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8月19日,著名的科學家鮑林走完了人生的歷程。他是兩次獲得諾貝爾獎的美國學者,是科學史上第一次提出了電負度、共振理論、價鍵理論、雜化軌道理論、蛋白質二級結構概念的人,還是積極推動消減核武器運動的創始人。就是這樣一個化學史上少有的頂尖學者,染指腦神經、醫學、健康醫療,不但沒有得到尊重,還搞得自己聲名狼藉,在晚年時被多所大學拒之門外。
記得我上大學時候的1988年,鮑林還在世,我大學的物理化學老師正好是鮑林的學生。談到這位師爺的時候,我的老師告訴我,最近這位大俠在研究營養學,不搞化學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這后面的幾年,90多歲的鮑林除了宣傳偽科學、參與非法行醫外,最讓專業的醫學工作者反感的是他以自己化學家的身份對醫學指手畫腳,他推薦的維生素C的用量是醫學安全用量的100倍以上。
鮑林去世后,中國一家著名的研究自然辯證法的刊物還發表了一篇著名的批判鮑林的論文。然而令人沒有想到的是,18年過去了,權威醫學組織對于維生素C 的用量上線,越來越接近鮑林的高限用量,從每天60毫克,增加到每天1克以上。
與鮑林有得一比的,是另外一個諾貝爾獎獲得者:美國的物理學家泡利。1945年,泡利以他的“泡利不相容原理”獲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偉大的物理學家,在晚年卻越來越相信自己身上發生的一系列奇特事件。泡利周邊的科學家和朋友以及實驗室研究人員,發現泡利有一種的奇特功能,那就是“哪里有爆炸哪里有他”,后來朋友們還發現,泡利不在場的時候發生的一些奇特事情,泡利也偶然經過或打來電話,這就是科學界著名的“泡利效應”。
泡利開始研究“泡利效應”,最后深信不疑,甚至于相信很多偽科學的東西,走火入魔。泡利被稱為20世紀最聰明的物理學家,然而也正是由于其個性特質,令他錯過了一個又一個重大發明,其中就包括他反對楊振寧和李政道的宇稱不守恒。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泡利的心理學貢獻逐漸被人們從偽科學中剝離出來,泡利作為外行對于心理學的貢獻,直接影響了榮格,榮格的“非因果聯系原理”“因果平行性”,在心理學上有很大的貢獻,這是后話。
還原鮑林和泡利這兩個偉大的科學家的成長歷程,我們便可以發現他們前后變化的原因:他們從小受到非理工科很強的影響(鮑林小時候結識著名生理學家,泡利教父就是著名哲學家);在大學的時候進入嚴謹的科學研究;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然后在后面的歲月里面,小時候的人文素養開始起作用,幫助他們取得科學成就的情商也幫助他們在管理、人文和其他學科迅速找到感覺,但也正是不同于一般科學家的交叉學科背景,使得他們都或多或少走火入魔。然而正當我們批判他們走火入魔的時候,很可能,過世多年的他們,還會給我們開一個巨大的玩笑。
泡利效應——爆炸就是這么任性,因為,他們就是科學家,科學家有自己的邏輯。
千百年來,在工業化時代,人們總是將科學歸納為嚴謹的學問。在教育界,也總是希望培養一批又一批訓練有素的科學家去解決一個又一個難題,似乎具有創造性的人總是應該這樣培養出來的。然而,我們發現這種模式在創造性人才培養中,適得其反,以至于錢穎一教授提出創造性人才不是培養出來的。創造性的人才不僅僅需要嚴謹的科學訓練,更需要多學科的交叉、情商和直覺,而恰恰嚴謹和直覺又是天生矛盾的。泡利、鮑林,既有嚴謹的一面,又有直覺的一面,在教育歷程中還有非常特殊的情商訓練的經歷,然而即便如此,有時候直覺和嚴謹雜交出來的是創造,有時候出來的是魔鬼。問題在于,有時候我們認為它是魔鬼,它卻又能體現出超越人們想象的一面。正如電影《阿甘正傳》中阿甘所說:人生就像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什么味道。
大家都知道人的大腦有左腦和右腦,大腦的不同分區支配著人的不同的神經功能。最新的神經科學研究發現,在右腦有一個很小的叫做前島頁的區域,有一種特殊的梭形細胞,控制著人的直覺、音樂、道德和決策等高級情感。比較奇特的是,梭形細胞幾乎只有在人和類人猿中存在,也只在生物進化的最近1500萬年才出現。前島頁的神經細胞只有8萬個,而人的小腦有細胞500億個,人的大腦皮層有神經細胞數十億。正因為如此,人的高級感受能力:直覺、音樂、道德和決策,并不是理性的,因為理性思維是數十億其他細胞完成的。按照我們的教育學常識就能夠得到結論,那就是直覺、音樂、道德、決策這些對于創造力至關重要的能力,不是理性的產物。
著名的教育學者Ken Robinson 曾經有一個很有爭議的觀點:學校扼殺創造力。按照上述的分析,傳統的學校,按照標準化的模式,一再加強理性思維,壓抑與創造力相關的梭形細胞,因此很難培養出來真正具有創造力的人,偶爾出現的一些人,往往是和他們偶然接受的直覺訓練有關。我們可以想象,現有的教育,可以將鮑林和泡利訓練得不那么“偽科學”,訓練得更加嚴謹,但也許就沒有他們后面的貢獻了。
創造力、科學家的培養,并不是培養完美的政治家,我們看到,鮑林的偽科學并沒有得到社會的普遍效仿、泡利效應也不會引起社會倒退,即使是曾經相信“畝產萬斤糧”的錢學森在媒體呼喊,也不會真的畝產萬斤糧??茖W家就是科學家,創造和試錯就是他們的本分。而可怕的不是他們犯錯,而是“不犯錯”,往往一個犯錯的科學家,可以提出一個超越同時代幾十年、一百年甚至數百年的創造,這些也許生命科學逐漸會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