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斯萊薩
1
準備行動之前,洛蒂照例灌了兩杯酒,搭在肩頭的狐貍毛披肩讓她看起來更像一位淑女。
開門的是伯德韋爾太太,女人很是防備:“海琳上學去了……”她扭頭沖客廳喊,“艾迪!洛蒂又來了!”
“你來干什么?!”男人咆哮道,“你說過永遠不會再打擾我們。這回又想干嗎?”
洛蒂扯了扯裙子,努力讓它遮住膝蓋,她說:“我只是想見見我的孩子。”
“七年前,我們可是簽了協議的!你說過永遠不會再見海琳了!”艾迪繃緊了嗓子說,“何況,那時我們已經給了你需要的錢!要不是一直找不到你,我們早就把收養手續辦好了。”
“我改主意了,我想把她要回來。”洛蒂擠進了門里。
艾迪罵了句臟話,他憤怒地說:“別忘了,交易就是交易,海琳壓根兒就不認識你!那時候你都打算遺棄她了!”
“我那時病了,我有什么辦法?但我現在身體好了,我想要回我的孩子。我會請律師的。”
“去請吧!”
“行。”洛蒂平靜地說,“我知道你們愛海琳……或者,你們可以為了她,幫她的母親一把?”
“幫什么?”
“你們知道,我的身體不好,一周最少要花250美元。”
“你想……讓我們每周都給你錢?”艾迪皺緊了眉頭。
“總不能讓海琳的親生母親睡在貧民窟吧?”
艾迪攥緊了拳頭:“洛蒂小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我是個土木工程師,每周能賺750美元,勉強夠我們一家用的,你還指望我每周再給你250美元?”
“好吧,200。”她說。
“抱歉,”男子站起身,“我不會和你交易。你想請律師,就去請吧。”
“你以為我不會?我會從你們手中奪回海琳的。我從未簽署過任何文件。你們永遠不會再見到她,守財奴!”
“你奪不走她的。他們會知道你是什么人,爛酒鬼!”
洛蒂甩起披肩,淡淡一笑,走了。
2
接下來的一周,洛蒂尋找律師的過程并不順利。她身上散發的酒臭味,遭到了律師們的嘲笑,沒人相信她想要做回一個母親。
周六下午,她正打瞌睡時,一個律師不請自來。男人個不高,黑發稀疏,面色蠟黃,他介紹說自己叫菲爾,從朋友那里知道了她的事,“我的職業運氣有點不好,但這并不妨礙我幫你找回孩子。怎么樣?跟我合作吧?”
“我一毛錢也沒有。”洛蒂悶悶地說。
“我并不關心酬勞。能告訴我實話嗎?像你這樣的女人,真打算要個七歲的孩子?”
“你要再這樣說——”
“別急,”菲爾打了個響指,“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什么?”
“錢。洛蒂,你只是想盡可能地榨干伯德韋爾夫婦,對不對?”
“你滾!”
“好啊,”男子邊說邊起身,“我這就走。”
“你,你!”洛蒂攔住他,“你還什么都沒說呢。”
“呵,”律師咧嘴一笑,望著她因睡眠不佳而通紅的眼睛,“你跟他們要多少錢?”
“每周200。我一開始想的是250美元,但他說他是個工程師,賺錢不多。”
“工程師可是不少賺。不過,一周一筆錢他肯定不樂意,最好是一次向他們敲詐一大筆錢。五萬怎樣?”
洛蒂倒吸了口氣:“能行嗎?”
“要是我能幫你弄到這筆錢,給我百分之二十。”
“我要錢,不是孩子!告訴我,怎么做?”
菲爾低頭看自己的指甲,“綁架她。”
“什么?”
“你聽見我說的話了。那孩子叫什么?”
“海琳。”
“你綁架海琳。你先帶她去某個地方,再打電話給伯德韋爾一家,說你不會放她回去。除非他們付錢。”
“你瘋了?綁架是要坐牢的!”
菲爾臉上笑容綻放:“因為什么?你奪回了自己的孩子?洛蒂,有十來起這樣的案子,離婚夫婦從對方手中搶奪孩子,用的就是這個辦法。沒人進監獄,只是要由法庭決定孩子的歸屬。”
“但他們會報警!他們會起訴我!”
“他們會憂心忡忡,他們不會那么做。等你抓走海琳,我會使勁嚇唬他們。手頭有出生證明,對吧?打官司也十有八九贏定了。”
“嗯,我有。”
“洛蒂,我會幫你搞定所有的準備工作的。”菲爾咯咯笑著說,“我會告訴你什么時候最適合行動。”
洛蒂打了個寒戰,她艱難地點了點頭。
3
之后的四天里,洛蒂一直喝得暈暈乎乎。接著到了周四晚上,菲爾來了。
他興高采烈地說:“每天早上孩子被送去上學,但是到下午三點鐘,她一個人搭公交回家。那是咱們動手的時間。”
“我如何認得出她?”
“別擔心,我會指給你看。你只要走到公交車站,說是她媽媽派來的就行。你就說是她家新來的清潔工,要帶她去市中心跟她媽媽會合,買點新衣服。接著你找輛出租車,帶她去你的住處。哦,艾迪他們會從電話黃頁里查到你的地址的,你這兒也夠爛的,換個旅館吧。”
“清潔工啊?好吧,我這周末就搬,街頭上的大華旅館還可以。”
“記得用別的名字登記。辦妥了,下周一我們就可以動手了。”
周一下午兩點,菲爾從旅館門口接到了洛蒂,她已經穿上了最好的衣服,神志清醒。
學校就像一座要塞,三側都被混凝土操場包圍。一直等到下午三點,孩子們一窩蜂沖出校門,原本安靜的社區變得人聲鼎沸。
三點十五分,學校門外的街上已經暢通無阻了。在等公交車的有四個人,只有一個是小女孩。
“金頭發、獅子鼻。那個就是海琳!”菲爾發出沉重的呼吸聲,“趕快行動。一小時后我會打電話到旅館。”
洛蒂走出汽車,目光鎖定在那個金發女孩身上。突然想起她有可能在海琳的臉上見到她生父的模樣(那就是個一無是處的混蛋海軍),她的雙腿差點軟掉。接著,她來到女孩身邊,說:“你好,海琳?”
小女孩抬起頭,“你是誰?”
“我剛剛為你媽媽伯德韋爾太太工作。我是——我是家庭教師。”
“家庭教師?你的意思是說和《簡·愛》里的一樣?”
“那是什么?”洛蒂說道。她看了眼馬路,公交車正開了過來。“你瞧,”她趕緊說道,“今天你不用坐公交。你媽媽吩咐我來接你,讓我帶你去市中心。她想要給你買些新衣服。”
“哦,真的嗎?”小女孩興奮地說。
“當然是真的。我們坐出租車。”
“我從沒有坐過出租車,”小女孩兩眼放光,“我媽會買給我什么樣的衣服?”
“我不知道。我只是個清潔女工。”
“你剛才說你是家庭教師?”
“出租車來了。”洛蒂趕緊說道。
她告訴出租車司機地址時,小女孩好奇地看著她,但對于她媽媽有可能在一家名叫大華旅館的地方等她并沒覺得奇怪。然而,抵達旅館時,小女孩疑惑地問:“在這兒買衣服?”
“這是我住的地方,”洛蒂解釋說,“你媽會打電話來。她讓我在這兒等她。”
“為什么呢?”
“別問這么多問題,知道嗎?”
直到客房的門在身后關上,洛蒂才松了口氣。她仔細地鎖上門,讓小女孩把這兒當成家。感謝老天,小女孩很信任她。但一個小時后,小女孩就不安分起來,“你確定我媽知道我們在哪兒?”
“知道。”
“我肚子餓了。”
洛蒂搜尋了半天,找到一杯牛奶和幾塊走味了的咸餅干。小女孩皺起鼻子,但還是接受了。她吃得很慢,沒多久,她靠在床邊的大椅子里睡著了。
4
下午五點,電話響了。鈴聲沒吵醒小女孩,卻把洛蒂嚇了一跳。她抓起電話,聽見菲爾說:“洛蒂?”
“你出什么事了?”
“我被一些事纏住了。孩子還好嗎?”
“正睡著呢。”
“好,我二十分鐘后到。”
她掛上電話,見到小女孩眼睛睜開了。
“是媽媽的電話嗎?”
“你媽媽正在過來。”洛蒂笑著說。
半小時后,敲門聲響起。洛蒂打開門,見到兩名男子站在過道里。一個是菲爾,另一個是個寬肩膀的男人,兩人神情嚴肅。
“怎么了?”她對菲爾說道,“他是誰?”
陌生人跨進房間,從口袋里掏出皮夾子。“我是布魯姆警督。洛蒂·米德小姐,你被捕了。罪名是綁架。”
她呆呆地看著男子翕動的嘴唇,她對警官證并不陌生,以前就見過。
“你說什么?”她喘著氣說,目光移向菲爾,“菲爾!告訴他,他搞錯了!”
“你承認引誘這個小孩進入你的房間嗎?”布魯姆說,“否認是沒用的,洛蒂。我們有足夠多的目擊證人。”
“好吧,我是那么干過!但我完全有權那么做,對吧,菲爾?菲爾!”
菲爾望著她,卻沒應聲。
她轉過身對警督說:“她是我的孩子!我是她媽!我完全有權把她帶到這兒來。”
“抱歉,”布魯姆邊說邊搖頭,“洛蒂小姐,這不是你的孩子。”
“是,她是我的孩子!我有出生證明!別人叫她海琳·伯德韋爾,可她是我的孩子!”
小女孩站起身,碰了碰洛蒂的胳膊:“我不叫海琳。我是瑪格麗特。現在我能回家了嗎?”
洛蒂低頭凝視著這張純真的臉龐,憤怒地叫道:“你個小騙子!菲爾!快!告訴他們真相!”
“什么真相?”菲爾輕輕說,“我什么都不知道。”
洛蒂尖叫起來,立刻沖向他,但布魯姆擋在兩個人中間。“我不是綁匪!”她叫道,“別逮捕我!這全都是圈套!他騙了我!”
菲爾站到她身后,湊在她耳邊說:“布魯姆可以送你去監獄度過余生,你永遠、永遠不會再打攪伯德韋爾一家了。你得讓他們收養海琳,永遠離開他們的生活。”
“你騙了我!你給我指錯了人!你!是他們派你來的!”
“是我自己要來的。這都是我的主意。我是他們的律師,也是他們的好友。布魯姆也是我的好友。”
“洛蒂小姐,所有的證據都對你不利。”布魯姆說,“我該不該逮捕你呢?”
洛蒂雙手抱住頭,抽噎起來。她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你會再也不去打攪伯德韋爾一家嗎?”菲爾說,“并讓他們收養孩子嗎?”
“好吧,”她說,“好吧。”
走到街上時,小女孩把小手伸到布魯姆的大手里。“爸爸,這事兒真有趣。”她若有所思地說,“也許我以后能再一次幫你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