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西游記之大圣歸來》是根據中國傳統神話故事《西游記》進行拓展和演繹的3D動畫電影,由田曉鵬執導,張磊、林子杰、劉九容和童自榮等聯袂配音。
影片講述了已于五行山下寂寞沉潛五百年的孫悟空被兒時的唐僧——俗名江流兒的小和尚誤打誤撞地解除了封印,在相互陪伴的冒險之旅中找回初心,完成自我救贖的故事。影片于2015年7月10日以2D、3D、中國巨幕的形式在國內公映后,即以優秀的口碑引發網友觀眾的熱烈追捧和媒體的廣泛報道,截至2015年8月17日影片票房已達到9億人民幣。《人民日報》發文稱本片是中國動畫電影十年來少有的現象級作品。其尤為難得地為當下的國內動畫產業樹立了一個與觀眾、市場良性互動的標桿:一部動畫電影可以不靠前期炒作、不靠明星加盟等宣傳噱頭、不靠題材上的一味遷就、不靠在制作成本上“薅羊毛”,只靠優秀的品質,就令觀眾交口稱贊。無數單純為了增加票房而自發多次觀影的觀眾,用行動擊破了對中國動畫市場“不識貨”“沒有購買力”“低齡化”的成見。一種基于市場的、創作者與消費者的良性互動由此產生。
今天早上,習慣性地在早餐時間于電腦上尋找佐餐節目,而第一選擇總是:《鏘鏘三人行》。當點開網頁,看到最新一期節目是談論《大圣歸來》時,瞬間覺得實在是巧得過頭,當我要為這部電影寫點什么的時候,最喜歡的一檔電視節目居然就在談同樣的話題。但或許,這是必然的結果。因為,《大圣歸來》已經是引發萬眾矚目的電影。
這部歷經八年的幕后工作,才得以與觀眾見面的3D動畫,講述了一個全新版本的孫大圣的故事。大鬧天宮后,齊天大圣被壓五行山,四百多年過去,他成為一個傳說。而此時的長安城,山妖橫行,經常來抓童男童女以修煉妖術。百姓朝不保夕惶惶度日。城中有個七歲的孤兒江流兒,被行腳僧法明收留,兩人相依為命。而在江流兒小小的心里,一直住著一個曾經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江流兒夢想著有一天齊天大圣會來解救長安城中百姓的苦難。這一天,山妖又來劫掠童男童女。江流兒救了一個小女孩,引來山妖追殺,他一路逃跑,跑進了五行山,誤打誤撞解除了五行山的封印,還大圣了自由身。江流兒希望大圣能幫助長安城的老百姓鏟除山妖。但大圣自由之后只想回花果山過逍遙自在的日子。卻無奈腕上封印還未解除,又欠江流兒人情,只得勉強護送他們回長安城。一路上八戒和白龍馬也各自因緣際會現身,但或因落魄或因魔性大發,英雄不再。妖王為奪回女童,布下夜店迷局,原本以為會有一場大戰,卻發現大圣根本法力盡失。山妖輕而易舉抓走女童,大圣不愿再涉險救人,江流兒決定只身犯險。日全食之日,在懸空寺,正當妖王準備將童男童女投入丹爐中,江流兒沖進了道場。江流兒的英雄行為激勵了大圣,燃燒起他心中熱血。最終,在拯救他人的過程中,已成凡人的大圣重新成為齊天大圣。
這部影片,從劇情看,雖然是取材自《西游記》孫悟空的故事,但是除了幾個人物之外,情節都是虛構的。但這種虛構應該說非常聰明、非常有創意,它截取了大圣被壓五行山到護送唐僧西天取經這一階段作為故事發生的時間。而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在《西游記》原著小說和各個版本的影視劇中是空白的。周星馳的經典《大話西游》雖然在故事時間選取的節點上,比較接近《大圣歸來》,但那是一部心存顛覆意圖、充滿了后現代思維,完全拍給成年人看的電影,和《大圣歸來》的路數和出發點完全不同。事實上,拋開大圣這個人物,去除西游記這個故事的依托,《大圣歸來》具有極大的共通性。正像很多評論所說,影片充斥了好萊塢電影的影子——曾經的英雄歸于落寞和平靜,意志消沉。甚至拒絕憶起昔日的豪情和偉大事跡,只想安穩過完余生。但英雄注定是要承擔重任的,于是,在某個人某個事件的激發下,他們重新找回昔日的自我。自此開啟新的英雄篇章。確實,在我們看過的好萊塢電影中,這種敘事腔調再熟悉不過。通常我們把它歸類為好萊塢電影的英雄主義敘事模式。而這種情節推進方式,看起來也確實不是中國傳統故事慣有的。或許,這和我們的文化講究集體的力量,而不崇尚個人英雄行為有關。
但是,非常有趣的是,《大圣歸來》今日的榮耀,恰是因為我們的文化中鮮有此類人物。在浩如煙海的漢語言文學作品中,齊天大圣是唯一一個真正意義上不服從傳統和權威的文學形象。雖然這種不服從在他和如來佛祖達成護送唐僧去西天取經的協議后,變得多少有些被招安了的味道。但一部西游記,成為悟空的大圣并沒有完全失去他自由自在的天性,這只由大自然孕化從石頭中蹦出的猴子,注定和它非凡的出身方式一樣, 永遠不會成為一個——聽話的人。于是,這個人物形象將因永遠無法超越而彌足珍貴。當我們今日試圖找出這部電影種種的好,試圖解釋,為何它的口碑、觀眾人數以及受眾年齡層都遠遠超出影片制作方和整個社會的心理預期時,是否有想過,根源也許并不僅僅在電影本身,而是根源于一種隱秘的潛意識,也許在每個人心里,都和江流兒一樣,曾經有過或者仍然有一個齊天大圣,哪怕我們知道那僅僅是一個傳說,對它的向往卻依然固守在心底。于是,無論選材上的考量為何,應該說,和與它同臺競爭的同期院線電影比,《大圣歸來》在創作理念上已經站在一個獨特而更高的維度之上。
當然,好的題材只是一部電影具有存在和觀看價值的第一步——這里我刻意避免了成功這個詞匯,而強調存在和具有被觀看價值,因為在今日的中國,票房已成為衡量一部電影是否成功的唯一標志。然而,我們知道,并非如此。甚至,《大圣歸來》今日越來越高的票房也并不是它成功的佐證。如果我們今日確定《大圣歸來》可歸為“好”的電影,只是因為它值得一看。
而當有了一個好題材后,立意顯然更為重要。毫無疑問,《大圣歸來》在立意上也做出了和當下大多數中國影片頗為不同的選擇,盡管看起來更為通俗,甚至流俗。這個選擇就是上文提到過的好萊塢英雄主義電影模式,似乎沒有新意。但是,這中間顯然存在一個基本原則,就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不會因為重復而被損耗,而無價值的東西無論如何粉飾,也不可能變得有價值。而如何判斷一個東西是否有價值,這比較復雜,這里不深入分析。但目前的情形就是,當下太多的中國電影追求標新立異,最終結果是電影訴求上的蒼白和扭曲,這比劇本寫作過程中技術環節的薄弱更加成為中國電影質量的致命傷。
由此,相比題材,《大圣歸來》的立意更為難得,在龐大的市場慣性和影響之下,《大圣歸來》不啻一次回歸。中國電影,哪怕僅僅是局限在中國動畫電影的范疇之內,《大圣歸來》的出現,也為它們重新樹立了積極正面的敘事三觀。而這才是體現一部電影的價值的核心力量。
影片放映至今,所有的評價基本糾結于兩方面,對劇情的不盡如意的惋惜和剖析,以及對制作技術之精良的贊美和驚嘆。對于一部3D動畫電影,這是兩個必然的關注點。而這兩點,這篇文章都沒有絲毫涉及。幕后工作的嘔心瀝血,技術的極大進步和遠超其他國產動畫的創造力,毋庸置疑是這部影片的優點所在,無需在這里重復褒揚。而劇情的薄弱,則是所有國產電影面臨的問題,無法期望《大圣歸來》有質的飛躍,畢竟它依然是當前中國電影市場的產物。但是,至少我們有了《大圣歸來》。而這部電影,不僅帶來了大圣,也帶來了新的電影思路和表達方法。當我們被并不完美的劇情引領前行,當我們為炫目的畫面所嘆息,我們驟然明白:大圣歸來了,但歸來的,又何止是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