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璐瑤,王曼瑩
(1.吉林財經大學經濟學院,長春130117;2.東北師范大學商學院,長春130117)
英國何以能夠成為《資本論》研究對象的典型
周璐瑤1,王曼瑩2
(1.吉林財經大學經濟學院,長春130117;2.東北師范大學商學院,長春130117)
摘要:英國之所以能夠成為《資本論》研究對象的典型,是因為在進入資本主義發展階段以前,相對其他國家,英國的資本主義經濟關系得到較為成熟的孕育。當英國確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時,其他國家還處在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及與之伴隨的社會關系和政治關系茍延殘喘的階段,這使英國能夠向西洲大陸其他國家展示未來的發展景象。英國封建生產關系變革引發的封建制度環境變化為其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建立提供了前提,工業化的進程使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成為主導并在其后的發展中得到穩固。英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工業革命的推動下,生產的社會化與生產資料私人占有之間的矛盾的外在表現也最早在英國顯現。由此,提供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形成、發展和社會矛盾全貌的英國,必然成為馬克思《資本論》研究對象的典型。
關鍵詞:馬克思;《資本論》;英國;土地;勞動力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版序言中指出:“物理學家是在自然過程表現得最確實、最少受干擾的地方觀察自然過程,或者,如有可能,是在保證過程以其純粹形態進行的條件下從事實驗的。我要在本書研究的,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及和它相適應的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到現在為止,這種生產方式的典型地點是英國。因此,我在理論闡述上主要用英國作為例證?!保?]8本文從經濟史的視角,考察英國何以成為《資本論》研究對象的典型,即英國如何形成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產生的全部歷史前提。
恩格斯指出,“歷史從哪里開始,思想進程也應當從哪里開始,而思想進程的進一步發展不過是歷史過程在抽象的、理論上前后一貫的形式上的反映;這種反映是經過修正的,然而是按照現實的歷史過程本身的規律修正的,這時,每一個要素可以在它完全成熟而具有典范性的發展點上加以考察?!保?]《資本論》的邏輯與歷史關系就呈現了這樣的問題:《資本論》的主要研究對象雖然是資本主義社會,但在探討資本主義經濟規律的同時,也闡述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形成過程。所以本文對英國經濟史的探討包含了其資本形成史和資本主義發展史。對這兩大方面歷史內容的探討之所以是以英國的土地制度和勞動者生產條件的變遷為線索,其原因:一是英國的資本主義萌芽是由封建主義經濟形態中的土地制度和勞動者生產方式的變革引起,二是這一封建生產關系變革引發制度環境發生變化,且在這種變化中英國實現了資本主義生產的歷史前提,三是當英國確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且爆發了充分展現資本主義生產矛盾的生產危機時,歐洲其他國家在土地制度和勞動者生產條件方面還存在著大量的封建主義因素,所以,英國是唯一能夠提供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形成、發展和資本主義矛盾全面展開的國家,從而成為《資本論》研究對象的典型。
英國的封建主義經濟形態在14~17世紀初,存在著一種“就其生產方式而論,既非封建亦非資本主義”的體制[3],這種體制變遷是由英國這一時期封建土地經營方式的變化及與之相伴的農耕者身份的變化引起的,且由此使英國產生了資本主義經濟的萌芽。
定稿日期:2015-11-01
1.英國封建土地經營結構的變化與貨幣地租的實行
13世紀前,英國的經濟結構基本上是單一的種植業,13世紀后養羊業在英國農村經濟中迅速發展起來。所以,從13世紀開始,英國逐漸形成農牧混合和畜工貿結合發展的經濟結構,這種經濟結構給英國帶來農業生產率和商品生產率的提高,貨幣流通在經濟生活中日益發揮重要的作用,并最終導致貨幣地租對勞役地租和實物地租的替代不可避免。從14世紀開始,貨幣地租在英國的莊園經濟中占絕對的優勢。由于勞役地租是此前英國封建土地制度的基礎,“土地的特點是土地分給盡可能多的臣屬”,[1]824即封建領主的權力不是由地租的多少決定,而是由依附于他的人數決定。所以,貨幣地租的實行必然使農耕者與封建領主的人身依附關系弱化,轉化為貨幣關系。這種貨幣關系的確立,標志著把土地當作生產客觀條件的勞動者對自身勞動的占有,勞動者可以根據自己的意愿,買賣、出租或自由耕種自己的土地——這是土地和勞動力條件被轉化為資本的歷史前提。
隨著貨幣的優越性日漸明顯,貨幣地租給英國的土地生產和封建制度注入了追逐利潤的精神,“土地不再僅僅被看成財富和社會地位的象征,也被當作盈利的工具”。[4]10盡管貨幣地租是對農耕者過去勞役地租的折換,但它決定了貨幣地租數額的不能隨意改變——此前的勞役地租是固定的。于是在14世紀后的英國,隨著物價的上漲,貨幣的貶值,農耕者的實際地租在減少,莊園領主的實際收入水平在下降,一個具有新的財富觀念和新的土地經營方式的富裕農民階層逐漸出現,他們的出現使英國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
2.勞動者自由身份的確立與自由勞動力之間的分化
當勞役地租被貨幣地租取代時,農奴“幾乎都可以自由地支配自己的勞動力”,[5]131雖然法律身份沒有改變,但在實際的土地經營中他們可以自由支配自己土地的生產管理和產品交換,由此具備了“積累個人財富、擴大再生產的極大可能性”。[5]38014世紀下半期黑死病過后,人口的大量減少使得英國莊園生產陷入勞動力極度缺乏的困境,唯一可行的補救辦法是更有效地使用現有勞動力,所以莊園主不僅主動給已經只是維持“農奴軀殼”的勞動力自由人的身份,還要雇傭部分勞動力進行生產。這種使用勞動力方式的改變,使英國土地生產中勞動者本身作為他人財產的關系解體,這種關系的解體是資本找到勞動者“作為喪失客體條件的、純粹主體的勞動力”,“作為自身存在的價值”,[6]150作為資本所有者的非財產的必要前提和首要步驟。而“勞動者把土地當作生產的自然條件的那種關系”和“勞動者是工具所有者的那種關系”[6]149的真正解體,是由自由農耕者發生階層分化和晚期圈地運動對剝奪的土地確立了自由產權才發生的。
隨著莊園使用勞動力方式的改變,封建領主越來越傾向于將大塊的土地租佃給那些經營能力強或積累相對多財富的農民,以此促進莊園生產。在這種形勢下,莊園土地使用權的買賣和出租被封建領主所允許,并迅速發展起來。一些因經營不善或是獲得了非農業生計等緣故的農戶將土地的使用權出租或轉讓,自身轉為莊園的雇傭農業工人或跑向城市謀求生計,而承租或購買土地的農戶則追求通過擴大土地經營面積獲得利潤。于是莊園中的農耕者分化為兩極:一極是由于無力經營土地而脫離土地轉為農業雇傭工人的勞動者,另一極是收買和集中小塊土地變成大土地經營者的富裕農民,他們日益成為領主莊園土地的重要承租人。
農耕者的分化使英國產生出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兩個構成要素。一是脫離土地生產經營的自由農耕者轉為他人經營土地上的雇工,實現了勞動者把土地當作生產的自然條件的那種關系的解體。由于土地財產既包含著作為生產資料的土地本身,還包含著土地本身所提供的生產資料,所以,自由勞動者脫離土地意味著對生產的主體條件和客體條件的雙重喪失,他只能成為出賣活勞動的勞動者。二是吸收普通農耕者的小土地和大塊承包莊園主土地的富裕農耕者,他們是以貨幣力量實現對土地的集中生產,他們的發展意味著舊的封建土地生產關系解體。盡管他們的土地生產并不屬于純粹的資本主義經濟關系——支付的租金是封建的契約地租而非市場地租,但他們的生產已經具有資本主義萌芽性質——通過購買作為生產資料的土地和雇傭勞動力進行生產,產品提供給市場,產品的利潤在市場中轉化為貨幣,再作為土地資本進行投入。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興起最終促成了封建契約地租的瓦解,資本主義市場地租的興起。
總之,自14、15世紀以來,英國封建土地生產關系變革引起的土地經營方式和勞動力使用方式以及農耕者的階層分化,最終導致了馬克思所說的:“資本的原始形成只不過是這樣發生的:作為貨幣財富而存在的價值,由于舊的生產方式解體的歷史過程,一方面能買到勞動的客觀條件,另一方面也能用貨幣從已經自由的工人那里換到活勞動本身。”[6]160
馬克思在論述“資本主義關系的原始形成”時指出,“資本的原始形成,完全不是像人們所想象的那樣,似乎是資本積累了生活資料、勞動工具和原料”,[6]159而是“積累了同土地相分離的、而且本身早已將人類勞動吸收在內的勞動的客觀條件”[6]159。在英國,通過圈地運動和強化雇傭勞動制的立法,確立了資本主義土地制度,實現了工人客觀勞動條件的轉換,且在這一歷史過程中,英國進行了殖民掠奪、奴隸貿易、商業戰爭、國債制度、關稅制度等資本原始積累活動,最終奠定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歷史前提。
1.對農耕者土地的剝奪及其社會經濟后果
馬克思指出:“在原始積累的歷史中,對正在形成的資本家階級起過推動作用的一切變革,都是歷史上劃時代的事情;但是首要的因素是:大量的人突然地強制地同自己的生存資料分離,被當作不受法律保護的無產者拋向勞動市場。對農業生產者即農民的土地的剝奪,形成全部過程的基礎。這種剝奪的歷史在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色彩,按不同的順序,在不同的歷史時代通過不同的階段。只有在英國,它才具有典型的形式,因此我們拿英國做例子。”[1]823在英國,“對農業生產者即農民的土地的剝奪”的完成,是通過圈地運動實現的。
英國的圈地運動是從15世紀末開始的。雖然從這一時期到18世紀的“議會圈地”前的土地圈占主要是對農村公用地的圈占,未涉及農民的私人用地,但由于英國的農村公用地比較特殊,公用地的圈占還是造成了很多勞動者成為無產階級。與當時其他歐洲封建國家相比,英國農村的公用地在農業用地總面積中所占的比例是最大的,英國大部分農耕者家庭的收入來自兩個部分:自己的自耕地和公用地的使用,且公用地的使用是普通農耕者家庭的重要經濟來源。所以,公用地被圈占致使大部分家庭喪失對公用地的使用權,他們也由此走向貧困化,最后很多人不得不出讓自己的土地——因為自耕地要繳納地租。由于早期圈地運動時期,英國的工業規模還不是很大,吸收脫離土地的勞動力的能力還不強,且“這些突然被拋出慣常生活軌道的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適應新狀態的紀律”,[1]843加上早期的圈地多為養羊,放羊需要的勞動力并不多,這造成很多在圈地中失去土地的人被迫到處流浪。
早期圈地運動對普通農耕者利益的損害導致了社會動亂,原因是:農耕者是英國封建社會的基礎,是國家的主要稅源,也是主要兵源,他們總量的減少自然會影響中央政府的財政收入,也動搖了軍隊的力量,且一些人轉為流民在社會上游蕩影響了社會穩定,尤其是一些人淪為盜賊,直接威脅著有產者的安全。于是,英國政府多次出臺了懲治土地被剝奪者流浪的血腥法案。“這樣,被暴力剝奪了土地、被驅逐出來而變成流浪者的農村居民,由于這些古怪的恐怖的法律,通過鞭打、烙印、酷刑,被迫習慣于雇傭勞動制度所需要的紀律。”[1]846總之,在早期運動時期,圈地運動本身和政府的各種懲治土地被剝奪者的立法,使“英國工人階級沒有經過任何過渡就從自己的黃金時代陷入了黑鐵時代”,[1]826強化了勞動對資本的形式上的從屬。
17世紀下半期的資產階級革命勝利后,資產階級政府很快將促進資本原始積累的圈地運動合法化,由政府所推進的土地圈地不僅包括公用地,還包括幾乎所有的荒地如沼澤、森林等——英國的土地特點是荒地、草地、森林較多。由于在早期圈地占領公用地的情況下,普通農耕者家庭不得不開辟荒地生產,或者將房屋建在荒地上以提高自己的自耕地或小租地的使用面積,因此對荒地的圈占等于進一步剝奪了他們的土地。他們經濟狀況的普遍惡化,使他們“必須為別人勞動才能維持生活,而且不得不到市場上購買自己所需要的一切”。[1]834最終到18世紀中葉,被剝奪了舊封建制度給予他們的一切生存保障的自耕農在英國消失了,他們轉化為只能通過出賣自己的勞動力為他人進行生產的雇傭勞動者。
18晚期下半期以后進行的圈地運動主要是為了集中土地建立資本主義大農場,提高生產率,這使英國農場的數量大大減少,農場的規模大大增大。土地的集約化生產和經營,使得農村勞動人口的增長率相對于城市勞動人口的增長率不斷下降,尤其是18世紀最后30年大工業的展開,創造了大量城市就業機會且工業工資優越于農業工資,于是這種將封建小地產轉為現代大土地私有財產的“田園詩式”的原始積累方法,[1]842最終為城市工業發展提供無產階級做出了重要貢獻。
2.土地資本主義經營方式的確立及其對工業化的推動
英國圈地運動最初是緣于16世紀“價格革命”導致貴族地主的傳統地租收入水平的快速下降。封建土地貴族為了補償自己的收入,通過圈占土地,變更之前的土地劃分,重新實行地租——改為市場地租,“租金隨市場行情而發生變化”。[4]86在英國,能承受起按照價格革命的價格租種土地的只有富裕的大戶農民或商人,這樣他們成為被圈占土地的租種者或購買者。土地出售或租用的價格從封建契約關系轉為市場關系,意味著土地開始受貨幣統治,而這一結果的實現在英國是以勞動的客觀條件與勞動者相分離的實現為前提的,即已經創造了大量的受貨幣統治的勞動力,于是當租地農場主繳納的是市場地租或新土地所有者是在市場領域獲得土地時,他們進行的生產已經是資本主義生產了。他們為了擴大自己的經營利潤接受了調整為市場價格的已經上漲多倍的地租,他們以貨幣在市場領域獲得土地和勞動力。由于他們購買的是勞動力的使用權——勞動力如何發揮作用不歸勞動者本身支配,這使得他們能夠靠使用雇傭勞動力去創造大于支付勞動力價格的勞動價值,增殖自己的貨幣資本。對于租地農場主來說,他們獲得的利潤的一部分還會以地租的名義流入土地所有者——貴族地主手中。這樣原是封建地主階層發動的圈地運動最終走上了農業資本主義的道路。
在英國資產階級革命后,英國的私人圈地運動被資產階級政府合法化,特別是18世紀以后圈地運動以更大的規模、更快的速度在發展。也正是從這一時期起,英國代表資產階級化貴族和商人資產階級階級利益的政府愈發意識到,土地所有權過分集中將會成為社會動蕩不安的重要因素,特別是擁有大片土地的地主往往也擁有爵位、封號、門第等無形財富,這會加劇其他資本所有者和下層民眾的不滿。由于這一時期的英國已經從圈地運動、海外貿易、海外殖民、商業戰爭等活動中獲得了比其他任何國家都要廣闊的國內外市場,工場手工業的發展對英國日益重要。于是,資產階級政府一方面繼續出臺加快圈地的立法,另一方面鼓勵和支持土地所有者、經營者將投資重點轉入工業和貿易,從而緩解社會矛盾,增強土地貴族對資本主義制度的認同。同時,這樣的政策也壯大了英國的工業資本和企業主隊伍,并促使英國的農業資本家認識到農業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穩固有賴于工業化的實現。
15世紀末到19世紀中葉的圈地運動瓦解了英國的封建土地制度,使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農業中確立,并“為工業資本游離出工人及其生活資料和勞動材料”,[1]857擴大了國內工業品市場。總之,圈地運動與其他資本原始積累活動共同推動了兩方面的擴張,即私人資本的擴張和靠資本吸附才能生存的勞動力的擴張,這最終促成了能更有效吸收并不斷再生產出這方面資本的工業化的發生。
英國在14世紀就產生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萌芽,且在此后四個世紀左右的時間里不斷發展壯大,但直到19世紀上半葉英國工業化生產方式確立,英國才真正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穩固下來,并在資本主義生產規律的充分作用下爆發了生產危機。
1.資本擴張的要求與工場手工業的最終歸宿
一旦確立資本主義制度環境,私人資本追求自身不斷擴大的屬性就會得到充分展現,由其組織的生產不僅會要求再生產本身規模的擴大,還會要求再生產出規模擴大的資本主義關系即“更多的或更大的資本家”和“更多的雇傭工人”[1]708。在英國資產階級政府上臺的17、18世紀,這種由私人資本組織生產的要求在工場手工業中得到了較充分滿足。
英國在15世紀后由于農牧混合、畜牧業與手工業、商業相結合的經濟結構的確立,以及租地農場和圈地運動所帶來的脫離土地的大眾越來越多,在手工業領域中出現了資本主義性質的手工工場。這些手工工場與鄉村的租地農場的經營一樣,是從市場獲得生產原料、工具以及勞動力,且由于手工工場的生產存在分工協作,其生產的時間和步驟比土地更多地受企業主安排和控制,因此,手工工場的生產方式比租地農場的經營方式更容易剝削到工人必要勞動時間之外的剩余勞動。由于這種“較多工人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或者說同一勞動場所),為生產同種產品,在同一資本家的指揮下工作”的生產,[1]374只有增加工人的人數才能帶來剩余價值量的增加,且其生產是以工人的熟練、速度和準確為基礎,所以,手工工場的發展既需要越來越專業化的分工——“經常重復同一種有限的動作,并把注意力集中在這種有限的動作上,就能夠從經驗中學會消耗最少的力量達到預期的效果”,[1]394又需要雇傭工人的人數按倍數來增加——由于分工造成。這種發展進一步導致的結果是:一方面,越來越多的雇傭勞動力轉化為終身從事局部生產工人。細化的分工降低了工人的價值,“工人按其自然的性質沒有能力做一件獨立的工作,他只能作為資本家工場的附屬物展開生產勞動”[1]417。這種建立在狹隘技術發展基礎上的工場手工業不能掌握全部的社會生產,也不可能改造它,這和工場手工業需要不斷擴大再生產的需要相矛盾。另一方面,分工引起的勞動生產力提高使勞動在一定時間內消耗的生產資料和生產資料的數量增大,于是“單個資本家手中的資本最低限額越來越增大”。[1]417資本家資本積累的擴大必然要求他不斷擴大再生產,而當分工發展到一定程度即手工業者的技能不準許再進行細致分化的時候,資本家無法再通過分工進而提高生產率來提高再生產的剩余價值,就需要靠延長工人的工作日或降低進行生產的生活條件來實現。而工作日的長度和維持生產的生活條件是不能低于勞動者維持再生產的限度,盡管當時英國的流動人口和外來人口能夠對資本家消耗的勞動力有所補償,但這種補償只是短暫的,不可長期持續。所以,當工場手工業發展到極致的時候,它必然要陷入無法追求剩余價值的困境,擺脫這一途徑的辦法是實現機器生產。
2.機器大工業的確立及其引發的資本主義生產危機
資本不斷擴大其自身的本質屬性,要求其組織的物質生產能夠自身創造出生產需要,以維持并擴張剩余價值的創造。這一要求最終只能以大機器的生產即發生工業革命才能實現。因為作為工業革命起點的機器,能夠“用許多的或同樣的工具一起作業,由一個單一的動力來推動,而不管這個動力具有什么形式”,[1]432以這種生產工具來進行的生產縮短了工人工作日中必要勞動時間,相應延長了“他無償地給資本家的工作日部分”,[1]427所以機器是生產剩余價值的最好手段。
盡管機器生產不僅大幅地提高了勞動生產率,且這種提高并不是靠提高對工人的勞動消耗換來,但這并不是英國“機器的生產范圍比工具的生產范圍廣闊無比”的原因。[1]445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既然靠提高對工人生命的消耗來實現資本積累的方法,能夠增加資本家的利潤,他們怎么會為此苦惱。在經歷了17、18世紀工場手工業繁榮發展的英國,從18世紀下半期開始,在工業生產的很多領域出現了機器發明,而各個領域出現的機器生產能不能在廣度和深度方面進行前所未有的擴張,要看對組織生產的資本家來說,機器生產的價值能不能和它所代替的手工勞動的勞動力的價值之間存在差額。由于機器生產是讓機器來進行專業化的生產,它降低了對工人的技術熟練或專業技術的要求,大大降低了從事工業生產的性別和年齡的限制,且18世紀下半葉英國發生了人口革命,人口的迅速增長對使用機器生產即“把工人家庭的全體成員都拋到勞動市場上,把男勞動力的價值分到他全家人身上”的推廣十分適宜。[1]454盡管雇傭勞動力人數的增多,可能會使資本家購買多個勞動力的花費高于之前購買一個勞動力的花費,但它造成了多個工作日代替一個工作日,以多個人創造剩余勞動代替一個人創造剩余勞動,且其前提條件是勞動力的價值貶值了。這樣在工作日固定的情況下,每個工人所提供的剩余勞動的相對量提高了。所以,資本家增加機器生產就意味著剝削程度增加了,生產帶來的剩余價值增加了。隨著技術革命的進步,英國最終確立了機器生產的資本主義發展方式。
對使用機器生產的資本家而言,機器的價值在于提高了他獲取的剩余價值,即通過增加剩余勞動時間與必要勞動時間的比例實現,所以降低機器貶值的危險性的做法是,縮短機器再生產的必要勞動時間。在生產技術不變的情況下,縮短必要勞動時間只能靠延長工作日即增加剩余勞動時間的絕對量來實現。所以在機器生產的初期階段,資本家“延長工作的特別動機也最強烈”。[1]466于是在18世紀最后30年里,英國剛進入了機器大生產階段,工作日“開始了一個像雪崩一樣猛烈的、突破一切界限的沖擊。道德和自然、年齡和性別、晝和夜的界限,統統地被摧毀了”。[1]320
進入19世紀后,隨著機器在同一生產部門內得到普遍應用,“機器產品的社會價值降低到了它的個別價值的水平”,而非工業革命早期階段的“機器產品的社會價值提高到它的個別價值之上”,這使得英國的工業資本家的利潤降低,當一定量資本所提供的利潤不能再增加的時候,機器生產要想提高剩余價值率,就需“用機器日益替代操作工作,”[7]減少生產的工人人數。也就是馬克思所說的,這個時候發生的是“剩余價值不是來源于資本家用機器代替的勞動力,而是相反地來源于資本家雇來使用機器的勞動力”。[1]468資本家為了彌補被剝削的人數的減少,依然拼命地延長工作日,以增加相對剩余勞動甚至是絕對剩余勞動。
總之,在英國使用機器生產后,盡管社會商品價格被降低,但是它造成的勞動力的貶值,相對人口過剩以及工作日的絕對延長,引起了嚴重的社會后果。一是,“產業工人的實際工資沒有得到根本的、普遍的和明顯的提高”[4]310,且隨著保證生產的剩余價值越來越靠減少工人的人數實現時,社會的消費水平在日益地萎縮。二是,工人的工作日情況日益地糟糕使社會的生命根源收到威脅:它造成了工人身體和精神的萎縮狀態;影響了資本自身的擴張,使勞動力的再生產上要花更多的時間和費用,“正象一臺機器磨損得越快,每天要再生產的那一部分機器價值也就越大”;[1]307它使國家的生命力遭到根本摧殘,“英國的周期復發的流行病和德法兩國士兵身長的降低,都同樣明白地說明了這個間題”。[1]277以上兩方面的同時發展,一方面,使英國從19世紀上半期就出現了由生產的社會化與生產資料私人占有之間的基本矛盾所導致的擴大再生產和有限消費相對立的經濟危機。另一方面,使資本為了維持自身的利益不得不規定一種正常工作日,最終“英國的工廠法是通過國家,而且是通過資本家和地主統治的國家所實行的對工作日的強制限制,來節制資本無限度地榨取勞動力的渴望”。[1]276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版序言和第二版序言中都強調了其理論闡述主要以英國為例證的原因是:西歐大陸其他國家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發展條件還不夠充分,他們不僅苦于資本主義生產的發展,而且苦于資本主義生產的不發達。所以,以英國為例進行研究能夠向這些工業不發達的國家展示其未來的發展景象。而馬克思所指的工業不發達或者不夠發達的國家主要是法國和德國——兩者是馬克思創作《資本論》時期,已經開始工業化的國家。
1.法國的資本主義發展
法國的資本主義發展道路相比與英國一個明顯的特點是,法國的土地制度對其資本主義的不發達有著重要作用。馬克思所說的,“由于古老的、陳舊的生產方式以及伴隨著它們的過時的社會關系和政治關系還在茍延殘喘”[1]9,這種“死人抓住活人”[1]9的苦難在法國主要體現為它的土地制度。
法國直到18世紀末爆發資產階級政治革命,為市場而生產的農場也只占法國三分之一的農村土地,并且這些土地直到1840年還有約27%處于休耕狀態;[8]219,222農民主要維持的是分散的、小塊的土地經營,即便是富裕的農民也進行的是很分散的各種小塊土地的經營,加上法國強大的中央王權和強大的等級制,使得農民和地主的苛捐雜稅太多,難以有剩余產品的積累。這些都對18世紀末以前法國的資本主義發展構成重要阻礙,使土地難以提供資本擴展所需的脫離了生活資料和生產資料的勞動力。即便18世紀末的資產階級大革命徹底廢除了封建土地所有制,確立了土地的私有產權。但大革命后土地的所有制上仍呈現出不利于其工業發展的態勢,即資產階級大土地所有制和廣泛的小農土地所有制并存。這種土地所有制使法國的資本主義受到矛盾趨勢的影響:一方面法國資本主義農業在發展壯大,也在一定程度推動了工業的發展,但另一方面農民對自身小土地的依賴使法國難以發生農村勞動力向城市的大規模流動,且工業品市場狹小。相比英國的土地制度改革,法國的資本主義土地制度使工業從中獲得的資本和市場都是有限的。
大革命后隨著工業資產階級的上臺以及面臨的外部形勢,法國必然要走上工業化的道路,但法國的土地制度以及從這種土地制度中反映出的社會習俗都制約了法國工業資本主義的發展。法國在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后期出現了很多技術性的變革,但這些技術并沒有在法國的工業生產中得到規?;膽?,這是因為在法國的資本積累條件和國內市場水平下,機器生產的價值難以保證大于它所代替的手工勞動的勞動力價值。
2.德國的資本主義發展
德國的資本主義發展與英、法相比,一個重要的不同在于德國工業化的進展與舊生產方式的突破大體上是相伴而行的。所以在馬克思看來,德國是“死人抓住活人”[1]9的災難最深重的國家。
一般認為,德國是從19世紀30年代開始走上工業化道路。在19世紀以前,封建土地制度一直是德國的經濟發展基礎。直到法國大革命后拿破侖軍隊對德國全境的占領,強迫其進行廢除農奴制及其他封建義務的土地制度改革,由普魯士率先開展了農業資本主義改革,封建地主即容克地主在土地上實行資本主義經營,農奴轉為土地上的雇傭工人。這種由舊的生產關系代表者封建主通過自上而下的改革來進行資本主義改造的道路,被列寧稱為“普魯士道路”。盡管德國的農業資本主義改革具有明顯的封建主義殘余,但它創造出了德國社會的兩大主體力量:由封建大地主轉變而來的大資產階級——他們具有極大資本力量,以及由農奴轉變而來的自由雇傭勞動力——能接受較低工資。德國由此具備了發展資本主義生產的必要條件。
德國在不可挽回地走上資本主義發展道路后面臨的主要困境是:國家不統一和缺乏資本的積累。對于這兩方面的難題,德國是以快速地推動工業資本主義發展來解決:一是根據李斯特的建議建立了德意志關稅同盟,實現了境內市場的統一和內部自由貿易,且經濟的統一為國家的統一打下了基礎。二是在私人資本積累力量弱小的情況下,由境內的各地方政府對工業企業的產品進行大規模采購,即依靠國家資本的力量推動工業的發展,其推動發展的對象主要是軍需企業、鐵路運輸和工礦企業。三是國家鼓勵保留一定封建殘余的容克地主將在土地經營中獲得的利潤一部分轉向投到采礦業和交通運輸業。以上三種途徑使德國重工業獲得巨大發展,德國快速工業化的勢頭不可逆轉。由于自身歷史條件和外部環境的特殊,德國是在傳統的生產方式和階級沒有退出歷史舞臺的情況下快速開展了工業化,要在私人資本沒有經歷原始積累的條件下實現經濟快速趕超,德國只能是采取國家干預,依靠國家資本的力量而非私人資本家的力量來創造工業發展的前提。所以馬克思說,德國缺乏“現代資產階級社會建立的歷史條件”。[1]15
盡管法國、德國等西歐大陸國家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形成、發展的條件和路徑等方面與英國有較大的不同,但他們最終都確立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并走上了工業化道路,而英國是走上工業化道路的國家中唯一的工業生產方式得到充分發展,并由此導致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矛盾激化,從而最先爆發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的國家。所以英國的發展方式和發展矛盾成為這些國家的后來鏡像。
參考文獻
[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603.
[3]M.H.Dobb,Studies in the Development of Capitalism[M].London:Routledge and Regan Paul,1963:19.
[4]王章輝.英國經濟史[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
[5]侯建新.社會轉型時期的西歐與中國[M].濟南:濟南出版社,2001.
[6]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7]曾永壽.利潤生產持續之謎——兼與孟捷、劉冠軍教授商榷[J].管理學刊,2014,(5).
[8]羅伯特·杜普萊西斯.早期歐洲現代資本主義的形成過程[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
責任編輯:鄭洪昌
作者簡介:周璐瑤(1980-),女,吉林長春人,經濟學博士,吉林財經大學經濟學院講師,主要從事西方經濟史研究;王曼瑩(1962-),女,吉林長春人,東北師范大學商學院教授,主要從事市場營銷研究。
收稿日期:2015-09-20
中圖分類號:F0-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2674(2015)12-05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