂說卻要吃官司的，因此記者的門檻并不低，大家也不會趨之若鶩去讀新聞本科，更為普遍的現象是先都一個專業學位例如化學，然后再做化學記者。這點和中國眾多的文科背景的記者發表轉基因論調有很大區別。同樣，美國各州的教師資格考試是教師資格的入門條件，而教師本科需要在各種專業里找到自己的定位，因此也沒有師范學院。各名牌大學的教育學院更多的是培養研究生為主，本科來源很多是文理學院的學生。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得出基本的結論，那些沒有本科或者本科不吃香的專業往往是后面資格要求很高、相關背景專業性很強、需要更多實踐，尤其是隱性知識多于顯性知識的行業。例如醫生，不僅需要背會一些醫學詞匯和動手，更需要耐心、果斷、聲譽和經驗等難以考核的內容。

教育學是一個更為特殊的學科。自古至今，研究教育學的都有一個很大的困惑，那就是教育大師和教育理論的提出者，往往本人都不是學教育出身的。這種結論，隨著被教育者的年齡增長更加明顯：幼教、K12、大學教育，在大學教育家更少學教育出身的。

那么，教育學，是一門什么樣的學問呢？要搞清楚這一點，就要搞清楚人類是怎么樣學習的才行。

自從1956年在達特茅斯召開了人工智能開創的大會后，人工智能就被分成兩派，一派是符號邏輯派，試圖通過符號和邏輯的分析和計算機語言和算法的突破，進行人工智能的突破。在計算機高速發展的前面40年，符號邏輯派顯然是優勢學派。通俗地說，符號邏輯派不太關心人腦是什么樣的，更關心計算機如何高速準確地按照邏輯和符號通過計算機語言計算出結論，于是電腦雖然叫電腦，啟示電腦的邏輯和結構與人腦絲毫沒有相似之處。

另外一派可以成為人腦反向工程派，試圖利用大腦神經科學的結果和數學相聯系，發現人腦計算的規律，然后再“造一個像人腦的電腦”。這個學派的創始人就是前文說過的那個芝加哥大學的掃地工和芝加哥一個神經學家第一篇論文開端的，今天我們叫神經網絡。

符號邏輯學有很大的問題，問題在于計算機只能計算那些被高度結構化的人類已有的知識的推斷，并且遇到邏輯混亂和物理損傷就毫無辦法，這不符合人腦科學。對于人腦來說，并不是知道你面前走過來的一個人的每一個細節才能判斷出對方是誰的。而人腦反向工程遇到了更大的問題，自從神經網絡理論被提出后，科學家們發現通過淺層的隱性知識并不能推斷出類似人腦的智慧判斷。

好在生理和醫學專家的不斷進步，改變了這一切。最開始，人們發現大腦并不是將所有的信息都一股腦交給大腦的分區進行處理的，神經元經過突觸進行傳導的過程既有數字信號又有模擬信號，而且在傳導過程中是分層進行的，形成一個一個的概念集，并行且多層地調用隱性知識才能達到容錯和判斷。基于這些進展，數學家們開創了一個又一個模型和算法，在2000年后取得重大進展，2006年提出深度學習概念，2010年就有非常多的成果出現。2014年3月26日，Facebook宣布以20億美元收購沉浸式虛擬現實技術公司Oculus VR和2013年3月谷歌公司巨資收購一個只有3個人的加拿大多倫多大學計算機系DNNResearch團隊，其核心技術都是深度學習技術。

現在，我們回到本文的論題：為什么本科有些專業不能學？按照深度學習的理論和實踐，人腦的判斷和決策主要來源于兩個方面：一是顯性知識，二是隱性知識，創造力的學習與隱性知識更加相關。從外界信號的輸入量進入人腦，大腦皮層開始進行分層判斷，這個時候顯性知識和隱性知識會并行和進行多層處理，并形成人類的智慧。如果我們將物理、化學、生物、數學、文學等知識當作顯性知識的話，這些知識還是非常有用的。而坎德爾提出的人類長期記憶和短期記憶的關系，在于突觸不但進行密度和形態的改變，甚至還有蛋白質介入形成物理形態的改變才行。這種物理形態的改變最佳年齡是在青少年，因此記憶在青少年比較合適，在適當的時候死記硬背是符合生物學規律的。而如果需要智慧和理解力，就需要隱性知識。隱性知識和人的經驗和實踐相關，隨著年齡的增長，人的神經網絡的層數的處理會變強，如果沒有生理病變，就會理解力更強、更聰明和智慧。

本科，作為走入職場的基礎學科，并不是每個學科都具有本科原義：雄性交配權的。要么這個學科具有經得起時間考驗的顯性知識，要么具有時間歷練才能學會的隱性知識，而顯然醫學專業、法學專業和管理學專業是不具備這樣的條件的，因此不發本科文憑。

那么我是否給出結論：醫學、法律、管理學、新聞、教育學，這些本科都不要讀？

千萬不要有人因此認為醫學不需要學，恰恰是醫學不好學。你沒發現醫生和博士，在英文里是一個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