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論小說《骨》中的象征性表達
劉柏君
(貴州師范大學 文學院,貴州 貴陽 550001)
[摘要]《骨》是一部充滿象征意蘊的作品,多重象征意蘊存在于小說的各個方面,不僅增強了其層次感,豐富了其文學性,同時也構成表達小說思想的骨架。《骨》的象征性表達,使之成為華美文學的經典作品,經久不衰。
[關鍵詞]小說;《骨》;象征性;表達
[收稿日期]2015-06-03
[作者簡介]劉柏君(1990-),男,山東煙臺人,貴州師范大學文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外文學關系。
[中圖分類號]I106.4
[DOI]10.16261/j.cnki.cn43-1370/z.2015.04.025
《骨》是華美文學第三代高潮的代表作家伍慧明的代表作,小說篇幅較短,卻能將移民問題、話語問題、文化沖撞等華美文學始終關注且試圖表現的主要問題展現得清晰且深刻,這與《骨》中始終貫穿的象征性手法的運用不無關系。“骨”這一意象本身便是一個象征。此外,小說中的人物話語、人物身份、人物行為,都是作者賦予象征意義的重要因素,這些因素的拼合,便成就了《骨》短小精悍且力透紙背的象征性表達。
一、“骨”意象的豐富象征內容
作者曾在訪談中說:“‘骨’對我來說似乎是形容移民不屈精神的最好的比喻了。這本書的題目就是為了紀念老一代人把遺骨送回中國安葬的心愿。我想記住他們未了的心愿。我寫《骨》的時候非常理解他們的遺憾,所以就想在書中用語言創造出一片能供奉我對老一代的記憶的沃土,讓這思念在那里永遠地安息。”[1]
“骨”意象被作者賦予了豐富的象征內容,可以說小說的象征性表達,即是從這一意象開始。如作者在訪談中所說,“骨”這一意象展現了一種移民共有的漂泊感和落葉歸根的情結,象征著血脈與故土之間的千絲萬縷的聯系,并由此引伸出有關于移民身份認同等問題。小說中,這種漂泊無助以及落葉歸根的情結體現在多處:家人歷盡波折也沒能將祖父的骨灰在故鄉安葬;利昂準備的“回中國基金”;家長會上家長強調“我們永遠首先都是中國人”;[2]7甚至于對這一問題相對中立和冷靜的主人公本人,在安娜死后,也感覺“鮭魚巷是唯一安全的地方”。[2]12可以說,“骨”的意象為整個小說罩上了一個有關于血脈問題的思索,更深刻地展現了移民共同的生活狀態和心理狀態。
作者說“骨”是移民不屈精神的最好比喻,這不難理解,小說構建了一個“一切都是那么艱難”的移民普遍生存狀態:“最后他開始埋怨整個美國,是她做出過那么多美麗的許諾,然后又一一把它們打碎……這個說謊的國家!”[2]14小說并沒有掩蓋移民的艱辛的生存狀態,并且用這種艱辛來展現移民的不屈,小說中的華裔移民從事著各自的勞動,在異國他鄉堅強生存并努力自得其樂,生活的壓力和苦悶并沒有將他們壓垮,這種堅韌的氣質無疑是“骨”意象所象征的另一個重要內容。
“骨”同樣也是移民家庭骨肉親情的象征,“骨頭”在文中的第一次出現是在餐桌上,尼娜和我“為骨頭干杯。”“我們都傷心起來,而且心里很清楚。我一直笑著。奇怪,這一個詞怎么能帶給人那么多的記憶。”[2]隨后作者展開了一段對往昔的追憶,挑選最肥的鴿子當寵物飼養,被母親做成了菜,鴿子肉被盛到孩子們碗里,母親在廚房獨自吃鴿子骨頭:“骨頭的味道你們不知道有多美。”[2]在這里,“骨”象征著中國式的骨肉親情,既包括父母在艱難的環境下對兒女們的中國式的關愛,也包括對安娜以及往昔姐妹之情的追憶與懷念。小說題名為“骨”,這本身便是一個多重象征,[3]“骨”意象被賦予了太多的內容,也為貫穿整部小說象征手法的運用打開了第一扇門。
二、語言與話語的象征
文中多次涉及到有關于語言的細節,在特定的環境中,作者會將語言作為一個獨特而突出的敘述點進行強調,這種強調是耐人尋味的,自此開始的敘述中,關于人物中文、英文和廣東話的使用,作者都會有刻意的交待,這在書中多處可見。作者通過這種語言的問題,歸根結底是想要表現有關于話語的問題,表現移民在這個陌生的大陸面臨的話語權難題,表現移民由于基本的話語被擠壓所帶來的相關權利的缺失。在社保局,利昂因為身份被質疑而暴怒,用別人罵他的句子去罵辦事人員,作者描述了這個句子從利昂嘴中蹦出來,是多么的含混和“令人痛苦不堪”,甚至滑稽,這在當時作者所試圖展現的嚴肅的身份問題面前,無疑變成了一種無奈和諷刺。同樣的,在尋找祖父的墳墓的時候,面對著管理人員,利昂所展現出的則是他對他所不熟悉的英語世界和相關社會的畏懼和窘迫。利昂用他并不擅長的英語輔助以夸張的手勢和動作,討好和巴結管理員的時候,他的語言也便成為了象征,他蹩腳的語言能力如同他在這個社會中的生活狀態一樣,錯漏百出,充滿窘迫。作者通過對語言的細致刻畫和著重關注,將其變成小說內容和思想的剖面,從這個角度輕松切入,然后將深處的復雜度問題和盤托出。
值得一提的是,國語與廣東話的出現,往往是在書中人物內心脆弱、痛苦、彷徨的時候,抑或同樣身份的移民聚集的時候,在這里,國語與廣東話一方面象征著移民所深入血脈的故土情結,另一方面也象征著其難以抹去的身份認同。因此,同蹩腳的英文象征著被擠壓的話語權力一樣,國語與廣東話擁有同樣厚重的象征意義。
三、逃離與歸來的象征
利昂形象一直被研究者重點關注,相關研究將其看作華美文學經典的父親形象,并從各種角度切入對其進行分析和討論。其中利昂的頻繁出海問題也是一個非常值得討論的點,這在書中有比較明確的解讀,作者在小說中將利昂的不斷出海和安娜的死都解釋為“逃離”,“在陸地上呆的時間過長就會讓他覺得自己就快要變成石頭了。大海是他的整個世界,是他的全部。”“利昂想要找出什么,安娜想要的又是什么。”[2]23
這個有關于“逃離”的問題,是整本書所探討的核心內容,書中的每個人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來逃離唐人街,向過去告別:安娜選擇用極端的自戕的方式完成逃離;利昂選擇出海;尼娜選擇遠離家人,獨赴紐約謀生;主人公則在全書的最后也決定放下利昂和母親,以及過去的負擔,與丈夫走向新生活。但是這種種的逃離方式,作者都沒有給出一個解,如同書中所一直強調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艱難”,[2]27這些與“艱難”相關的問題在每個逃離者的骨血中,并沒有真正放下,因此在選擇逃離的同時,其歸來的劇本就已經寫好,那種割舍骨骼與血液的真正的逃離,是并不會存在的。
作者在書中構建了這樣一個逃離與歸來的對立,這種對立不僅象征著移民內心的矛盾與掙扎,也描述了新一代移民因其進步的意識與精神,對于這種對立與矛盾所做出的努力。主人公便是這樣一個努力者和矛盾調和者。文中的主人公對于傳統思想和西方思想的沖突對立抱著客觀、冷靜、積極尋找出路的態度,并且一直在試圖尋找出路,是整個家庭中所有矛盾的調和點和中立點,因此主人公的精神世界是受到反復的沖擊與折磨的,在全文結束時,主人公仿佛可以走出來自于父母的婚姻、安娜的死亡所籠罩下來的陰影,但卻沒有走出其骨血中注定了的矛盾與沖突相交織的命運,始終沒有給出相關的解。因此,不難推斷主人公在文章末的釋懷與“逃離”,都是有限和短暫的,如同利昂出海一樣,終究還要回來。因此,逃離象征著移民對于生活的失望與努力,以及試圖改變現狀的開拓精神與探索精神;而歸來則象征著難以割舍和抹去的故土情結與血脈關系,兩者都在矛盾中進行,且一時難以找到答案。
四、翻譯者的身份象征
主人公萊拉在小說中是作為一種紐帶而存在的。她長期擔任語言方面的翻譯工作,并多次提到源于這一工作的深深的痛苦。這種痛苦不僅僅是因為語言的不通與翻譯工作的疲累,更因為她在做兩種文化之間的傳聲筒和調和劑。這就是“翻譯”一詞在小說中沉重性之所在。
除了語言之間翻譯以及附著其上的文化方面的沉重性,萊拉也在整個家庭中擔任著翻譯者的角色:調節利昂與母親的關系,對利昂出走的尋找,調節尼娜與家人的關系,調節梅森與家人的關系,調節家庭和鄰里親朋的關系,萊拉在各種身份各種文化之間穿插著,不斷愈合著文化碰撞給家庭所帶來的種種傷痕,從這層意義上來講,翻譯和翻譯者在這部小說中是具有重要象征意義的,翻譯者象征著兩種文化的溝通與為消除隔閡所做的努力,這一人物身份必然附帶著苦痛、無助與彷徨,且同時具有兩種文化給予她的不同性格,作者將這一形象與人物類群的精神世界,通過萊拉展現得淋漓盡致,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萊拉的掙扎與苦痛,就如同消除文化間隔閡的過程一般,必然充滿惶惑、苦痛與犧牲。可以說,翻譯者這一象征的成功運用,讓小說變得更加豐滿和厚重,并賦予更深刻的內涵與容量。
此外,相比較之前華美文學的作品而言,伍慧明的《骨》中,萊拉這樣的翻譯者的出現,是對華美小說主題的一種延伸性探討,作者試圖傳遞這樣的聲音:面對傳統與西方的沖突,面對移民所帶來的精神壓抑與痛苦,我們更多地需要通過有效交流來尋找出路,而不是批判諷刺和抱怨,我們且不討論這種嘗試的可行性與未來發展性。這是一種可貴的翻譯意識與交流意識,這種翻譯與翻譯者意識的出現,無疑也是對當前問題的一種理智的思索,也無疑更為符合未來的發展潮流。[4]
縱覽全文,象征手法的運用貫穿著《骨》這部作品的始終,無論是“骨”意象所具有的多重象征意義,還是語言與話語、逃離與歸來、翻譯者身份的象征,都極大地豐富了這部作品的象征性表達,通過這些象征,我們可以從小說中讀到更為廣闊和豐富的內容,也正是由于這種象征性表達的存在,使得這部作品更加深刻厚重,余味雋永。
(責任編輯遠揚)
[參考文獻]
[1]陸薇. 超越二元對立的話語——讀美籍華裔女作家伍慧明的小說《骨》[J]. 外國文學研究,2002(2): 49.
[2]伍慧明. 骨[M]. 陸薇,譯. 南京:譯林出版社,2004.
[3]陳愛敏. 美國華裔文學經典的顯現[J]. 中國圖書評論,2005(2): 51.
[4]張卓. 美國華裔文學生產的歷史語境[J]. 三峽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7(1): 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