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蔚

一個朋友與人合租,他們各自下廚,炊具公用。對兩個都不算勤快的男生而言,這種設置埋下了許多矛盾的隱患。那個室友吃完飯經常碗筷一扔就鉆進自己房間,等朋友想做飯的時候,就必須收拾一地殘局。他對室友提出過好幾次要求,也發過脾氣,但對方態度是順從的,行為是懈怠的。最多改善一兩天,以后依然如故。
關于這件事,我們都勸那位朋友,不要光是打嘴仗了,豁出去跟他頂一兩回:他不刷,你不洗!全放洗碗池里堆著,看誰熬得過誰?我那朋友總是猶豫:這不行吧?鍋底碗底那些菜啊湯的,放上幾天就干了臭了,大家都受罪,再說家里來了客人怎么想?
他希望自己表現好一些,時間長了室友自然會將心比心,投桃報李??墒沁@期待一直在落空。后來有一天他醒悟過來:室友正在被他伺候著呢,人家憑什么改?
不靠譜的背后是同樣的道理:總是有一個人拒絕去承擔他應該承擔的責任。
碰上這些不靠譜的人,有時真讓人束手無策。也常有人因為這種事情求助于心理咨詢。我在診室里就不時遇見這樣的客戶,他們來咨詢并非想改變自己,而是想請專家為身邊某人“洗腦”:父母想讓厭學的孩子浪子回頭;妻子想讓好賭的丈夫金盆洗手;年輕人想讓固執的長輩放下成見;老板想讓懶散的下屬發憤圖強,諸如此類。只要我聽到“李老師,我希望您可以幫我勸一下……”這句開場白,就知道又要聽到一番控訴了。
我其實能理解他們的痛苦。這不靠譜達到一定程度,早就不再是刷鍋洗碗那么好解決的?!八思吹鬲z”,這是薩特的名言,對這些心懷期待的人來說,卻是錐心的現實。假如乞求有用的話,他們恨不得磕頭下跪,哭泣哀求。等他們走進診室的時候,心理咨詢已是他們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們用企盼的眼光求我,指望我能夠別出心裁,一番話說出當頭棒喝的神力,立刻能說得人洗心革面。而我也有點于心不忍,因為,我是做不到的。
我只能跟他們講我朋友和不靠譜室友的故事,講他對室友的期待是怎樣一次次落空的。我的來訪者聽得有些茫然。在這個簡化的事件里,我朋友的困境一望而知:他總是先忍不住,忍不住他就輸了,是他把室友慣成了這樣。但是,“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人們總是旁觀者清,卻看不到自己也總是在旁人走過的圈里打轉。
是的,這很有關系。兩種不靠譜的程度雖然不同,背后卻是同樣的道理:總是有一個人拒絕去承擔他應該承擔的責任。而在他拒絕的同時,會有別人默默地頂替他。
最不靠譜的人往往寄生在最靠譜的人身邊
我有一位女來訪者,她的先生好賭成性,肆意敗家,將妻子兒女折磨得苦不堪言。因為無故曠工次數太多,他被單位開除,也不愿找新的工作,每天在外面賭錢,家里的事情一概不管,玩得不亦樂乎。女士想盡了辦法,也勸過,也鬧過,也試過把錢藏起來,但這些手段都無濟于事。找不到錢?那就找朋友借嘛!這位女士來到我的診室時,已經替先生償還了數十萬元債務,全都是她辛辛苦苦多年上班攢的。除此之外,她還要操持家務,撫養子女,一個人又主外又主內,辛苦委屈憤懣可想而知。所有了解她的朋友也好,親戚也好,包括子女都為她鳴不平:“這真是難得的好女人,偏偏遇上這么不靠譜的男人!”
問題在于自然規律就是這樣的:最不靠譜的人往往是寄生在最靠譜的人身邊。這位女士告訴我:為了替她先生還債,她幾乎已花光了家里的積蓄。而她先生仍然在樂此不疲地制造新的債務。她永遠都不知道自己還欠多少。就在咨詢前一個星期,又一個債主上門,但錢是真的不夠了,這終于讓她崩潰,在咨詢室里她幾度落淚、心力交瘁。
我問她,既然已經沒錢了,有沒有想過干脆不還了,讓她先生自己負責?
她的第一反應是睜大眼睛:怎么可能?他一分錢都沒有,怎么負責?
她埋頭想了一會兒,嘆氣搖頭:沒法,那些借錢給他的人也都不是善茬兒。要是不還錢,保不齊干出什么事來……那幫人都在社會上混的,根本沒有法制觀念,到時候……不行,確實不行,實在沒辦法的話我找我爸媽借點錢,總之先把這窟窿填上……
于是我告訴她:你看,雖然你已經很累了,但你還是想去幫他刷碗。
靠譜者替人擔責的動機都很頑強
是的,我們都期待別人靠譜,自己的碗自己刷,這是一個我們共同遵守的準則,但假如這準則被打破,千萬別忘了,它也必定是兩個或多個人相互配合的成果。
一個不靠譜的人,把碗堆到池子里,一個替他靠譜的同伴,嘆著氣擰開水龍頭。
這正符合一句網絡流行語:“我靠譜,你隨意。”你該承擔的責任,我都接管了。
假如我的朋友硬起心腸,扔下洗碗布,留下狼藉的廚房走出去,也許下次他室友想做飯的時候,會發現洗碗池里那堆發霉的鍋碗,他會意識到自己的懶惰有什么后果。
但前提是,我的朋友必須提高對“三五天不洗碗”的忍耐力,忍不住他就會輸。
同樣,那個女士也需要改變,不去收拾先生留下的爛攤子,也許她先生會被狠揍一頓,甚至也許會面臨更嚴酷的懲罰,但這樣一來,她先生才會真正領教到賭博的惡果。債主也從此會警醒:不能再把錢借給這個男人,因為他太太不會再幫他還了。
然而這種忍耐談何容易呢?他們總會克制不住地,一次次回到洗碗池邊,有時是出于災難化的想象,有時是為了理想化的自我,有時是自責,有時是憤怒,有時是照顧人的快感,有時是施舍者的權力,有時只是單純想扮演一個好伴侶、父母、孩子的愿望……無論是哪一種,他們替人擔責的動機都同樣頑強。
想改變別人,先要改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