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母親生了重病,最大的恐懼不是死,而是擔心孩子失去母親。雖然這聽起來是一回事,但其實是兩個事。
有時候覺得,和健康的人說一些事情,真是好難說清楚呢。此情此景,是只有到此情此景才能夠明白的。
總之,我必須嘗試去解決這個問題。否則,即使活著,也活不下去。這聽起來又矛盾了,但其實也并不矛盾。
以下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進行的胡思亂想。
周圍有幾個和兒子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兩歲的時候大家看不出太大區別,都是憨憨萌萌的,無非是誰說話早、誰說話晚,誰會爬誰不會爬,這些本就無所謂。而上了六七歲,命運所給他們留下的印痕就統統顯示了出來——假如,每個人所擁有的父母、父母所能給予的愛和教育也能夠稱為“命運”的一部分的話。
有一個孩子的媽媽小時候是孤兒。所以很容易理解,這個孩子得到了超乎一般的關注和寵愛。他的媽媽把一切力量和資源都整合給他。但奇怪的是,這個孩子卻比同齡的孩子成熟得多,不像個小孩子,會看大人的眼色,而且格外會討老師的歡心。孩子媽媽盡力想要在孩子身上彌補自己成長中的缺失,然而,孩子的一舉一動,卻暴露了她所遭受過的所有的孤獨和辛酸。為什么呢?我想是因為言傳不如身教吧——孤兒是怎么長大的?是想盡一切辦法在陌生的成年人的世界里,憑著本能掌握他所能理解的游戲規則,艱難地長大的。盡管他以后成為了一個有獨立能力的成年人,但那種痕跡已經永遠去不掉,成為家族的一個遺傳密碼,也許要經歷很多代才能夠消失。
有個孩子父母離異,和祖父母生活。他的奶奶是那種被生活摧毀了精神的老人,從來不和人打招呼,也不看人,滿臉都是紅腫的皺紋,像是被寒風吹過,又仿佛是剛剛痛哭過。他的爸爸偶爾會回家,他的母親鄰居們都沒有見過。這個孩子在上午的課堂上暈倒過兩次,據說是因為沒有吃早飯。但是我想,孩子是在用這種方式來引起關注,來呼求愛。聽起來很可憐是嗎?但是這個孩子看起來獨立而堅強,和我兒子在一起游戲的時候,簡直像大哥哥帶著一個小朋友。他負責講解游戲規則,并掌控游戲的方向。他和小區里那些高年級的大男孩們也都能玩得來,沒人敢欺負他。
我有一對朋友,是孫瑞雪“愛和自由”的忠誠信奉者,有沒有學到蒙氏教育的精髓我不知道,但他們確實是在用所有的愛和耐心來養護女兒,誰看了都會說,哎呀真是特別疼愛女兒的爸爸媽媽呀。在這樣的愛中長大的小女孩,活潑可愛,聰明伶俐,只是有些任性。出去玩兒的時候常常會因為一點點小事情發脾氣。當然這些在父母看來都是小事情,或者還非??蓯邸苍S沒有任何問題,因為她大概不會這樣去對待父母以外的人。
六七歲是人生的啟程價段。而在啟程點,他們未來的旅程的方向、旅程的質量已經部分地被決定了。每個孩子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不能保證會有一對愛并且懂得怎么愛的父母,不能保證父母會不會離婚,或者突發什么事故。我們一般把這些事情和經歷統稱為“命運”。有的人認命,有的人不認。我認,這樣就可以減輕因為可能不能對孩子負責到底而產生的愧疚和痛苦感。
另外,在講述幾個孩子的故事時,我模糊地感知到,所謂“命運”的詭異之處就在于,它能而且只能是這個樣子。它在“正”中凝聚著“反”,在“反”中映射著“正”,在“不幸”中包含著“萬幸”,在“幸運”中又藏匿著危機。
我生孩子后常常被朋友嘲笑,成了張愛玲所嘲諷的那種“渾身都是母親”的人,但如果你看了張愛玲所有的書,你會明白,她之所以成為現在的她,是因為她沒有一個“渾身都是母親”的母親。她嘲笑這樣的母親是因為渴望自己有這樣的母親。她的母親獨立、自我,可以拋棄她環游世界,也可以為了給她治病而和醫生上床——她就是這么復雜,自私而又無私,熱情而又冷漠,親近而又遙遠。這給了張愛玲最深的傷,也給了她最敏銳的觀察力,她因此有足夠的筆力帶給讀者一個獨一無二的審美世界。
不用嘆息她沒有一個充滿母性的母親,也不用慶幸她沒有一個充滿母性的母親,因為這就是她的命運。
父母是否健在,教育是否完美,和命運的關系并不是直接的等號。但是想要明了其中的種種玄機,對于普通人來說,是自不量力的癡心妄想。所以,“認命”成了一件輕松而愉快的事。
胡思亂想結束后,我給自己做了一鍋勵志的雞湯。這道雞湯的核心就是:1、努力活得久。2、接受一切必須到來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