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鐘形罩》中規訓權力的建構與解構
許玲
(鄖陽師范高等??茖W校外語系,湖北十堰442000)
摘要:本文試圖從??乱幱枡嗔碚摰慕嵌瘸霭l,分析《鐘形罩》中性別文化權力的運行機制及主人公埃斯特對父權規訓的反抗與顛覆,進一步反映了該小說的主題,揭示作者對女性生存困境的終極關懷。
關鍵詞:《鐘形罩》;性別文化權力;反抗
《鐘形罩》是美國著名自白派女詩人西爾維婭·普拉斯的自傳體小說,被譽為“第一部塞林格風格的女性小說”,講述了女大學生埃斯特·格林伍德在二戰后的美國社會孤獨、迷惘,不斷尋找自我卻無法突圍的幻滅過程。對于《鐘形罩》,傳統的文學批評多從女性主義的視角分分析男權社會對女性的壓制,但該作品的內涵已遠遠超越這一主題,小說觸及到人類社會權力網的運作及個體在這個網絡中的生存狀態。本文試圖運用法國后結構主義思想家米歇爾·福柯的權力理論解讀《鐘形罩》,以期更好地理解性別文化機制的規訓權力在小說中的女性尤其是女主人公埃斯特·格林伍德的身上如何運作與實施,同時分析處在權力網絡中的主人公解構規訓權力、實現自我的途徑。
??略谄渲鳌兑幱柵c懲罰》中指出,權力是一種力量關系,是一種相互交錯的網絡,“權力以網絡的形式運作在這個網上,個人不僅流動著,而且他們總是既處于服從的地位又同時運用權力?!盵1]在這個相互交錯的權力網中,每個人既可能成為權力控制的對象,又可能成為實施權力的角色。
在??驴磥?,最能體現規訓權力機制的是邊沁設計的“圓形監獄”——“一種殘酷而精巧的鐵籠”。[2]這是一種“全景暢視監獄”,以中央監控點為中心,權力多方位滲透。每個人在監視目光的控制和監視下,都會逐漸自覺地監視自己的行為,這樣就可以實現自我監控。
代表著這種規訓權力機制的圓形監獄在《鐘形罩》中無處不在。女性囚禁在這樣一個透明的全景敞視監獄里,被男權社會的權力和規訓機制無情地操控著。小說的標題“鐘形罩”是貫穿整部小說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意象,蘊含著豐富而深刻的社會涵義?!扮娦握帧钡囊庀笤谧灾魅斯K固卦趨⒂^男友巴迪就讀的醫學院里所見到的鐘形玻璃瓶,里面盛放著未出生就已死亡的嬰兒標本。這一意象象征著桎梏與死亡,“象征著女性在男權社會中所處的一種永遠被抑制生長、被扭曲的狀態”。[3]
二戰后的美國,隨著參戰的士兵返回家鄉,美國社會開始鼓吹“傳統家庭觀念”,呼吁女性要回歸家庭,做家中幸福的天使,一心一意相夫教子。雖然很多女性接受了高等教育,但社會對她們的要求卻是做“健康,美麗,受過教育,只關心自己的丈夫,孩子和家庭”[4]的幸福主婦?;橐龀蔀殍滂襞猿砷L發展的牢籠。在《鐘形罩》中,埃斯特的母親,巴迪·維拉德的母親及鄰居渡渡·康威都被囚禁在這個精致的牢籠中。埃斯特的母親和巴迪的母親大學畢業后都嫁給了自己的教授,從此在家一心一意照顧丈夫和孩子的生活起居。維拉德夫人已家庭生活為榮,每天從早到晚樂此不疲地烹飪、洗滌和打掃;埃斯特的母親深受婚姻的迫害,為了丈夫的事業不得已放棄自己的理想,丈夫死后又不得不重新走出家門,靠教速記和打字為生;埃斯特的鄰居渡渡·康威一口氣生了六個孩子,馬上又要生第七個孩子。這三位受過高等教育的母親被桎梏在婚姻的牢籠里,這種意識形態的實質是“以母性的名義遮蔽、剝奪女性其他豐富多樣的生命需求,最終使得女性成為一個沒有主體性價值的生兒育女和家務勞動的工具?!盵5]
更為可怕的是,這些身處透明的圓形監獄里的女性們,在自身成為權力控制的對象之后,自覺自愿地開始對他人實施權力,成為父權文化的代言人。在當時的美國社會,社會對男性和女性實施雙重標準,男性可以花天酒地、為所欲為,而女性必須為了婚姻保持自己的貞潔,并時時刻刻受到他人的監督。埃斯特周圍的這些女性們便自愿成為“權力的眼睛”,去監督年輕女子們的貞潔。埃斯特在紐約《淑女時代》雜志社見習時,入住的酒店是“男人絕對碰不著,偏不了的地方”,一人一個房間,一個挨著一個,住在同一側的同一層里。而當埃斯特回到波士頓郊區的家中時,她的一言一行都處在監視和干預中。她的鄰居奧肯登夫人總是躲在她家的窗簾后面往外窺視,并兩次打電話給埃斯特的母親告狀:一次告埃斯特在屋子前面的街燈底下和一個穿藍色軍裝的人親嘴;另一次告埃斯特半裸著身子上床。除了鄰居,對埃斯特的監視還來自她的母親。她的母親嚴格控制埃斯特的閱讀范圍,在家里只訂閱《基督教科學箴言報》,讓埃斯特完全接觸不到自殺、性犯罪等社會問題。在和男人交往的問題上,埃斯特的母親無時無刻不提醒已長大成人的女兒要守住自己的貞潔。她曾經把一位女律師發表的題為《捍衛貞操》的文章剪下寄到埃斯特的學院給她看,用種種理由“說明女孩子除了丈夫之外不可跟任何人上床,而且只能在婚后才能與丈夫同房?!彼偸嵌酱侔K固貙W一些實用的課程,如速記等,以便“在年輕有為、前程似錦的男人中她會十分走俏”。
除了監視之外,對埃斯特的規訓還直接來自父權制的權
力代表——戈登大夫。當埃斯特因寫作受挫,內心感到無比壓抑,精神面臨崩潰之時,精神病一生戈登大夫完全不理會她的講述,對她的痛苦無動于衷,甚至武斷地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為她實施休克治療。以戈登大夫為代表的父權規訓力量,剝奪了埃斯特的話語權,按照男權社會對女性的標準為埃斯特開處方,意欲使埃斯特淪為符合父權文化標準的“馴順的肉體?!?/p>
雖然規訓權力的力量無比強大,但“哪里有權力,哪里就有反抗?!盵6]??抡J為,反抗和權力是并存的,“只要存在權力關系,就會存在反抗的可能性?!盵7]
在《鐘形罩》中,面對規訓,埃斯特選擇了反抗,她以自殺反抗傳統的女性角色,用顛覆傳統貞操觀和解構母性神話來挑戰父權文化。
首先,埃斯特以自殺反抗傳統的女性角色。在公埃斯特看來,充斥在她周圍的傳統女性就像“某個與世隔絕的專職國度里的一個奴隸,麻木不仁,任人使喚?!倍?,一個想要追求與男性平等的女性卻被視為異類,并被精神病醫生戈登大夫蠻橫專制地實施休克治療。她害怕有一天自己會被根數以百計的和她一樣的人擠在地窖的一只大籠子里。她知道控制她的力量藏在“更深、更隱秘的什么地方,實在是難以企及”。當她被逼得走投無路時,她不惜毀壞自己的生命去維護生命的尊嚴。埃斯特的自殺揭示了規訓機制的死亡本質。雖然她的反抗是微不足道的,但她以一個弱勢群體的方式去反抗強大的規訓力量,拒絕接受父權社會賦予她的女性角色。
其次,埃斯特的反抗體現在她對傳統貞操觀的顛覆。在埃斯特病情好轉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安裝子宮帽。當她爬上檢查臺時,她感到自己正爬向自由,她不在擔心自己因為跟別人發生了關系就非得嫁人。她要做自己的女人。通過安裝子宮帽,埃斯特成功解構了傳統貞潔觀對她的束縛。之后埃斯特用主動失貞去沖破父權制規定的條條框框。她的第一個男人是她在在圖書館的臺階上隨意找的一個收入豐厚的數學教授歐文。埃斯特借助他來擺脫父權制社會強加給她的貞操觀。當歐文問她什么時候能再見面時,她冷冷地告訴他永遠見不著了。她感到自己不再任人擺布,已經完完全全地自由了。埃斯特以這種方式顛覆了父權制社會下的傳統貞操觀。
此外,埃斯特的反抗還體現在她對傳統母性神話的解構。古往今來,在文學作品中,母愛一直是歌頌的主題。而在《鐘形罩》中,在埃斯特看來,母性父權文化規訓女性的手段,是限制女性發展的枷鎖。當埃斯特和男友巴迪去醫院看女人生孩子時,她眼里的產婦“好像只長了個碩大無朋的蜘蛛肚子和兩條被腳蹬高高架起的細長而丑陋的腿?!边@個產婦的形象是被物化的形象。當產婦發出非人的呻吟聲時,她對產婦充滿了同情,而旁邊的巴迪卻告訴她產婦用了一種能忘卻痛楚的藥,是沒有知覺的。由此,她看清了父權文化用生育對女性壓制的本質:母性只不過是社會禁閉女性的工具而已。
此外埃斯特眼中的母親形象也是面目可憎的。埃斯特討厭母親,她視母親的鼾聲為“蠢豬叫聲般的噪聲”,她甚至想“伸手一把抓住發出這鼾聲的皮和肉,用雙手使勁絞,直到她安靜下來?!痹卺t院治療期間,她不允許母親去看她,在她生日那天,她當著母親的面把母親送給她的玫瑰花扔進之樓里,還冷酷地說:“留在我葬禮上用吧?!眰鹘y的慈母形象在埃斯特的眼中蕩然無存,對她而言,母親們是父權文化的幫手,進一步遏制女性的發展。埃斯特母性的審美感知,打破了傳統社會的母性神話,體現了她對女性自我發展的深刻反思。
綜上所述,在《鐘形罩》中,作者展示了二戰后父權文化對女性的束縛與控制,但主人公埃斯特沒有被規訓權力所馴化,而是以自己微薄的力量一步一步地去反抗并解構父權文化。正如??滤f,反抗正是在權力發揮作用的地方形成的。埃斯特的經歷表明了女性只有積極反抗男性規訓力量才能建構自我的主體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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