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慧(安徽大學文學院 安徽合肥 230039)
論謝靈運山水詩歌的險與自然
朱家慧
(安徽大學文學院 安徽合肥 230039)
謝靈運開創了山水詩歌一派,在中國詩歌史上與陶淵明的田園詩派并列,被稱為“陶謝”。其山水詩從玄言詩中掙脫出來,以“險”為主,以“自然”為工,對后世詩歌創作產生了深遠影響,在文學史上大放光彩。
謝靈運;山水詩;險;自然
周履靖在《明詩話》中說道:“謝靈運以險為主,以自然為工,李杜取深處,多取此。”[1](P4985)謝靈運的山水詩以其特有的風格與藝術特色影響著后世,連李白、杜甫都效仿他詩歌技巧,難怪清人黃子云這樣評論:“康樂于漢魏之外,另開蹊徑,抒情綴景,暢達理旨。三者兼長,洵堪睥睨一世。”[2](P862)
(一)景險。據《宋書》本傳中記載:“靈運因父祖之資,生業甚厚。奴童既眾,義故門生數百人,鑿山浚湖,工役無已。尋山陟嶺,必造幽峻,巖嶂千重,莫不備盡。登躡常著木屐,上山則去前齒,下山則去其后齒。嘗自始寧南山伐木開逕,直至臨海,從者數百人。”[3](P351)由此可見,靈運觀賞的不是平常之景,也許依性而發,興致處可開山鑿湖,隨從數百,定要尋見奇異之景。他的代表作之一《從斤竹澗越嶺溪行》中記敘了他游覽斤竹澗的過程。詩歌開始告訴我們出行的時間,在清晨猿鳴聲中出發,途經幽暗一片的山谷,跨過高大的巖石,白云始合,花朵含珠,一切顯得那樣祥和寧靜。接著詩人筆鋒一轉,開始敘述途中驚險的旅程,要沿著蜿蜒的山路前行,翻過極其險要的山嶺,邁過湍急的河流,踩著高聳的棧道,豁然間眼前一亮,細看才發現自己處在高峰,俯瞰巖下,美不勝收,深不可測的溪流,模糊不清的沙洲,詩人沉浸其中,不可自拔,繼而抒發感慨看到眼前的美景,所有的憂愁都拋之腦后,無所不遺。正是因為詩人熱愛山水,偏好異景,所以才歷經千險,覓到此絕景,讓他開懷不已。
其另一首代表《登永嘉綠嶂山詩》言及詩人裹著干糧,竹仗輕行,他觀照的山林昏沉幽暗,不知是時辰的原因還是樹木過于高大,遮擋了日光。目光所及之處,水澗繞樹,林深枝斜,顯得那樣壓抑不安,可是詩人卻安然信步,放肆自己沉浸在冥思中,感受這從未有人踏入過的自然所獨有的寧靜與幽深,逐漸地放開心懷,徜徉其中。
靈運山水詩中的景色多是詩人探幽尋異所見,夾雜詩人奇特的想象,結合莊老的感悟生命,形成了具有謝靈運特色的山水詩歌。當時社會都崇尚著游覽自然,可是只有他窮搜幽險,可見他對山水自然的喜愛與游覽之投入。
(二)情險。在南朝,謝家是豪門大族,名聲顯赫。謝靈運15歲時從浙江會稽來到京師建康,住在烏衣巷內,那時候的他聰穎善學,性格曠達,談玄論道,都是上上者,又受到謝混的指導,可謂是風光一時,之后繼承康樂爵號,更是錦上添花。隨著政權的更替,門閥士族的力量逐漸衰退,謝靈運的雄心壯志一點一點被銷蝕,直到被貶為永嘉太守時,他的感情才觸然爆發,一發不可收拾。在《等池上樓》中主要表達了自己抑郁不得志,得不到朝廷的青睞的苦悶,他想到了隱逸,可是自己力量不足,無法耕耘,更沒有智慧去做一番大事業。如今還被貶官,臥病在床,看著窗外空蕩的樹林,耳邊響起流水潺潺,池塘里春天已經蔓延,鳥兒在上面歡呼,此情此景讓詩人無比思念家鄉,更加確定退隱的決心。詩人對朝廷的不滿、對貶官的怨恨在“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中體現出來,絲毫不顧忌。
再如《七里瀨》中,詩人的心情并沒有因天氣的明媚、風景的優美而晴朗,心里始終抑郁著被貶之事,看到安靜垂釣的嚴子瀨,聯想到任公,好像明白了即使古今不同,但仍可以有相同的步調。即使現在是劉宋王朝掌權,只要自己始終持有一顆上古三皇的心臟,能奈我何?這首詩透露出靈運對朝廷的不滿,甚至是對立的狀態。在謝靈運思想中,隱逸只為了明天更好地出山。當政治失意之時,隱逸就可以換來君主的召喚,得到器重。顯然他沒有意識到這種以退為進的做法已經不符合當時的環境,一直在隱逸與出仕之間徘徊不定,同時這也導致了他與當局、俗世的矛盾一觸即發。
(三)語險。山水詩與玄言詩分離不久,其發展勢必會帶上玄言的尾巴,而這也成為謝靈運山水詩的一大詬病。近人黃節說道:“康樂之詩,合《詩》、《易》、聃、周、《騷》、《辨》、仙、釋以成之。”[4](P342)謝靈運學問淵博,儒釋道三家合集,了解最深同時運用自如的是道家思想。在他的詩歌中,通行的模式為詩前部分鋪陳寫景,在詩末會加以老莊思想,以顯示自己所會所感。有時在創作過程中,會通境界,一時難以用言語來表達,只能選取典故與較為生澀的言辭來表達,這就難免犯下情景割裂的過錯。如《登江中孤嶼》,這里運用了一則傳說,據說安期生是一位神人,因得長生不老之術而活了一千歲,詩人借此是為了說明自己在這次旅程中所得到的收獲。詩篇前部分是說江中的小島多么迷人,在太陽的照耀下熠熠生輝,突然他由島嶼的靈秀聯想到昆侖的仙人,自覺已經領悟出了長生不老之道。“緬邈”“區中”“得盡養生年”的運用增加了理解的難度,但卻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如實表達出來,并產生了“云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這樣的名句。
(一)詩歌景物自然。作為第一個將山水作為寫作對象的人,謝靈運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之前的玄言詩也囊含山水因素,但是它們僅作為陪襯或為了說明某種道理而存在,直到謝靈運確立山水詩派,它們首次得到大力的描寫。謝靈運的山水詩中自然之景應有盡有,其中出現景物有云,如《過始寧墅》:“白云抱幽石,綠筱媚清漣。”《登江中孤嶼詩》:“云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從斤竹澗越嶺溪行》:“巖下云方合,花上露猶泫。”《入彭蠡湖口詩》:“春晚綠野秀,巖高白云屯。”《登石門最高頂》:“惜無同懷客,共登青云梯。”《石壁精舍還湖中作》:“林壑斂暝色,云霞收夕霏。”數不勝數。當然還有千百年來一直被歌詠的月,《游赤石進帆海詩》:“揚帆采石華,掛席拾海月。”《初去郡詩》:“野曠沙岸近,天高秋月明。”《入彭蠡湖口詩》:“乘月聽哀狖,浥露馥芳蓀。”有山水、石頭、樹木、蟲魚鳥獸等,《登池上樓》:“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游南亭詩》:“密林含余清,遠峰隱半規。”《石門巖上宿》:“朝搴苑中蘭,畏彼霜下歇。”在他的詩歌中,山水不再是配角,它們有自己的形象,或如女子般柔情,或如男子般溫潤。無論是描寫什么景物,謝靈運都能夠把握它們的特點,無不生態畢肖,栩栩如生。
謝靈運的山水詩里不僅有具體的自然之物,還偏愛以季節入詩,尤其是春秋兩季。自宋玉開創悲秋主題后,秋天一直是蕭瑟的代名詞,可是在謝靈運的山水詩中秋天煥然一新,《鄰里相送至方山》中,作者表面上流露出對親朋好友的不舍,怕一去難以再相見,實際上卻是對京都的留戀,對權利的難棄。時值秋天,青蔥樹木很快便要衰竭,眼見處明月皎皎,月光一瀉千里。詩人逐漸明白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皇命已下,唯有服從,與其自悼不如療養生息,歸隱山林。這里的秋季讓詩人感到生機與豁達,見秋景便已透徹自己的矛盾,“資此用幽棲”更是表露了詩人的憤懣與不平。而春天在詩人眼里一如既往的充滿生機,萬物復蘇,因此詩人采春季入詩時,節奏多是歡快明朗,語言則更為清新,讀之仿佛身處自然之中,心曠神怡。再如《過白岸亭詩》詩的前半部分仍是寫景,澗涓密石,遠山疏木,鳥鳴聲起,靜動結合,讓春天生機勃勃,同時也令人發省,后半部分視角轉化,寫到詩人從眼前的景物聯想到《詩經》,進而領悟到“榮悴迭去來,窮通成休戚”,詩人眼中的春季讓自己放松心情,解決內心苦藏許久的難題,不由得越發喜愛春天。整首詩的結構仍是“寫景——抒情——悟道”,其中有鳥鳴的音樂,有遠山疏木的畫面,有“未若長疏散,萬事恒抱樸”的哲理,三者有機結合,使詩意層層推進,絲毫沒有違和割裂之感。
(二)藝術特色清新。謝靈運以山水自然入詩,詩歌藝術自然清新寫真。在刻畫山水面貌之時,他較多采用對偶的句式,氣勢恢宏,同時也對后世的律詩產生了深遠影響,“出谷日尚早,入舟陽已微。”(《石壁精舍還湖中作詩》),“晨策尋絕壁,夕息在山棲。”(《登石門最高頂詩》),“朝旦發陽崖,景落憩陰峰。”(《于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詩》),“出谷”與“入舟”“日尚早”與“陽已微”“晨策”與“夕息”“朝旦”與“景落”“發”與“憩”“陽崖”與“陰峰”等對偶手法的運用,既表明了出行的時間與地點,又使詩歌節奏協調,清新自然,形成了謝靈運山水詩獨有的藝術特色。而吳淇在《六朝選詩定論》卷十四義云:“其才大心細,襟闊情深,而老于游,故其游覽諸作,直攝山水之魂魄于五言之中,后世鮮出其范圍者。”[5]他的山水詩景物繁多,情感抒發自然,且千變萬化,創作中不僅得到景物神韻,而且語言的風格之美超越了一般形式美,詩歌常呈現出秀麗明媚,生新寫真的風格,后世很少有人勝過。
在其詩中經常出現表示顏色的詞語,“連障疊巘崿,青翠杳深沉。曉霜楓葉丹,夕曛嵐氣陰。”(《晚出西射堂》)中的綠色與紅色,“山桃發紅萼,野蕨漸紫苞。”(《酬從弟惠連》)里的紫色與紅色,“春晚綠野秀,巖高白云屯”,“金膏滅明光,水碧綴流溫。”(《入彭蠡湖口》)中的綠色、白色與金色,“白云抱幽石,綠筱媚清漣。”(《過始寧墅》)的白色與綠色,“銅陵映碧澗,石磴瀉紅泉。”(《入華子岡是麻源第三谷》)的綠色與紅色,謝靈運山水詩中的顏色幾乎都是以暖色為主,極少見到冷色的詞語,代表暖色調的詞語給人以溫暖的感覺,他對山水是發自內心的喜愛,游覽山水的投入無人能及,不管他是被現實逼迫,不得已才移情山水,還是將山水作為反抗世俗的武器,無可否認的是他讓山水為之著色,增添山水美的豐富性與色彩性,成功體現出它們的神韻,更加趨于自然美。
雖然由于當時政局的動蕩,謝靈運的山水詩并沒有得到廣泛的認可,但是隨著文學自身的發展,越來越多的人們發現謝靈運的價值,他的詩歌也重新得到審視。謝靈運詩歌中所表現出來的儒釋道精神和多種審美趣味代表了魏晉詩歌發展的一個里程碑,同時山水詩的模式“寫景—抒情—悟道”也對近體詩格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并且這影響長達千年。
[1]吳文治.明詩話[M].南京:鳳凰出版社,1997.
[2]郭紹虞.清詩話[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3]錢志熙.中國詩歌通史——魏晉南北朝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
[4]錢志熙.中國詩歌通史——魏晉南北朝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
[5]趙厚均.謝靈運、謝眺詩風比較論[J].重慶社會科學,2007(5).
[責任編輯 王占峰]
A BriefCommentOn Steepnessand Nature in Xie Lingyun’s LandscapePoem s
Zhu Jiahui
(School of Literature,Anhui University,HeFei,Anhui 230039)
Xie Lingyun created landscape poems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poetry.Tao Yuanming’s pastoral poetry and he is known as the“Taoxie”.Landscape poetry is developed from Metaphysical poem, which is famous for steepness and nature,has a profound effecton later poems and shines in literature.
Xielingyun:landscape poems:stepeness;nature
I207.2
A
2095-0438(2015)08-0040-03
2015-04-21
朱家慧(1990-),女,安徽合肥人,安徽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