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永敏
人生真正的起點,應該是從認識死亡開始。對于我來說,關于死亡的認識來自兩個層面,一是故鄉(xiāng)人對魂靈的敬畏,一是那個逝去的他留給我的一個微笑。
故鄉(xiāng)人對魂靈的敬畏歷歷在目,而那個早已遠去的微笑,更多的是留在記憶中的一道模糊影像。
人生到底有沒有魂靈?這好像是個問題,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認識。
之前,自信是不折不扣的無神論者,至少不迷信。后來,想象著一次次與逝者的遭遇,信仰便也受到動搖。
魯迅《祝福》中有這樣的片段:“她走近兩步,放低了聲音,極秘密似的切切的說,‘一個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我很悚然,一見她的眼盯著我,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
關于魂靈的最初疑問,正是讀過《祝福》之后。當時年齡尚小,疑問不過在意念中一閃而過,后來與逝者一次次遭遇,便把“魂靈”二字“種”進了心里,對逝者也就有了更多感受。
家鄉(xiāng)在魯西北農(nóng)村,埋葬亡者一直是土葬,下葬時間也多由陰陽兒先生看定。圖簡便者,常選三日后下葬;顯隆重者,則選五日或七日,而大都選單日,好像有陰陽兒在里面,具體不詳,但給予亡者的儀式卻講究頗多。先是為逝者叫魂,叫魂者一定要爬上房頂,用木勺敲著簸箕,喊著逝者的名字讓其“家來”。而后是出殯,村人們事先定會被告知吉時,送葬隊伍經(jīng)過誰家,誰家會在門前撒一道草木灰,橫臥一掛鞭炮,出殯隊伍過去時點起來,炸得震天地響,甚至蓋過送葬的嗩吶聲。這是對逝者最大的敬意,孝子們拄著哀杖走在隊伍里嗷嗷哭著,誰家的鞭炮更長更響他們心里都有數(shù)。
據(jù)說鞭炮聲里含著很多意味,人情的厚薄、關系的親疏,好像都在里面。誰家出殯得到的鞭炮最多最響,那最有面子,否則也就看出了逝者的人情寡淡。當然,這是事后人們議論的話題,農(nóng)村人除了穿衣吃飯重要的就是人情和面子,似乎這也成了許多人活著的理由。但有一點,即便逝者活著時人情甚淡,人們送給他的鞭炮依然很響,只是多少而已。而那震天的鞭炮聲,也常給村人們帶來快樂,特別是頑皮的孩子,會在煙霧掩護下貓著腰沖到誰家門前,一腳將鞭炮踢遠,準確地踏滅火頭,撈起來跑到人群之外,鞭炮也就成了他的,便會引得一陣笑罵。
如此看來,死亡成了一種溫暖,帶給人們的不僅是悲傷,還包含著樂趣。
那個逝去的他留給我的微笑,當是另一意義上的“樂趣”。
那樣的“樂趣”同樣可以被看成溫暖,因為在特殊環(huán)境里,他的確讓我的內(nèi)心感受到一種融融的暖意。雖然已經(jīng)過去三十多年,至今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誰。唯一知道的,他是我的一個戰(zhàn)友,雖不是一個部隊,卻同在一個戰(zhàn)場。那場保衛(wèi)邊疆的戰(zhàn)爭讓許多人成了逝者,而能夠與我“親密接觸”的逝者他是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
半夜時分,我們炮兵陣地指揮所趕到一座山下。
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四周沒有任何燈光,有的只是轟隆隆的炮聲和炒豆子般的槍聲。
上級告知,這座山上傍晚剛剛結(jié)束一場戰(zhàn)斗,步兵弟兄們?nèi)齻€小時前才將其收復,提醒大家小心,警惕敵人的特工出現(xiàn)。
因為沒接到作戰(zhàn)任務,大家便按照要求分頭找地方休息。于是,我拿出背在身上的小鐵鍬,找了處較隱蔽的地方挖了個小小的貓耳洞,身上裹著軍用雨衣,睡了。
戰(zhàn)爭期間,任何一處陣地上的生存都非常不容易。那些日子,我和戰(zhàn)友們始終在生與死的邊緣抗爭著。白天還好些,到了晚上,大家手里緊握沖鋒槍,保險打開,手榴彈蓋擰開,并將環(huán)線拉好,放置在使用方便的位置。即便是閉著眼睛休息,精神也高度緊張,根本沒有任何睡意。但那個晚上,我卻睡得很沉。戰(zhàn)斗接連進行了五六個晝夜,實在困乏,雖然四周槍聲炮聲依然,雖然天上細雨霏霏,卻沒能驚擾我的睡夢。
一覺醒來,天漸朦朧,便伸了個懶腰。至今想起來,那是一生伸得最舒坦的懶腰。
又有槍聲傳來,便警覺地觀察著四周。把目光收回時,卻被嚇了一跳:我睡覺的貓耳洞口草叢里,竟然躺著一個人,穿著和我一樣的軍裝,脖子上的紅領章和帽子上的五角星在晨曦里熠熠生輝。
近前察看,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死亡。
第一次體會到死亡就在身邊,內(nèi)心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但卻一點也沒感到恐懼。
又仔細看了看他,見胸前有一排彈孔,臉也白得像紙,面部表情卻沒有痛苦,竟然還有一絲微笑掛在嘴角,讓我的內(nèi)心感受到一種融融的暖意。于是,我對著他喃喃說道:謝謝您陪著我睡了一個晚上,愿您在遠走的路上能夠安息。
這時部隊后勤部門的三個人抬著擔架來了,說要將其送往后方安葬。他們告訴我,這位逝者是步兵里的一位班長,頭天傍晚山上發(fā)生激戰(zhàn),遭敵突襲身亡。當時沒來得及后運,也就拖了一個晚上。他們說著,輕輕喊了一聲號子,便將盛放那位戰(zhàn)友的擔架抬到肩上。我不由往前走了兩步,再一次望見那一絲微笑。安寧祥和,給人的感受像生一樣溫暖。想來這位戰(zhàn)友是個樂天派,對于自己的犧牲可能沒有半點埋怨。但即便如此,他帶走的是溫暖,留下的也一定是悲傷。
我的鼻子酸了,甚至想放聲大哭,差一點忘了身在戰(zhàn)場。
都說生如夏花,死如秋葉,平淡亦絢爛,戰(zhàn)場上的死亡也是如此?
雖然三十多年過去了,那場戰(zhàn)爭留給我最深刻的記憶,卻是被戰(zhàn)友帶進天堂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