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詩佳

爺爺去世以前,我奶奶的全部人生都拴在了他身上。她總說你爺爺說今晚喝面條,你爺爺說想去家屬院門口坐坐,你爺爺想抽煙了……甚至表達思念的時候,她也會告訴我說——你爺爺說想你了。
我爺爺身體一直不好。在我的記憶里,50出頭的他就是一個徹底的老頭了。清瘦、寡言,咳起來像一個泵。他最大的運動就是去老院子門口的橋上坐一坐。我奶奶便像爺爺的影子,他去哪她也去哪,他出不了院子那她也就不出院子。這像不像坐牢?可她看來,這哪里是坐牢,這不過就是家了,你在哪我在哪,你去哪我去哪?,F在深思這種家庭狀態,我是覺得十分可怕,一個人怎么能活成另一個人的影子呢。所以初二那年爺爺去世的時候,全家都在悲傷之余有了一絲心照不宣的共識,如何安撫一個沒有了本體的影子成了心頭難題。
轉折出現了。奶奶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機盎然的、前所未有的生活。她開始結交朋友,認識了好多的老年閨蜜。她開始出門逛商場,買兩把馬扎或者一兜大米。她開始晚上出門遛彎兒,在夜市淘一頂帽子或一塊鏡子。她開始看電視劇,漸漸比我的娛樂知識還多。甚至后來還學起腰鼓,研究起衣服款式。這些變化并非一揮而就,但源源不斷從未停歇。她從一個影子,漸漸鮮活起來,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老太太。她開始說今天想吃豆角炒肉,我要去廣場散步,我想你們大家過來吃頓全家飯。她以自己的口吻,鮮明地描畫起生活的意義。
一開始我只顧接受這令人欣喜的溫情,從未打算去探尋前因和后果。
直到一天,我發現戀愛談得我好似成了一個生活無法自理的影子。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我和他,一起上班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看電影一起旅游一起爭執一起虛度一起活著。直到有一天,我一個人吃飯,我感到拘謹帶來的生硬和不自然。直到有一天,我一個行走在路上,我感到四下人流掀起的惶惶茫然。我第一次知道,喪失愛情不會可怕,但嚴重依賴對方帶來的喪失自我卻會。
我突然想到了很多年前我的奶奶。她把自己完全陶醉地投入進另一個人。不知不覺活得就沒了形狀。當你可以獨自過得很好,才能真正明白如何經營兩個人的感情。愛情的基礎不是依偎,是獨立。
不要再為了一個人,卑微到投其所好。不要再為了一個人,甘愿活成一只影子。
雞湯的段子流俗于世。它們常說要找一個暖男,他對所有的人都冰,只對你暖,他用最輕柔的音調哄你入睡用最大的溫情去治愈你。我讀了常常發笑。于我,真的不要這么一個童話式的暖男來暖。
微弱卻不低劣的獨立才能永恒治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