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靜旗
(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南長沙410081)
紀錄片作為一種獨立的影片類型,具有不同于電影和電視劇的影像元素和視聽表達方式。美國的《電影術語匯編》對紀錄片作出這樣的界定:“紀錄片是一種非虛構的影片,它具有一個說服力的主題或觀點,但它取材于現實生活,并且運用編輯和音響來增進其觀念的發展。”[1]紀錄片這種大眾傳播媒介,承擔著傳遞社會文化的任務。它如何在全球化的大潮中得以立足和發展?筆者認為,唯一的出路便是“民族化生存”,即關注并傳播本民族優秀的民俗文化及精神內涵是我國紀錄片發展的關鍵,并對民族認同感及民族文化意識的形成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
何為“民俗文化”?民俗文化學家鐘敬文在《民俗學概論》中將其定義為“一個國家或民族中廣大民眾所創造、享用和傳承的生活文化”。[2]1各民族文化的小傳統就是民俗文化。社會學家費孝通認為:“一個民族總是要強調一些有別于其他民族的風俗習慣、生活方式上的特點,賦予強烈的感情,把它升華為代表本民族的標志。”[3]若要深入展現一個民族或一個地區的歷史人文生活,就需要深刻地認識當地的民俗文化。
歷史文化紀錄片《敦煌》曾被媒體稱為“讓人看到藝術終極歸宿的一部史詩”。該片巧妙地將情景再現、故事化的敘事等多種現代化的創作手法與豐富多彩的民俗文化內容有機融合,生動形象地展現出中國西部重鎮敦煌的民俗文化生活以及民俗精神。影片通過對敦煌人們世世代代的生活的再現以及對該地區民俗文化的深入挖掘,最終尋找到“活生生的敦煌”。本文將從三個角度來分析《敦煌》中民俗文化的藝術化表達。
紀錄片《敦煌》的主創者在訪談中提到,在浩繁眾多的敦煌歷史文獻資料中選擇出適合表達的內容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最后該片選擇了與敦煌有關的十個代表人物來還原歷史與現在的敦煌。然而,如何將這十個人物的故事與敦煌一千多年的歷史文化生活連接起來,并呈現出一個真實而生動的民俗敦煌呢?
“民俗文化大體上包括存在于民間的物質文化、社會組織、意識形態和口頭語言等各種社會習慣、風尚事物”,[4]即物質民俗、社會民俗和精神民俗。《敦煌》中所選擇的題材內容便涵蓋了這三種類型的民俗文化。
紀錄片《敦煌》由探險者來了、千年營造、藏經洞之謎、無名的大師、敦煌彩塑、家住敦煌、天涯商旅、舞夢敦煌、敦煌的召喚、守望敦煌這十集組成。盡管每一集重點展現的內容都不同,但它們都是敦煌最具代表性的民俗文化。莫高窟的經文、壁畫、彩塑,敦煌人的飲食與服飾文化,敦煌的農耕方式,敦煌的社會組織與社會形態,敦煌的商旅文化,敦煌的音樂舞蹈藝術等內容都在片中得到全面展現。這些內容既展示了敦煌的物質民俗和社會民俗,也體現出敦煌人的精神民俗。
其中,物質民俗是人類的衣、食、住、行和工藝制作等在文化傳承活動中構成的物化形式。在《敦煌》中,敦煌地區的物質民俗無處不在。在第六集“家住敦煌”中,故事主人公寡婦阿龍再現了敦煌當時“貼花子”的女性時尚妝容。這一集還介紹到敦煌地區以面食為主的飲食習慣,如色彩多樣的千層餅,也有簡單樸素的揪面片和漿水面。在與小侄子爭土地的案卷中,觀眾看到阿龍留在案卷上右手中指畫押的標記。案卷中攜帶出的古老的生活細節,透露了莫高窟曾經獨特的市井煙火與人生百態。
此外,《敦煌》藝術化地展現了敦煌地區社會民俗的內容。《中外民俗學辭典》將社會民俗定義為“民俗中關于社會生活的民俗傳承,具體包括社會組織的形式,人與社會的關系,社會禮儀習俗等內容”。[5]《敦煌》之“天涯商旅”中提到,莫高窟每一個洞窟的精美程度可以根據家族顯赫程度來判斷。這說明“家族制”是敦煌當時的社會組織形式,也表明了中國封建社會中權貴豪門傳承權力、世家大族傳承文化的社會傳統。
獨特的地域環境造就了敦煌地區特殊的人與社會的關系。敦煌南枕祁連雪山,當時的這個地區有吐谷渾、羌、吐蕃等少數民族居住,而敦煌西部有通往西域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因此中原和西域不同民族的人們在這里居住。片中提到的人物索進君就很有敦煌的地域文化特色。從小被吐谷渾人搶去的他早已習慣了游牧民族的生活,而當他再次回到家鄉時,卻發現自己再也無法適應春耕秋收的傳統農耕生活,于是他選擇離開了敦煌,去尋找自由的生活。《敦煌》中還提到了一位叫作齖軻的敦煌女人,因婆媳不合而選擇離婚,這是在中國傳統封建社會中女人追求獨立人格的范本。片中所提到的敦煌地區獨有的女性佛教社團——女人社,為齖軻這樣的女性的獨立提供了社會基礎。
同時,《敦煌》結合莫高窟的壁畫和專家的解讀,重現了敦煌當地婚喪嫁娶等社會禮儀風俗。由于佛教的影響,歷史上的敦煌人在舉行“生前葬禮”后,便與世隔絕進入一個像佛堂一樣的墓穴中拜佛,他們相信人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拜佛可以進入真正的極樂世界。《敦煌》還介紹了敦煌地區獨特的婚禮風俗。在游牧民族的影響下,新人將在一個名為“青廬”的臨時搭建的帳篷前結婚,“男拜女不拜”的風俗說明歷史上的敦煌女性有很高的社會地位。《敦煌》在浩瀚的資料中選擇了最具地域特色的題材內容,全面展示出敦煌豐富多彩的民俗文化。
特別的物質民俗與社會民俗造就了敦煌人獨特的精神民俗,《敦煌》構建出敦煌人的精神世界。紀錄片選擇了最能反映出敦煌人精神民俗的兩類文化進行豐富的展示,即宗教信仰和藝術生活。在表現敦煌人的宗教信仰時,紀錄片圍繞莫高窟的宗教文化進行了深入的闡釋。無論是和平年代還是戰亂年代,敦煌莫高窟的開鑿從未停止過,莫高窟呈現出敦煌人延綿不斷的宗教信仰,壁畫和彩塑融入了當時創作者們對生命的堅定信念。敦煌人在因果輪回和苦修超度的佛教信仰中,找到生活的希望與心靈的慰藉。片中提到的莫高窟壁畫中“飛天”的樂舞造型以及塑造的歌舞伎程佛兒的人物形象,再現了當時敦煌人的藝術文化生活。獨特的地理環境與民族融合形成靈動輕盈的“敦煌舞”,這是典型的敦煌藝術形式。堅定的宗教信仰與多元的藝術生活,共同反映出歷代敦煌人追求的“和而不同”的精神世界。
“民俗學的名稱,是從英語Folklore一詞翻譯過來的,意為‘民眾的知識’和‘民眾的學問’。”[2]151怎樣傳播民眾的知識與學問,這是紀錄片創作者主要思考的問題。在紀錄片《敦煌》中,創作者運用平民化的記敘視角與極富地域特色的音樂畫面,展現出敦煌極具異域色彩的民俗文化,為觀眾呈現出一個真實而鮮活的敦煌。
所謂“平民化視角”,就是從平民大眾的立足點出發來觀察。平民化視角的創作手法賦予了紀錄片全新的審美價值和亮點。在《敦煌》中,敦煌地區民俗文化的藝術化表達正得益于該視角的運用,它拉近了觀眾同古老敦煌的心理距離,讓觀眾體會到敦煌文化的博大精深,有利于觀眾對中華民族文化的保護和發展問題的反思。紀錄片中沒有空洞的說教式宣講,而是站在平民大眾的立場上去展現敦煌兩千多年形成的民俗文化。
首先,專家介紹和歷史資料相結合,用科普式的方法解讀民俗文化。如在講古代敦煌的婚禮習俗時,敦煌學者譚嬋雪現場解讀婚禮的儀式和細節。寡婦阿龍打官司的場面也由學者進行現場解說。這種專家解讀的方法很好地將遙遠而枯燥的敦煌民俗具象化和生動化,豐富了影片的內容。
其次,《敦煌》中的解說詞體現出創作者的平民化視角。在介紹古代敦煌特殊的社會組織女人社時,為了讓觀眾更好地了解這個社團,解說詞是這樣的:“但來到女人社,她們還要遵守嚴格的規章制度,按時向社里交納費用或供品……聽起來這種定期付款、到期兌現的承諾,倒有點像今天人壽保險的意味。”將女人社和現在的人壽保險聯系起來,使這古老的社會組織更生活化。在“敦煌的召喚”一集中,解說詞說到:“當張大千完成了對莫高窟的臨摹,收拾行裝準備離開千佛洞時,他送給常書鴻一個紙卷,那是一副《采蘑菇的秘密地圖》。”解說詞對這個細節的表達,仿佛讓人看到多年前敦煌守護者的真實生活畫面。
“人生活在民俗中,表現人的關系,人的事情和人的思想情感。”“要表現人,表現人的關系,人的事情和人的思想感情,就離不開與之相關的人們的生活方式,即民俗。”[6]反之,如果要表現民俗,那么也離不開表現生活中的人,表現人的關系,人的事情以及感情。為了更好地展示敦煌的民俗文化,紀錄片用大量故事化情景還原敦煌人的生活方式,這是平民化視角的突出表現。《敦煌》每一集中都有一個真實或虛構的故事人物,探險者斯坦因,虔誠的樂僔和尚與道真和尚,畫匠史小玉,彩塑匠人趙僧子,寡婦阿龍,舞女程佛兒,商人沙拉,守護者常書鴻與樊錦詩等,并借助人物表演和電腦技術把主人公的故事重現。如影片中記錄了由真人扮演的舞妓程佛兒從長安到敦煌的所見所聞,通過這種真切的方式使觀眾了解到敦煌舞的歷史淵源和發展過程。而為了體現唐代敦煌燃燈節的盛況,紀錄片采用電腦技術將佛燈閃爍的莫高窟全貌還原,這不僅直觀地展現出千年前敦煌莫高窟的輝煌,還讓人感受到敦煌人虔誠而持久的宗教信仰。以歷史人物的故事為線索,以情景再現為橋梁,這種平民化視角使觀眾對歷史敦煌的想象逐漸明晰起來,巧妙地將觀眾帶入敦煌兩千多年前燦爛的歷史與生動的民俗文化之中。
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不同地區文化的獨特性,形成了不同的民俗文化。敦煌這座中國西部小城,是甘肅、青海、新疆的交匯點,是古代連接東西方絲綢之路的咽喉鎖鑰。長期的商貿讓它成為東西方文化匯合與交融的國際都會,獨特的地理位置和歷史文化背景造就了敦煌獨特的民俗文化特點,也開創了這座沙漠綠洲千年的文化旅途。
《敦煌》中極具地域特色的音樂與畫面的結合,彰顯出敦煌獨一無二的民俗文化。影片中的音樂融佛教音樂、西域民族音樂和流行音樂為一體。空靈悠遠的佛樂配合莫高窟內形態萬千的佛像造型,營造出敦煌濃郁的宗教文化氛圍。琵琶、胡琴、大鼓、銅鈸等西域少數民族樂器的運用,展示出敦煌的異域文化風情。片中大漠的滾滾黃沙,浩浩蕩蕩的駱駝商隊,戈壁中靜靜矗立的烽燧以及孤獨蜥蜴,還有淹埋在大漠中佛像的畫面,在少數民族音樂的配合下,顯示出空靈詩意的美感。此外,片頭的流行音樂《悠遠的天空》的演唱者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讓觀眾穿越時空的隧道,跟隨片頭中一位在茫茫大漠中行走的和尚的腳步,去尋找神秘而寧靜的佛界樂土。紀錄片通過極富地域色彩的音樂與畫面的有機結合,將敦煌這片土地上厚重的歷史感、神秘的宗教感以及蒼涼的生命感展現得淋漓盡致。
民俗文化是人們與外部世界交流的工具,也是人們看待世界的一種方式。人們將自己的個性與靈魂融入到代代傳承的民俗文化中。《敦煌》中民俗文化的解讀體現了敦煌民俗深刻的精神內涵。
“關注歷史中的人,是我們這次創作的重要視點。人,在這部紀錄片里,將是最重要的描述與解讀對象。”[7]《敦煌》通過小人物的命運連接起敦煌的大歷史,在“無名的大師”這集中塑造出畫匠史小玉的人物形象,他代表了千年前莫高窟里那些無名大師的群像。紀錄片不僅展現出他們精美的繪畫技藝,更關注他們寂寞而清苦的生活。敦煌遺書說道:“工匠莫學巧,巧即他人使,身是自來奴,妻是官家婢。”這正是他們生命真實境遇的寫照。無論這些畫匠的繪畫技藝如何高超,終無力改變自己卑微的命運。盡管如此,他們依然努力生活,積極地面對人生,并將自己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期望融入到莫高窟的壁畫之中。“家住敦煌”中的寡婦阿龍,是歷史中的滄海一粟,她的世俗生活反映出歷史上無數敦煌女人的生活全貌。通過對畫匠史小玉和寡婦阿龍等這些歷史小人物的生命觀照,紀錄片詮釋出敦煌人堅定、隱忍、樂觀的精神世界,而這便是敦煌民俗文化的真正內涵。
此外,佛教文化是表現敦煌民俗的重要切入點。“中國佛學是一種面向社會人生、關注人和人的價值的人文精神,具有一種入世求解脫的現實主義品格,出世不離入世,入世以求出世,便成為中國佛學的基本信條。”[8]片中提到莫高窟一幅《維摩詰經變》壁畫中的維摩詰,本身是古印度佛教中一位在家修行的居士,但是莫高窟里的他成為了一位中國士大夫的形象。這足以說明中國佛教對印度佛教的本土化改造中對于現實世界的關注。無論是開鑿洞窟的工匠,還是潛心修行的和尚,或普通百姓,抑或達官顯貴,他們都在莫高窟中融入了對現世或來世生活的美好愿望。同時,敦煌人代代傳承的民俗信仰也延續到敦煌保護者們的血液中。在《敦煌》之“敦煌的召喚”和“守望敦煌”中,展現了常書鴻和樊錦詩等兩代敦煌保護者的生命歷程,表達出他們與敦煌血肉相依的情感,凸顯出他們對文化遺產保護的思考和焦慮,以及對敦煌的文化藝術宗教般的虔誠。歷代保護者們對敦煌文化的虔誠情感,與先輩們對敦煌這片土地的熱愛與依賴可謂一脈相承。敦煌民俗中的這種精神內核,在紀錄片《敦煌》對敦煌人的關懷與對現實社會的關注中得到全面而深刻的展現。
丹納指出:“要了解一件藝術品,一個藝術家,一群藝術家,必須正確地設想它們所屬的時代精神和風俗概況。”[9]紀錄片《敦煌》將敦煌地區獨特的民俗文化融入題材內容匠心獨運的選擇中,融入多樣化的創作手法以及對敦煌人隱忍堅強的精神內涵的表達中。對于《敦煌》的創作者來說,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紀錄片中民俗文化的藝術化表達,讓他們完成了傳播中華燦爛民族文化的歷史使命。而對于觀眾而言,紀錄片對敦煌民俗文化的真實還原和再現,開啟了認識敦煌這座歷史寶庫的大門,帶他們進入到敦煌兩千多年燦爛的歷史長河中。
[1] 任遠.紀錄片的理念與方法[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8:77.
[2] 鐘敬文.民俗學概論[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
[3] 楊宗紅.論土家喪葬歌的終極關懷[J].黑龍江民族叢刊,2007(4):155.
[4] 鐘敬文.民俗文化學:梗概與興起[M].北京:中華書局,1996:9.
[5] 張紫晨.中外民俗學辭典[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12.
[6] 鐘敬文.文學研究中的藝術欣賞和民俗學方法[J]. 文學評論,1998(1):27.
[7] 十集紀錄片《敦煌》大年初一登陸央視新聞頻道[EB/OL].[2015 -04 -22].http://news.sohu.com/20100204/n270059952.shtml.
[8] 洪修平,陳紅兵.中國佛學之精神[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9:338.
[9] 別林斯基.別林斯基選集:第一卷[M].滿濤,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7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