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紅軍
(愛荷華州 愛荷華市 52245,美國)
·性別平等理論研究·
麥當娜女權主義:美國第三波女權主義百花園里的一支毒葩
蘇紅軍
(愛荷華州愛荷華市52245,美國)
從經濟和文化繁榮的角度看,1990年代被認為是美國歷史上最好的十年之一。在學術、媒體和大眾視野中,一支“麥當娜女權主義”名噪一時。這支女權主義雖然內部在理論上各持己見,但是都含有4個重要的共識:指責第二波女權主義是“受害者女權主義”;重提性別的生理性,提出應重建女性氣質;強調身體是建構女性主體意識的關鍵;認為性是賦權女性的最佳途徑?;仡櫮且粫r期美國馬克思主義女權主義學者特瑞莎·艾伯特和西方一些帶有反對新自由主義全球資本主義傾向的女權主義學者對麥當娜女權主義的代表人物娜奧米·沃爾芙和卡米拉·帕格利亞的主要議題、論點、修辭策略和宏觀理論框架的評析,對引起中國婦女研究學界對1990年代以來中國出現的涉及這4個層面的議題的反思具有重要價值。
麥當娜女權主義;受害者女權主義;女性氣質;身體;性賦權女權主義
麥當娜“揭露了永遠長不大,總在抱怨的美國女權主義清教徒式的令人窒息的意識形態?!薄桌づ粮窭麃啠?]
從經濟和文化繁榮的角度看,1990年代被稱為美國歷史上最好的10年之一。在執行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的里根和克林頓政府的支持下,美國資本主義經濟高度發展。隨著各種新科技的發明,消費領域產品不斷推陳出新。這個10年中還涌現了五光十色的新文化現象。在演藝界,麥當娜以張揚的個性和多變性感的藝術形象橫空出世,風靡全球。麥當娜還受到了不少當時興起的第三波女權主義的推崇,甚至被其中有些人稱為“女權主義的將來”[1]。
雖然1995年在北京舉行的聯合國世界婦女大會宣告的“婦女的權利是人權”凸顯了美國第二波女權主義引領的世界主流女權主義運動在全世界取得的顯著成就,但是具有不斷反思傳統的西方各種新老女權主義在1990年代對第二波女權主義進行了又一輪的回顧。在學術、媒體、商業和大眾視野中,一支“麥當娜女權主義”名噪一時①。這支女權主義雖然內部多元,理論上各持己見,但是都含有4個重要的共識:指責第二波女權主義是“受害者女權主義”;重提性別的生理性、自然性,提出應重建女性氣質;強調身體是建構女性主體意識的關鍵;如麥當娜一樣,認為性是賦權女性的最佳途徑。2014年好萊塢電影《消失的女孩兒》(Gone Girl)再現的“壞女孩女權主義”凸顯了這支女權主義對當代女性文化深遠的影響。
1990年代,面對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女性面臨的新的社會現實,雖然其表述方式與西方不同,但上述4個層面的議題也逐漸進入中國婦女理論研究的視野。本文回顧那一時期美國馬克思主義女權主義學者特瑞莎·艾伯特(Teresa L. Ebert)和西方一些帶有反對新自由主義全球資本主義傾向的女權主義學者對麥當娜女權主義的代表人物娜奧米·沃爾芙(Naomi Wolf)和卡米拉·帕格利亞(Camille Paglia)的主要論點、議題、修辭策略和宏觀理論框架的評析,希望引起中國婦女研究學界對1990年代以來中國出現的涉及這4個層面的議題的反思。
要讓年輕人相信她們是受害者,她們從上一輩繼承的遺產除了受害別無其他,這實在、實在不是個好主意。
——卡米拉·帕格利亞[2](P274)
針對1960年代以來美國第二波女權主義和婦女運動在經濟、政治、法律、社會和個人生活等層面進行的全面的“女權主義的干預”取得的成就,麥當娜女權主義指出,主流女權主義的理論和運動都基于把女性界定為父權制的受害者的前提。主要表述在沃爾芙的“以火對火”(Fire with Fire)(1993)一書中。在這本著作中,她首先發明了“受害者女權主義”這一概念。在回顧30多年來女權主義運動的成就后,她認為女性已經成為統治階級。然后她強調:“我們正處于一個關鍵的時刻:我們是抓住這個契機,實現性別平等,還是游離而去,抓住過時的受害者形象不放。”[3](Pxv-xvi)她把受害者女權主義總結為:鼓勵女性以受害、被動為榮,把隱名埋姓、自我犧牲和集體思維視為領導力、公眾承認和個人成功的關鍵。帕格利亞進一步指出,女性有史以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么自由過。她認為,第二波女權主義近30年所做的一切都不外乎抱怨男性。這是一種青少年的心態。主流女權主義把女性受壓迫的根源歸于父權制的理論帶有清教徒式的道德說教,導致理論上的破產[1]。
艾伯特等人對麥當娜女權主義把女權主義指責為“受害者女權主義”的質疑主要有兩個層面。第一,她們非常不贊同沃爾芙等人認為女權主義發展近30年后,父權制式微,或根本不存在了的觀點。艾伯特以1990年代印度男性通過包辦婚姻,在全球大肆販賣少女學徒工的現實為例強調當代性別壓迫不僅存在,而且變得更加嚴酷。父權制的一個新的特征是打破了地域的局限,日趨全球化②。艾伯特指出,沃爾芙等人否定父權制的存在實質上是維護現存的對女性的剝削壓迫制度,以此否定女性變革社會的必要性[4](P179)。
第二,對第二波女權主義對父權制建構的宏觀的認識論不是不能質疑,而是從什么角度以及怎么來質疑。艾伯特等人認為,帕格利亞等人把第二波女權主義建構的有關父權制的系統的宏觀認識論指責為清教徒式的說教,實際上涉及要不要在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全球化的背景下繼續建構對女性受性別壓迫的深層的社會根源的認識論。她們認為,沃爾芙在這個議題上的理論框架基于當時西方風行的后現代主義解構宏大敘述的思潮,特別是法國哲學家瓊-弗蘭斯瓦·利奧塔(Jean-Francois Lyotard)在其《后現代主義條件》(The Postmodern Condition)(1979)一書中用差異、語言的不確定性和局部主義來質疑宏大敘述的一統性導致的集權主義。他有句名言:“讓我們發動一場戰爭來反對一統化?!保?](P82)
艾伯特認為,利奧塔提出這個反對宏大敘述的理論背景是1960~1970年代后殖民主義解體,社會主義在世界上深入人心,同期西方主要資本主義國家經濟停滯。這些都激發了西方思想界重新從宏觀上認識資本主義制度。在這個背景下,利奧塔質疑的宏大敘述指的是17世紀新興資產階級建構的推翻封建社會的啟蒙主義的敘述和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的經濟體制和意識形態的敘述。他認為這兩大宏觀敘述都已經喪失了可信性[5](P37)。艾伯特指出,根據利奧塔的理論,1960年代在世界各地蓬勃興起的反體制的群眾運動中表述的詮釋各種壓迫性等級制、具有解放意義的宏觀認識論,比如第二波女權主義對父權制的認識論、美國黑人對種族主義的認識論和世界各國殖民地人民對16世紀以來西方殖民主義的認識論都是沒有理論根基的[4](P184)。
為此,艾伯特等人特別強調建構對當代父權制與資本主義合力剝削和壓迫婦女的系統、宏觀的認識論的重要性。她們認為在當代新自由主義全球資本主義的氛圍中,傳統的父權社會機制及其意識形態逐步崩潰,父權制不得不以新的方式和意識形態納入全球資本主義的運作機制。其在經濟層面的一個主要的新策略是將社會性別自然化,以降低女性的勞動力的價格,為資本主義獲取最大限度的利潤。父權制和全球資本主義新的聯姻的后果是加劇了體制性的男女不平等和女性生活狀況的惡化。在談到印度的販賣少女案時,艾伯特指出,“這些少女被買賣的根源在于勞動力的性別分工和財產關系”[4](P179)。
美國少數種族女權主義學者凱瑞琳·索瑞斯歐(Carolyn Sorisio)列舉了凱瑞琳·卡切(Carolyn L.Karcher)和弗蘭西斯·福斯特(Frances S. Foster)等人對美國土著印第安婦女和黑人婦女受壓迫和抗爭的方式的研究,指出女權主義不僅不能放棄繼續建構對父權制的宏觀的認識,而且更需要堅持辯證唯物主義的思辨方式,把婦女局部的、多元的生活現實與父權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聯系起來,探索其內在的既矛盾又相互依存的關系,系統地建構對父權資本主義制度和意識形態宏觀的認識論,以此為基礎建構反對剝削和壓迫的解放政治[6][7][8]。
是父權社會解放了我,讓我重做女人?!桌づ粮窭麃啠?](P37)
帕格利亞的這一言論代表了麥當娜女權主義在這個議題上的主要論點。她的著名的《性面具》(Sexual Personae)(1990年)一書充滿了對男女差異的自然化的界定,以此維護父權制存在的合理性。她對男女差異的界定源于古希臘神話中用太陽神阿波羅和酒神狄奧尼索斯來界定的性別差異。即阿波羅神象征男性的社會性別特征,代表光明、文化、藝術、秩序和理性認識。帕格利亞認為,男性是聰慧的,是美和秩序的創造者和捍衛者,男性創造了人類的文明。而狄奧尼索斯神象征女性的社會性別特征,代表自然、原始、身體和大地崇拜,具有破壞性。她因此認為,在人類歷史上“男性為女性和兒童提供了生活所需的物質和安全保障”[2](P6)。受尼采和叔本華的影響,她認為,男女有別是因為他們的大腦皮層不一樣。人類的文明和進步是男女的自然性之間不斷博弈的結果。她進一步指出,1970年代以來女權主義極力解構這種男女有別的建構,導致了西方文明的崩潰。沃爾芙也與她呼應,認為女性缺乏侵犯性、暴力性。女性要解放,不應反對父權制,而應該更加女性化[3](P144)。
艾伯特等人從3個層面質疑麥當娜女權主義重建男女氣質的觀點。她們首先著眼這些言論的歷史背景,指出1970年代以后美國出現了女性就業的高潮。到了1980年代初期,女性在教育和就業領域實現了一個歷史性的突破。據統計,在美國歷史上,這一時期在大學中第一次女學生的人數超過男學生的人數;第一次50%以上的女性就業;美國人口普查部門第一次允許女性為戶主[9](P67)。
大多馬克思主義女權主義學者認為這個突破雖然與第二波女權主義和婦女運動有關,但是更與1970年代以后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對美國產業結構進行調整后對女性勞動力的新的需求有關[8]。這一時期的產業結構調整導致男性工人的工資大幅度地下降。據統計,靠男性的工資養家的白人家庭中男性的工資減少了22%左右。靠男性養家的家庭幾乎絕跡,只占8%[9](P65)。
1991年美國普利策新聞獎獲得者蘇珊·法露迪(Susan Faludi)指出,1980年代以后,面對因產業結構調整造成的男女之間的矛盾,美國各種保守社會勢力挑起男性對女權主義運動的恐懼,炒作了一場“男性氣質的危機”。當時在任的里根總統率先為這次反彈推波助瀾。他宣稱,女性就業的增加導致了男性的大量失業[9](P67)。一些民意測驗機構也紛紛通過相關的調查為這次反彈搖旗吶喊。1988年《紳士季刊》(Gentlemen’s Quarterly)對3000男性的調查發現,只有1/4的男性真心地支持女性獨立和平等的訴求,絕大多數男性認同傳統的女性社會角色。主流媒體大肆宣泄男性的一種失控的情緒:“現在女性的強大導致我們的獨立性不僅在家庭中喪失,而且在公眾生活中被踐踏?!保?](P62)同期好萊塢和出版界極力重塑兇悍的男性氣質。宗教界更是掀起了一場“男性運動”,鼓勵男性抵制女性化,激發內在的野蠻性。雖然帕格利亞常常自譽是當代最偉大的女權主義者,但是她公然宣稱是這次反彈的一部分[4](P256)。她認為:“現在沒有任何發展男人氣的空間。男性氣質已成為只能在電影里模仿的東西了?!保?0]帕格利亞的這些言論受到了當時美國最反動的社會勢力的贊許。右翼評論家肯尼·阿切提(Kenneth Atchity)等人把帕格利亞稱為“知識分子中的貞德?!保?1]
在理論層面,艾伯特等人指出,1970年代以來女權主義一直強調把男女的性別差異自然化、本質化是歷史上所有父權制意識形態的一個最重要的理論基石。女權主義的一大貢獻是提出了性別是社會建構的理論。帕格利亞等人在1990年代再次將男女性別差異自然化,是重拾女權主義已經顛覆了的父權意識形態的性別建構的牙慧,在理論上和政治上是一種倒退、反動。艾伯特認為,帕格利亞等人建構的這種本質主義的話語的核心是為男性的統治辯護,為基于男性氣質的西方文化的優越性辯護,目的是把女性重新推回到19世紀維多利亞時期的社會建構,即回到父權制的家庭中去做妻子和母親。因此她將麥當娜女權主義稱為“父權女權主義”(patriarchal feminism)、“復古女權主義”(retro-feminism)[4](P253,P257)。這些女權主義強調這種父權女權主義與當代資本主義制度的密切關系。沃爾芙承認資本主義存在壓迫,但認為女性之間的階級壓迫是健康的,“是我們全面參與社會的結果”[3](P18)。她還宣揚私有制對女性有利,認為有錢就“能把女性從深重的性別壓迫中贖買出來”[3](P9)。帕格利亞更是把資本主義贊美為“一種藝術形式”,是阿波羅精神的創造,認為在當今世界上,剝削和壓迫是自然存在的,不可避免的[2](P38)。
法露迪以1980年代在美國財富500強中美容業內女工就業的遭遇為例來凸顯帕格利亞等人認同的父權資本主義建構的女性氣質對廣大勞動婦女身心的危害。這些企業不僅乘重建男女氣質之機生產各種新型的化妝用品,盈利大增,而且在這些企業內利用傳統的女性氣質阻止女性就業,對就業的女工進行百般的刁難。她特別提到了在美國氰胺公司(American Cyanamid)就業的貝蒂·瑞格斯(Betty Riggs)等女工的遭遇。該公司以美容產品含有有毒化學成分對女工的身體和生育能力有害為由,對瑞格斯等人提出要么絕育,要么回家的苛刻要求。為了生存,瑞格斯等人不得不選擇絕育。即便如此,后來她們還時時面臨被解雇的危險[9](P441-445)。因此,艾伯特指出,帕格利亞等人所建構的女性氣質幫助了全球資本主義從男女勞動力的剩余價值和消費中獲取暴利。她們有關資本主義的合理性的理論遮蔽了在資本主義社會資源分配上存在的性別的不平等,因此否定了廣大勞動婦女提出解放和社會公正的正當性和必要性[4](P257)。
在生理上和心理上,由于不射精,不把她們的體液拋出體外,女性是安詳的、自我容納的動物。因此,女性對自己的現狀是滿足的。女性不具備變革、革命所需的暴烈的侵犯性?!桌づ粮窭麃啠?](P28)
1990年代西方女權主義把有關身體的理論提高到女權主義的核心問題的高度。同樣,身體理論也是麥當娜女權主義的核心問題。其上述對男女差異自然化的界定源于其對女性身體的生理性、動物性的認識,認為身體決定了女性的本質和主體性,決定了她們的命運。對帕格利亞來說,女性的身體指的是她們的性和生育的功能,尤其是女性的性激素、體液和身體的節奏等。在談到她之所以認為男性創造了人類文明和進步時,她指出,“男性小便呈拋物線狀和射精時的勃起是所有文化發展和認識論深化的軌跡”,女性,“就像狗一樣,是蹲著小便的”,因此她們用不著抽象思維就能生存[2](P17)。
艾伯特等人對麥當娜女權主義的身體理論的討論有3個重要的層面。第一,認為帕格利亞等人對女性身體的界定強調女性對身體的自然功能的體驗,帶有強烈的反理性思維的傾向。這種傾向最終導致否定女性在現實生活的基礎上建構的理性認知,即女性的主體意識的必要性。眾所周知,女權主義有關身體的討論歷來是圍繞著卡迪爾的頭腦與身體的二元對立。這種二元論把男性界定為理性的;女性是身體的、感性的。第一、二波女權主義有關身體的理論雖然是多元的,但是都質疑這個二元對立,認為這個二元論是傳統的性別等級制的一個重要的理論基石。艾伯特等人認為,對身體的界定是一種社會建構。在人類發展的過程中,自然與文明、身體與理性的關系是辯證的,應該在具體的社會氛圍中審視。帕格利亞等人的身體理論不僅不質疑這種二元對立,而且進一步深化這種二元對立。在女權主義多年來解構這種二元論之后,她們把女性身體的生理特征夸大到極致,目的是抹去女性勞動的全部歷史,否定父權資本主義是建立在對女性生產力剝削的基礎上的歷史現實;同時,在女性的身體上重寫父權制意識形態建構的宏大敘述,以此替代女權主義基于女性集體的對父權制資本主義的理性認知的解放理論[4](P270)。
第二,這些學者認為,帕格利亞等人以男女小便姿勢的差異決定男女差異的理論導致對身體的不可知性。在質疑帕格利亞等人的身體理論時,艾伯特特別強調概念對建構女性解放理論的重要性。眾所周知,概念是理論的重要基石,概念編織了理論之網。概念從來都是社會建構。艾伯特指出,有關身體的概念,不僅是哲學的、認識論的、認知性的,而且更是女性解放的歷史圖表。1960年代第二波女權主義運動初期的“提高覺悟”的“訴苦”活動的一個主要側重就是解構父權制意識形態中那些掩飾性別統治的概念,建構能夠詮釋女性對父權制意識形態的認知和表述女性主體意識的概念。比如發明了“社會性別”“性別歧視”和“性騷擾”等概念。艾伯特認為,帕格利亞等人利用后現代主義有關語言涵義的不確定性的理論,將1990年代的父權意識形態對身體的建構嵌入主流女權主義的一些基本概念中,用以顛覆女權主義解放理論的有效性。比如在有關身體的概念中重新注入西方古代封建社會對男女身體的建構[4](P252-253)。
艾伯特認為,在政治上,帕格利亞等人把性別等級制建立在女性的身體上,以此把女性受父權制的壓迫歸罪于女性本身。這種對身體的自然化的建構轉移了女權主義對現實生活中父權資本主義對女性身體的暴力的視線。她強調,這些暴力不僅包括性暴力和戰爭對女性的殺戮,而且涵括與身體有密切關系的經濟上的剝削,以及貧困、饑餓、童工、移民、貧民窟、販賣婦女、危險的工作場合、沒有充分的醫療保險,以及剝奪女性最基本的生活資料和尊嚴等[4](P271)。據美國經濟學者阿馬塔·森(Amartya Sen)1990年代初的統計,世界上一百多萬女性正在因這些暴力致死或失蹤[12]。
第三,這些學者質疑帕格利亞等人在闡述身體理論時所使用的修辭策略和邏輯。她們指出,修辭策略是理論的一個重要層面,特別是在當今社會,修辭邏輯有時對理論的傳播起關鍵作用。艾伯特注意到,在闡述身體理論時,帕格利亞的修辭策略有兩個重要的特點,一是采用肆無忌憚、極端的論點和邏輯來達到驚世駭俗的效果。在《性面具》一書開頭帕格利亞就宣稱,應該承認“性別的刻板形象中內含的真理”[2](Pxiii)。她坦言,她就是要用“一種聳人聽聞的形式”來表述她的言論[2](Pxiii)。艾伯特認為,這種修辭策略內含強烈的極端性,多是帶有煽動性的宣言,因此在理論上缺乏嚴肅性,旨在挑釁女權主義30多年來致力顛覆的父權意識形態建構的所有的神話、價值觀念和民間語匯及其理論前提。她特別提到這種極端的邏輯與好萊塢電影《沉默的羔羊》(Silence of the Lambs)(1991年)中對女性身心極端殘暴的再表現手法吻合。比如影片中剝女人的皮的再表現方式。她指出,這種極端的藝術再現的危害是淡化了女性現實生活中遭遇的性暴力,使女性感到性暴力存在是自然的、常見的、不可避免的。她認為,這種修辭策略在政治上非常有效,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保守勢力利用[4](P259-260)。
帕格利亞等人的修辭策略的第二個特點是以調侃、詼諧的語氣營造鬧劇的效果。帕格利亞在討論男女身體差異時多以“下半身”作為比對參照,強調男女的動物性和生理需求的差異。這種修辭手法顯得與眾不同,好似給人以新鮮感、幽默感。艾伯特認為,為了修復女權主義對父權意識形態的重創,重新建構性別差異,父權資本主義特別注重再度把性別等級制自然化,以維護其存在的合理性。但是,父權資本主義又不可能簡單地、照搬不動地重拾過去的牙慧,因為傳統父權制意識形態的有些層面在現實中已經失效了。這種調侃、打諢的修辭策略營造的鬧劇的目的是幫助父權制重建的意識形態躲避嚴肅的理論辨疑。馬克思有句名言,歷史不斷重演,“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是鬧劇”[13](P15)。如果說,傳統父權社會意識形態對身體自然化的建構導致女性的悲劇性的遭遇的話,那么在20世紀末重復這種建構,就很可能淪為人們嗤之以鼻的鬧劇了。但是鬧劇也是一種論證的方式。帕格利亞營造的鬧劇以玩世不恭的方式,在人們對重談熟悉的謬論的不以為然中,進一步詆毀女性的身體,引發男性的懷舊和失控情緒,發泄對女性的恐懼。因此,這類鬧劇在當代的政治生活中是極其危險的。她總結道,帕格利亞的這兩種修辭策略正在幫助當代父權資本主義有效地加劇生產中的性別分工和財富的不平等的分配[4](P259)。
麥當娜教導年輕女性在完全掌控自己生活的同時充分表現她們的女性氣質和性感?!桌づ粮窭麃啠?]
麥當娜女權主義的身體理論的一個重要落點是性理論。帕格利亞認為,“麥當娜對性有極其深刻的理解,——(即)性的動物性和藝術性。”[1]麥當娜女權主義性化萬物,也因此被稱為“以性賦權的女權主義”(sexual empowerment feminism)。這種女權主義認為女性的權力是生而具之,源于女性的身體,特別是性。因此,女性的權力是性化的權力。性是建構女性主體意識的源泉,性決定了她們命運的軌跡。
第一,艾伯特等人首先質疑這種“性決定論”。她們認為產生這些認識的背景是自1960年代避孕技術發明以后,人的性從生育的功能中剝離出來,性功能多元化。1980年代后期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經濟開始進入一段繁榮時期,其意識形態和市場順勢將女性的身體和性進一步商業化、消費化,以賺取最大的利潤。一個最突出的表現是1990年代美國右翼在大眾文化中炒作有些女權主義“不要性別平等,要性高潮”的風尚,相當有效地把女權主義指責性暴力的輿論轉變成性愉悅的話語。同期在1960年代第二波女權主義興起之后出生的年輕一代在這種話語和消費文化中建構了新的訴求,認為性感是獲得權力和財富的最佳途徑。同時,女權主義受后現代主義影響,特別是??碌摹靶?,可以用來解釋一切”的理論,把性建構為一個重要的“權力點”,使性成為女性爭取自由、獨立的新空間[14](P66-67)。
艾伯特等人指出,這種性決定論首先有個階級層面,即以性賦權的女權主義屬于中產階級女性的思想范疇,表達她們通過性來抵制父權制的訴求。但是這種話語并不觸及建立在性上的等級制及其依附的經濟基礎——當代資本主義制度。其次,這種以性賦權的女權主義無視大多數女性的性經歷,無視父權資本主義是建立在對女性的生產力和性的剝削和壓迫上的現實。對廣大勞動女性來說,她們的性的主要社會功用,一是生育新的勞動力,二是性服務。艾伯特認為,隨著醫學,特別是生育技術的發展,資本主義的剝削日益深入女性的身體和性的空間。世界各國的貧困婦女為了生存,不僅出賣她們的廉價勞動力,而且其中很多人還不得不出賣她們的身體和性,比如賣淫,或為有生育困難的中產階級夫婦代孕,出賣卵子和器官等[4](P271)。
第二,聯系帕格利亞對法國18世紀以性虐待文學著稱的馬克·德·薩德(Marquis de Sade)的崇拜,艾伯特等人指出她推崇的性內含強烈的施虐傾向。帕格利亞認為性是“黑暗的、暴力的,是男性獨有的特權。”[2](P55)在談到強奸這個議題時,她宣稱,“強奸是一種自然進攻的形式”[2](P23)。雖然性學界內對“性虐待”議題存在很多爭議,但是德國生態女權主義者瑪麗亞·密斯(Maria Mies)等人認為,帕格利亞的這些言論凸顯了麥當娜女權主義以性賦權的理論的虛偽性。密斯強調,性暴力的實質不是性行為,而是利用性來表達權力的行為。應該把性暴力與生產關系聯系起來。性暴力是制度性的權力和高壓統治的一部分,以達到對婦女的剩余勞動價值的“超級剝削。”[15]
這些學者認為,帕格利亞等人性理論中的這個層面為1980年代后期美國加劇的性暴力推波助瀾。法露迪特別提到1985年美國心理學學會呼應這股逆流,把性虐待界定為一種新的心理疾病,以淡化性暴力的犯罪性。在談到1980年代中期男性運動的發起人羅伯特·布萊(Robert Bly)在美國各地巡回舉辦的、每次上千男性參加的討論班時,她指出,這個以愛情和性為主題的討論班的宗旨是為了賦權男性的權力,指導他們怎么控制女性的性,怎么用暴力賦權他們的性。比如在1987年的一次討論班的獎品中有零點三八口徑的自動手槍。當有個學員抱怨,“當我們告訴女人們我們的性欲,她們不答應”時,布萊指示他們,“那就把這些手槍插到她們嘴里去”[9](P310)。
艾伯特等人進一步指出,麥當娜女權主義推崇性暴力的理論在一定程度上為1990年代以后美帝國主義為掠奪世界經濟資源多次發動的戰爭宣傳鳴鑼開道。在談到1991年美國發動的海灣戰爭時,沃爾芙只字不提這場戰爭殺害了20多萬伊拉克人,包括婦女和兒童,反而極力把美國女兵推崇為賦權女權主義的標桿,“女兵們揮舞著火力強大的武器的形象,……不僅能讓人感到她們的愛和欲望,而且感到尊嚴,甚至恐懼”[3](P17)。艾伯特等人指出,當代帝國主義發動的戰爭的一個重要特點是用強奸和其他性暴力來征服對方。這特別反映在1992年的波黑戰爭中以有組織的強奸和性奴役來達到“種族滅絕”的目的。據聯合國有關部門統計,約5萬婦女在這場戰爭中被強奸[16]。
第三,艾伯特等人質疑麥當娜女權主義的性決定論的第三個層面是其修辭策略的色情化。帕格利亞是色情的積極支持者,她認為,色情揭示了人類的性中“最黑暗,但是最深刻的真理”[17]。她宣稱,“我們的文化不允許女性成為女人。網上的色情業越來越成為男性和女性在這個無性的文化中挖掘現實生活中無法得到的‘最原始的能量’”[9]。雖然美國各派女權主義對色情業至今還爭論不休,但是艾伯特認為帕格利亞為低俗、淫穢的色情文化辯護的修辭策略與上述提到的以極端的邏輯和以調侃、詼諧以達到鬧劇的效果的另外兩種修辭策略相輔相成,導致“思想的色情化”[4](P264)。她指出,在封建社會和工業資本主義時期,人類的性和有關性的社會道德和意識形態多被邊緣化。但是在資本主義發展后期的今天,過去被邊緣化的事物失去了被邊緣的緣由,有些被資本主義反過來為其統治所用。1990年代以來“性”爆炸性的轉身就是一例。帕格利亞本人也認為,這種思想的色情化出現在1980年代后“政治和宗教對人的控制逐步式微的背景,等級制注入了性的空間”[2](P264)。艾伯特認為,她建構的思想色情化有兩個層面。一是利用人們對色情、緋聞的專注轉移他們對父權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一系列的假設的思辨。同時以感官和性愉悅的話語來重寫建立在私有制生產關系上的社會關系,顛覆馬克思主義有關資本主義剝削的理論;二是把上層建筑的各個層面色情化,用以為資本主義商業經濟贏取暴利,掩飾建立在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上特別是勞動力分工基礎上的性別化的階級等級制,為統治階級實施剝削和暴力應負的責任開脫。她認為這個修辭策略非常有效,是父權資本主義后現代時期的意識形態區別于之前的歷史上其他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的一個重要邏輯和修辭策略,導致當代資本主義引領的各種意識形態和認識論,其思維方式和內容、語言表述的方式和修辭策略都不僅被性化了,而且被色情化了[4](P263-264)。
女人應該從人而不是從女人的立場出發……——波伏瓦[18](P267)
1990年代對中國來說也是一個重要的10年。隨著與“全球接軌”和經濟改革的深化,人民的物質生活極大豐富起來。同時,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也開始逐步滲透到中國社會的各個層面。以上描述的這些麥當娜女權主義關注的議題或多或少地也在中國的社會生活中有所表現。且不說這一時期大眾文化低俗化,色情文化開始泛濫,就文學領域來說,1990年代男性作家的“流氓文學”和女性作家的“身體寫作”,尤其是“下半身寫作”更是刺目、火辣,引人注目。在婦女研究領域,乘1995年聯合國北京婦女大會的東風,西方女權主義高舉“社會性別”的大旗登陸中國。1990年代中國婦女研究在探尋將“社會性別本土化”的道路上,突破了1980年代開啟的“去解放”“重新社會性別化”的理論瓶頸,逐漸成為婦女研究的一個主要的思想脈絡和思維方式[19]。同期,女性主義行動主義空前活躍,開始了重點以身體、性和欲望來賦權女性的主體意識的新時期。在21世紀第二個10年,中國的婦女研究是否正視1990年代遺留的這類議題,將決定今后理論研究的走向。
怎么審視這些重要的議題,不同的視角得出不同的詮釋。不難看出,艾伯特等人圍繞麥當娜女權主義的討論有3個重要視角:在具體的歷史和文化氛圍中審視這些議題,堅持歷史唯物主義的思辨方式;注重研究這些涉及女性現狀的社會議題與全球資本主義的經濟、政治的等級制的關系,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建構扎根深受全球父權資本主義剝削和壓迫的各階層婦女的生活現實和認知的婦女理論,不改女權主義解放所有婦女,解放全人類的初衷。這些是不是也是當代中國婦女解放理論應該堅守的視角呢?
注釋:
①對這支女權主義有很多種想法。如本文后來提到的“父權女權主義”“復古女權主義”“性賦權女權主義”等。中國的搜狗網稱之為“反女權主義”?!胞湲斈扰畽嘀髁x”是筆者給這支女權主義的命名,這一命名基于這類女權主義對麥當娜的崇拜。帕格利亞本人就宣稱她是學術界的麥當娜。
②在中國婦女研究中,性別等級制一般被稱為男權制,但是在西方女權主義理論中普遍被稱為“父權制”(Patriarchy)。因為其詞源指建立在以父親為家庭的家長的社會制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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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donna Feminism:A Dangerous Brand in American Third-wave Feminism
SU Hong-jun
(Iowa City 52245,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From a socio-economic perspective,the 1990s was considered one of the best decades in American history.A new brand of feminism which regarded Madonna as their champion caught the American public,media and academia by surprise.Despite differences,the feminists who identified with this brand of feminism shared four major views.Firstly,they charged Second-wave Feminism to be victim feminism;secondly,they re-essentialized gender differences and advocated a return to traditional femininity;thirdly,they grounded the construction of female subjectivity in the female body;fourthly,they argued that sexuality was the best means to empowerment.This article is a survey of the critiques by American Marxist feminist Teresa Ebert and the others who were critical of the neoliberal capitalist globalization on major issues,arguments,rhetorical logics and theoretical frameworks of the two prominent scholars of this brand of feminism,Naomi Wolf and Camille Paglia.This article calls for new reflection on the related issues in China in the 1990s and beyond.
Madonna Feminism;victim feminism;feminity;body;sexual-empowered feminism
C913.68
A
1008-6838(2015)01-0007-09
2014-12-21
蘇紅軍(1948-),女,退休教師,曾任美國愛荷華大學亞太研究所研究員、美國北慈大學外文系客座副教授,主要從事西方女權主義理論、中國女性主義理論與中國女性文學和評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