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娜
(濰坊學院,山東 濰坊 261061)
中國大陸近二十年文學敘事研究管窺
——以《文學評論》為考察對象
董娜
(濰坊學院,山東 濰坊 261061)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中葉開始,西方敘事學理論開始大規模譯介進入中國大陸學界。通過對《文學評論》雜志的考察,可以發現,在近二十年間,中國大陸學界在文學敘事研究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敘事實踐研究不僅涉及文類廣泛而且形成了研究層面的立體性;在對西方敘事理論進行分析、比較和闡釋的同時,學者們已經開始在古典敘事傳統的基礎上著手建構具有中國特色的敘事理論體系。
《文學評論》;敘事學;敘述
上世紀八十年代以降,在西方文藝界漸成氣候的“后經典敘事理論”,其研究范圍已經擴展至“各種媒介和生活中的敘事”。這種“泛敘事觀”盡管“有利于拓展敘事研究的領域,豐富敘事研究的成果”,但卻也“往往流于淺顯”,“真正取得了富有深度的研究成果的當推小說敘事研究”。[1]敘事研究在中國大陸地區的發展也基本呈現如此趨勢。西方敘事理論開始被大規模譯介入中國大陸學界至今已近三十年。在這期間,敘事做為一種重要的研究視角已經被應用于小說、詩歌、戲劇等幾乎所有敘事文類,甚至已經延伸至影視、雕塑、繪畫、音樂等非文學類的藝術領域。來勢洶洶的研究熱潮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專家學者們對敘事理論的認可和重視,實際上也確實推動了敘事理論本身的發展以及對各種敘事藝術研究的深入。
本文將以《文學評論》雜志為考察對象,對近二十年來(1993年-2012年)中國大陸地區文學敘事研究的概況進行總結和梳理,以具體實例說明已經取得的成績。本文之所以選取近二十年這一時間段進行考察,主要是由于1986年到1992年間為中國大陸地區“譯介西方現代敘事理論最為活躍的年頭”[2]。這段時間內的相關學術活動主要以譯介西方文獻和理論為主,延伸性研究及應用實踐的成果并不多。《文學評論》雜志創刊于1957年,由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主辦,是中國文學研究和理論批評的主流權威學術刊物之一,在1992年至2012年間的歷次學術期刊等級劃分中,均被收錄于國家級中文核心期刊目錄中,其復合影響因子為0.645,綜合影響因子為0.338。①數據來源于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雖然《文學評論》雜志刊發的文章不能全面的反映大陸地區文學敘事研究的整體情況,它具有的代表性和典型性還是比較高的。
在1993-2012年間,《文學評論》雜志共發行120期,刊發文章3424篇。筆者在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以“敘事”和“敘述”為關鍵詞、以“主題”為條件進行檢索,得出的結果分別為220篇和103篇②這兩個數字所指涉的對象有相當一部分是重合的,但并不是前者完全包含后者。另,筆者也以這兩個術語為關鍵詞,以“篇名”、“摘要”為條件分別進行了檢索,取得的結果不如以“主題”為條件取得的結果數量多,為防遺漏,筆者以后者為分析對象。,分別占論文總量的6.4%和3.0%。對每年刊發的學術論文進行的計量分析顯示,以“敘事”為主題的文章數量大致呈逐年增多的趨勢:1993-2002年間,每年刊發的相關論文數量都在個位數;2003年之后,逐漸向兩位數遞增;2005年達到10篇;2008-2012年間每年都在20篇以上。以“敘述”為主題的文章由于總量較少,在量的變化趨勢上相對沒有這么規律,但也可以看出,2003-2012年間的相關研究成果要比之前十年明顯的有所增加。
作為現代敘事文類的主流形式,小說在文學敘事研究領域內是首當其沖的主要研究對象。在以“敘事”為主題的220篇論文中,以小說為研究對象的有170篇,占總量的77.3%;在以“敘述”為主題的103篇論文中,以小說為研究對象的有83篇,占總量的80.6%。在量上占據次席地位的是以詩歌為研究對象的論文:以“敘事”為主題的為22篇,以“敘述”為主題的為11篇。在以“敘事”為主題的論文中,另有5篇討論散文、傳記,3篇針對戲劇,2篇關注電影。在以“敘述”為主題的論文中,則只有1篇聚焦電影作品。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些論文中,還有兩篇是對口頭文學進行的敘事研究。這些數字一方面說明中國大陸學界的敘事研究已經基本遍及文學的各個文類領域,另一方面也反映出研究對象選取上的失衡問題。
學界進行的文學敘事研究并沒有局限在現當代時期的作品上,古代文學作品和古代敘事理論業已進入研究范疇。在以“敘事”和“敘述”為主題的論文中,對古代文學作品進行研究的分別有25篇和14篇。在這些成果中,有的聚焦于明清白話小說中作者的存在形式(《論明清白話小說中的“影子作者”》);有的從敘事視角角度切入對中國古典詩詞的分析,提出在中國古典詩詞領域內敘事是與抒情共存共生、互相輝映的兩大傳統,敘事視角這一研究角度的引入不但正當而且具有光明的研究前景(《古典詩詞的敘事視角》);有的則從《六經》、《論語》、《孟子》等典籍中梳理出先秦時期儒家的敘事觀念,并指出做為古代敘事傳統的淵源,先秦儒家的敘事觀念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先秦儒家的敘事觀念》)。盡管從數量上看,針對古代文學作品進行研究的論文還只占少數,但是學者們的思路顯然是比較開闊的。已經取得的這些成果表明敘事研究在中國古代文學領域內大有可為,預示著可觀的研究空間。
針對文學作品進行的敘事研究層次豐富,形成了微觀——中觀——宏觀的立體建構。
微觀層面包括對一位作家一部或幾部作品的細致分析或者對他/她文學創作某個方面的探討,這屬于“點”的研究。魯迅是當代文學當之無愧的“巨人”,對他的研究是熱點之一。羅華以魯迅的《狂人日記》和《長明燈》這兩部相隔七年問世、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和相異性并分別受到學界的熱議和冷落的作品為研究對象,指出這兩部作品表現出了魯迅在創作間隔的七年里所深陷的“文化重復之困境”,以及他“如何借助于小說敘事進行反思以擺脫這一陰影,從中獲得個人經歷的反省”。[3]吳曉東對魯迅第一人稱小說的“復調問題”的探討(《魯迅第一人稱小說的復調問題》)和壽永明、鄒賢堯對魯迅獨特的經濟觀以及作品中表現出的經濟敘事和經濟視角的分析(《經濟敘事與魯迅小說的文本建構》)也都是具有代表性的成果。除魯迅外,王安憶、賈平凹、馬原、畢飛宇、劉震云等爭議性較大的作家及其作品的敘事特色受到的關注也較高。而對老舍、郁達夫、趙樹理等經典大家的作品進行的敘事分析則在不同程度上挖掘出了他們新的價值和意義。這從側面反映出敘事研究的旺盛生命力。
中觀層面指向對數位作家或數部作品的比較分析,這屬于“線”的研究。張羽對日治時期臺灣文壇的三位醫生作家賴和、吳新榮、王昶雄在文學作品中對疾病的敘述做出分析,得出這些醫生作家在“濃厚的祖國意識”的影響下進行的疾病敘事體現出對魯迅創作風格的借鑒的結論。朱水涌通過考察王安憶、畢飛宇和閻連科三位作家近年來的創作,指出“當前的文學創作并非失卻介入現實的能力,而是以一種不同于經典現實主義的敘事,呼應著現代性境遇中中國現實的‘癥結’”,這種現實敘事是“一代作家在追逐現代性失落、又置身于后現代生產法則之下的一種敘事選擇”。[4]曾道榮在《動物敘事:從文化尋根到文化重建》一文中從《狼圖騰》、《藏獒》、《銀狐》等新世紀的狼狗敘事作品中發現了當代中國文化對傳統動物意涵的顛覆:傳統的“憐狗恨狼”意識正轉變為對狼的“‘懷念’和保護”以及對狗的“生物學上的尊重”,這體現出“人類生態倫理視角的位移和生態文化建設的進程”。[5]這些學者不再僅僅關注某一位作家或某一部作品,而是將視野拓展到由特定作品或作家構成的文學現象,敘事研究為鎖定這些現象并梳理出這些現象的特征、挖掘出其隱含意蘊提供了新的契機。
宏觀層面上“面”的觀概則著眼于某一時代或某一類型作家的作品或創作過程,對焦點問題進行歷史性梳理與總結。《九十年代先鋒詩歌的“敘事詩學”》一文分析了九十年代先鋒詩歌建構的“敘事詩學”的具體癥候,指出:“在90年代的先鋒詩歌中,敘事成了詩人們介入詩歌和生活的‘平臺’,敘事因素成了許多詩境的關鍵架構,敘事性上升為核心標志和有建設性意義的審美傾向”,正是這種“敘事詩學”促成了“對80年代詩藝的本質性置換”。[6]程光煒的《五十至七十年代文學“敘事”問題》從“敘事的客觀性和能指性”、“敘事規則”的建立、“敘事傾向”和“全知全能的敘事”等幾個方面討論了新中國成立后出現的“革命歷史敘事”的特征。這些論文的作者都將目光投射到近百年現當代文學史的某個具有特色的時期或面向,試圖從一個更高的層面把握敘事上的變化和趨勢。
從數量上看,進行中觀和宏觀研究的論文比進行微觀分析的論文要多,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專家學者們視野的開闊。
在敘事批評實踐全面展開的同時,中國大陸學界對敘事理論的研究也取得一定的成果。尤為可喜的是,專家學者們并未僅對西方敘事理論亦步亦趨,而是在對比中西文學特征差異、追溯中國敘事傳統淵源的基礎上,提出了具有中國特色的敘事理念,并致力于建構從中國文化傳統中生發出的敘事理論體系。
林崗的《建立小說的形式批判框架——西方敘事理論研究批評》從西方小說發展史和批評史入手,指出西方敘事理論為敘事作品形式的分析提供了兩個有效的工具:視點理論和話語時間理論,這不僅直接推動了小說批評的發展,而且為敘事作品形式分析建立起了框架。[7]譚君強在《文化研究下的敘事理論》中梳理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以來西方敘事學理論的發展歷程——從“經典敘事學”走向“后經典敘事學”,探討了“敘事理論和文化研究之間的關系”,提出了建構“審美文化敘述學”的想法。[8]
馬明奎對“隱含作者”這一西方敘事理論中的重要術語進行了闡釋,認為這一術語是西方“天賦人權”觀念在敘事學中的體現,“是與歷史本質面對時必須進入的一種價值狀態和敘述處境,是作者面對題材時的一種臨戰狀態和全局觀念”,“是由敘述的本質——人的動作和行為及其意義和評價所決定的”,“從心理學角度看,是作者進入創作時的靈感超越狀態和綜合意識能力的統一”。[9]馬明奎的闡釋是站在獨立于西方意識形態和思維方式的中國文化的角度上進行的,所持結論或許過于偏重于文化、心理層面,脫離了敘事分析的實踐層面,然而,他從新的角度對“隱含作者”的本質進行的思考和嘗試性闡釋確是中國學者面對西方理論時積極態度的表現。
與學術論文相比,以專著形式面世的敘事研究成果要更加全面、深入。以“敘事”和“敘述”為主題的論文中,共有6篇是對相關學術論著的評論,其中有4篇評論的專著屬于敘事領域或與敘事密切相關。從這些書評中可以看出,中國大陸學界對文學敘事的研究已經由上文提及的宏觀上的觀概上升到了整體性綜述的層面。
在這四部專著中,楊義的《中國古典小說史論》和《中國敘事學》是一脈相承的著作,這在他為后者撰寫的《導言》中有所提及。從書評作者郭英德和盛鳴的文章中可以看出,楊義在《中國古典小說史論》中旨在將文化學與敘事學相結合,并建立“一套中國化的敘事學操作規程”。在這部著作中,楊義在積極借鑒西方敘事理論的同時,“洋為中用”,結合中國古典文學敘事傳統,創造出了諸如“敘事肌理”、“敘事神理”、“敘事意興”等“體現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的”術語。此外,他還通過采取“二元對立關系的分合組構”和“深層結構與表層結構的轉化生成”這兩種邏輯思路“有意識的溝通敘事學和文化學,融合敘事學的操作規程和文化學的追問理路,極力探求敘事文本與作家文化心態和歷史文化語境的潛在因緣和深層關聯”。[10]在《中國敘事學》中,楊義“分別從不同的角度切入中國敘事傳統和敘事理論,宏觀把握與微觀考釋并重,從而實現了對中國敘事學的整合與建構”[11]。對于這部著作,盛鳴總結出四大特點,就筆者看來,可以用四個“打通”來說明:打通敘事與史學、打通中西、打通文本與理論、打通古今。
秦弓的《荊棘上的生命——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小說敘事》和徐德明的《中國現代小說敘事的詩學踐行》關注的都是中國現代小說的敘事發展與特征。前者選取了十三位代表性作家,將諸篇作家論“按歷史順序排列組合,較為完整的勾勒出20世紀三四十年代小說創作的歷史面貌及其發展線索”[12];后者則通過踐行研究為中國現代敘事詩學理論的建構提供了“有價值的方式”和“不可忽視的理論啟迪”,其意義具體體現在兩方面:一是顯示出“相當的使中國現代小說敘事研究進入語言本體的理論的自覺”,書中“非常出彩的細讀范例”“為以語言切入進行文學文本細讀開闊了思路,提供了諸多啟示”;二是對“中國現代小說敘事詩學與現代中國人的生命場域的內在深刻關系”進行研究從而“形成現代小說敘事詩學研究的獨特路徑”。[13]
成績凸顯的同時,中國大陸學界近二十年來在文學敘事研究方面存在的問題也透過《文學評論》雜志得到了一定的反映。集中表現為兩點:一是對文學文本進行的敘事分析以“事”為主,“敘”的層面涉及較少;二是對文學文本進行的敘事分析有待于進一步深入和細化。當然,僅以《文學評論》雜志為考察對象,筆者的觀察難免有失偏頗。只是,雖管中窺豹,卻也可見一斑。
[1]申丹,韓加明,王麗亞.英美小說敘事理論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1.
[2][7]林崗.建立小說的形式批評框架——西方敘事理論研究評述[J].文學評論,1997,(3).
[3]羅華.文化重復困境中的敘事反思——在《狂人日記》到《長明燈》之間[J].文學評論,2007,(4).
[4]朱水涌.從現實“癥結”介入現實——以王安憶、畢飛宇、閻連科今年創作為例[J].文學評論,2007,(6).
[5]曾道榮.動物敘事:從文化尋根到文化重建[J].文學評論,2009,(5).
[6]羅振亞.九十年代先鋒詩歌的“敘事詩學”[J].文學評論,2003,(2).
[8]譚君強.文化研究下的敘事理論[J].文學評論,2003,(1).
[9]馬明奎.對于“隱含作者”的反思與重釋[J].文學評論,2011,(5).
[10]郭英德.建構中國敘事學的操作規程——評楊義《中國古典小說史論》的方法[J].文學評論,1996,(5).
[11]盛鳴.評《中國敘事學》[J].文學評論,1998,(3).
[12]魏安莉.評秦弓《荊棘上的生命——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小說敘事[J].文學評論,2004,(3).
[13]何錫章,張勇玲.讀徐德明《中國現代小說敘事的詩學踐行》[J].文學評論,2009,(6).
責任編輯:陳冬梅
I206
A
1671-4288(2015)01-0030-03
2014-12-04
董 娜(1981—),女,山東萊陽人,濰坊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博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英語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