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
有一位醫學博士得知父親身患惡性腫瘤晚期后,和父親一起決定不選擇放療化療,而是讓父親安享最后的人生。他把父親送回了老家,并向母親交代,萬一父親出現昏迷或者呼吸心跳停止,不要采取過度的搶救措施,如果可能,就適當作鎮靜催眠讓父親安詳地離開人世。在父親離世后,這位專家級的醫生面對媒體坦言:自己不后悔這個選擇。這是一個觸動很多人的事情。原則上說,同意這位醫生選擇的人很多,但現實中做這樣選擇的人少到幾乎沒有。孝道的,世俗的,情感的,各種理由阻止著做子女的無法做出如同那位醫生一樣的選擇。
為父母選擇治療方案也許是子女在父母晚年要做的一件必須而艱難的事情。子女內心的痛、糾結和無奈,只有經歷過的才會知道。基本上,這個選擇決定著父母脆弱生命的走向,是非常重要的抉擇。
而在這件事之前,還需要為父母做一些別的選擇,不僅是選擇,還有親力親為的許多大事小情。
很多已經有了孫子外孫的人,一邊辛勤而快樂地看護著第三代,一邊辛苦而不那么快樂甚至有時會痛苦地照顧著年邁多事的父母。老年的父母還能自理,實在是子女的幸事。因為多數晚年父母的需求,已經不再是從前那種每個月給點錢,每年回家幾次或者偶爾晚上打個電話就能夠滿足的。
有一天很晚了,朋友有電話來,用很長的時間交流她父親生病中的護理問題,說父親很需要人服侍,兩個保姆加上姐妹倆還都很緊張。
與這個焦慮而孝順的女兒交流,使我想起了很多照顧晚年父母而經歷過的事情,心有戚戚,很心疼這個好女兒。
放下電話想:面對晚年的父母,我們應該為他們做什么?我們又該怎么做?
這些問題大家都沒怎么想過。基本上是在父母需要的時候才想到要做什么怎么做。于是就會出現一些事力所能及一些事力不能及;一些事情不是所有的子女都會做也不是都會做好的。
可以為父母做的事情很多。比如和父母的交流,告訴父母多一些外面的事情,多和他們聊天,多聽他們講話;比如帶著父母一起出行,陪他們看看外面的景致;比如和父母多些相處的時間,打發他們的寂寥;比如早些發現他們身體的隱患,找到最佳預防和治療的方案,使他們不經受太多的苦痛……如此等等。
可惜的是,大家都很忙,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有自己追求的理想和前程,還有自己纏人的孩子或者寵物,因此多數的我們會注重父母類似硬件的需求而輕視諸如陪伴和交流溝通一類的軟需求。
那些被我們忽視的軟需求是父母的真需求。
一個人到了真正的晚年,物質需求會遞減到最低,給他們的錢不會用,給他們的衣物不會穿,給他們好吃的吃不動了。同時,會逐步感知到自己被主流社會拋棄和嫌棄,感知到自己的弱小和卑微。因此他們需要的是心靈和精神的依傍,是子女堅實的臂膀溫暖的擁抱輕柔的話語,一如子女小時候從父母那里獲得的。
可平心而論,有多少做子女的能夠放棄自己的生活來滿足父母和陪伴父母?中國傳統的孝道在今天,出現了很尷尬的局面——
一方面,孝文化不斷被口頭提倡和觀念上被重視,以應對尊老危機與老齡社會的到來;另一方面,快速進入老齡社會的嚴酷養老現實擺在家庭和社會的面前,最繁重的那一頭還是要由家庭承擔;還有,物質生活的壓力使活在當下的人不能放下自己、停下自己。因此,我們能為父母做的其實并不多也并不夠。
雖然大家都經常說應該回報父母養育之恩這樣的話,但多數是說說而已,很少有人會認真地為回報做細致周到的準備。基本上大家都是遇到什么事解決什么事,這樣就難免慌亂和狼狽。
其實很多事情是可以有準備的。
比如,可以早一些為父母選擇養老方式。在他們還比較健康的時候提前和他們討論怎樣養老,在不能家庭養老的情況下幫助他們選擇好的養老院,或者為他們請到放心合適的保姆。比如,更加提前地幫助他們理財,使養老金增值,把生活的憂慮降下來。比如,幫助他們選擇適合的就醫方式和熟悉的醫生,定期為他們查體,出現小問題及時診治。比如,幫助他們建立自己的人際關系網,鼓勵他們交友和學習新技能。比如,為失去伴侶的爸爸或者媽媽找到合適的老伴兒,使他們不再孤獨。比如,在他們能自理的時候不過分地辛勞他們打擾他們,使他們舒適地生活在自己喜歡的方式中。
還有,不管喜歡不喜歡,都要學習一些老年養生知識,給父母提供盡可能多的信息資訊,讓他們更加科學健康地生活,把錢花在應該花的地方,而不是盲目地買很多昂貴的保健品堆積在身體里和家里。也還要學習一些照顧老人的技能,在需要的時候應急。
如果可能,也應該早一些和父母談生死、談后事,并且做好他們滿意的準備。像財產歸屬一類的事情,在父母有能力的時候就應該幫助他們留下可見證的說法,免得日后出現糾紛。
許多父母為孩子購買保險,為孩子制訂完備的教育方案,為孩子成家立業準備財物。當父母老了也就是小了的時候,子女為他們制訂的養老方案也應該及時出臺,每一個方案中都應該比較具體地體現:我們能為父母做什么?我們在為父母做什么?
面對快速進入老齡社會的現實,大家都明顯感到社會的準備不太足太不足,以至于家庭養老承擔的任務過于繁重,因此催促的聲音此起彼伏。
可明顯的狀況是,從養老觀念開始的軟件建設到資金、設施、人員的硬件配置短期內都無法達到老年人需要的標準。而同時,老年人的人數卻龐大再龐大。具體到我們每一個家庭,壓力或許更大。顯然,獨生子女組成的家庭,是無法從容應對四個老年人進入晚年需要集中照顧的現實。并且人生無常世事難料,早一天早一步為父母做好安度晚年的各種準備,一定是有用的。
其實,經歷過父母生命終結的過程之后才會發現,我們為父母做的一些事情,看起來都是親情血緣連接的必然,但實際上也表現著我們辦事能力、決策水平的高下。
像那位醫學博士為父親所做的決定,是對于很多人頑強固守的愚忠愚孝的對抗。
這個對抗的意義使我們懂得:生命的尊嚴必然包括有尊嚴地離開。而臨終的尊嚴,或許是子女為父母做的最后一件大事。而此前,子女會為父母做好多事。一件事一件事做下來,連綴成的便是父母的晚年。父母的晚年過去,孩子長大了,我們自己也就變老了變小了。人生,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