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碩
(鄭州大學法學院,鄭州450001)
隱私權客體的界定
劉碩
(鄭州大學法學院,鄭州450001)
明確隱私權的客體是完善隱私權理論的基礎,也是探尋隱私權保護的第一要務。但立法規范的匱乏、理論研究的欠缺使人們對“隱私”一詞莫衷一是。實際上,隱私的本質是信息,私人空間、私人領域等均屬信息的載體,其蘊含的信息屬于隱私權保護的范疇。隱私具有私人性,但當私人信息與公共利益發生沖突時,被公共利益吸收,不能成為隱私權的客體。因此,公務員財產、犯罪記錄等信息并非隱私。此外,隱私具有秘密性,不愿為人所知的私人信息始得成為隱私權的客體,但何種信息具有秘密性,卻具有主觀性,缺乏明確的客觀標準,對此應采用善良風俗和法益衡量的標準,進行個案分析。
隱私權的客體;信息;私人性;秘密性
1890年美國著名學者沃倫和布倫戴斯于《哈佛法學評論》發表了《論隱私權》(theRighttoPrivacy)一文,揭開了隱私權研究的序幕[1]。隨之,關于隱私權的研究越來越多,對其進行保護的呼聲也愈演愈烈。然而網絡新媒體的發展使得私人空間變得愈發狹小,對隱私權的保護造成巨大沖擊,于是乎“隱私已經死亡”的言論在不斷發酵。此種情形下,亟須珍視隱私權的巨大價值,并進行專門保護。談及隱私權的保護,首先應明確隱私權的客體為何物,即何為隱私。客體界定是否清晰,對于權利的內涵、外延和權利的行使、保護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從客體角度厘清隱私權的基本理論,無疑是認知道路上的一條捷徑。故隱私權客體的界定是隱私權保護的基石性問題,成為研究隱私權理論的邏輯起點。
目前,我國立法中關于隱私權客體的規定,卻仍然呈現空白狀態。《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并未規定公民的隱私權,更談不上關于隱私權客體的規定。《侵權責任法》第2條規定民事權益的范圍包括隱私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40條規定,“以書面、口頭等形式宣揚他人隱私……應當認定為侵害公民名譽權的行為”。上述僅對隱私權的保護做了籠統規定,并未觸及隱私權的客體這一問題,更談不上形成系統完整的法律體系。這種立法現狀造成了司法實踐中的無所適從,公民的隱私權不能得到全面有效的保護。因此本文將對隱私權客體界定的相關問題進行研究,以期服務于理論和實踐的進步。
(一)對隱私權客體類型劃分法的批駁
隱私權的客體即隱私,是隱私權所欲保護的對象。然關于隱私為何物,學界歷來眾說紛紜。張新寶教授認為“隱私是指私人生活安寧不受他人非法干擾,私人生活秘密不受他人非法搜集、刺探和公開。隱私保護私生活安寧和私生活秘密兩個方面”[2]。梁慧星教授認為“隱私權的客體是自然人的個人事務、個人信息和個人領域”[3]。與其類似,楊立新教授則將隱私劃分為私人生活、私人空間、私人信息三個方面[4]。此外,還有學者將“個人私事決定的自由”也列入隱私的范疇之中。由此可見,目前國內學者關于隱私權客體的研究主要采用類型劃分的方法進行歸類分析,但仔細審視上述方法,不難發現其存在諸多缺陷。
首先,“私生活安寧”是隱私權保護所欲實現的目標,而并非隱私權的客體。原因在于隨著科技的發展、信息交流的便捷,私人生活受到越來越多的干擾和侵犯,故人們均希望尋得私生活的安全和寧靜。所以,“私生活安寧”本身并非隱私權的客體,而是隱私權保護所欲實現的目標,所以張新寶教授將“私生活安寧”列為隱私權的客體確屬不當。其次,“個人私事決定的自由”屬于人身自由權保護的范疇而非隱私權的客體。“人身自由既包括自然人的身體自由,也包括自然人的精神自由。精神自由包括三個方面:意思決定自由;精神安寧;免受性騷擾。”[5]理論界多數學者將人身自由作為單獨的一項民事權利,《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也予以認可。由于我國對人身自由權設定了專門的保護方式,不再屬于隱私權保護的范疇。最后,能否就此認為私人生活(事務)、私人空間(領域)、私人信息構成了隱私權客體的三個方面呢?筆者認為此種觀點有失偏頗。實際上,私人信息可將私人生活、私人空間的內容涵蓋,私人生活屬于動態的信息載體,私人空間屬于靜態的信息載體。上述私人生活、私人領域本身并不等于私人信息,但其承載的卻是私人活動、私人領域的信息,分屬動態、靜態的信息范疇。因此,私人活動、私人空間均為信息的載體,可納入私人信息的保護范疇,若將私人生活、私人空間、私人信息三者并列,則導致種屬混亂,實為不妥。
(二)隱私權客體特征歸納法的運用
特征歸納法是與類型劃分法相對應的邏輯推理方法,在對隱私權客體界定方面具有明顯的優勢。筆者之所以采取特征歸納法來界定隱私權的客體,原因有二:其一是傳統概念法學存在固有之不足,“包括概念法學在認識論和邏輯上的幼稚、價值混亂、與生活隔絕、忽視超實證法以及普遍地過分夸大純粹法教義學的意義”[6]。所以筆者不贊同通過“劃圈式的概念法”來圈定隱私的范疇,相反更贊成運用“描述”的方法歸納隱私的特征。其二,“隱私”本為發展中的概念,具有不確定性。初民社會僅存隱私意識,人們“衣以蔽體”、“知羞恥”。隨著人類文明程度的提高,隱私的范圍也不斷擴展,如隨著科技的發展,人類基因圖譜、網絡數據均已成為隱私權的客體,受法律保護。因此,若對于發展中的“隱私”予以定義,此舉并不科學。筆者采用特征歸納法,通過對事實意義上隱私的深度挖掘,歸納出法律層面隱私權客體的三個特征:第一,隱私的本質是信息;第二,隱私具有私人性;第三,隱私具有秘密性。具備上述三方面的特征,方得成為隱私權的客體,受法律保護。
(三)隱私的本質是信息
隱私的本質是信息,是信息的上位概念,一項內容唯是信息之時方有成為隱私之可能。然而有可能上升為隱私的信息有哪些呢?張新寶教授在其《隱私權的法律保護》一書中,根據國內外理論研究的最新成果,列舉了10項隱私的基本內容,其中包括自然人的姓名、肖像、住宅、電話、身體器官、個人活動、性生活、儲蓄財產狀況、通信、社會關系、個人數據、檔案資料等。雖然張新寶教授列舉的比較全面,但是其本人也承認“隱私權的主要內容,除了上述十項列舉外,還可能包含其他相關或相似的內容,有待于進一步總結”[2]。隱私本是發展中的概念,具有不確定性,很難通過“列舉式法”全面歸納其外延。所以筆者認為,隱私的本質是信息,凡是有關信息的內容均有可能成為隱私權保護的對象,無須全部列舉具體內容。
(四)嚴格區分信息和信息載體
信息載體是承載信息的一種形式,無載體則無信息,但載體并不等于信息本身。在判斷某項內容是否屬于信息時,應注意區分此項信息和信息載體,嚴格區分信息和信息載體有利于正確判斷是否成立侵犯隱私權的行為。比如,行為人單純的持有他人的信件、手機、檔案材料等,并未侵犯他人的隱私權,因為上述三種僅為信息的載體,還未涉及信息的具體內容。但行為人若偷窺了他人的信件內容、手機短信、電話記錄等,則侵犯了他人的隱私,因為行為人由此知曉了信件、短信、電話記錄的信息。再比如,上文談及的私人空間本身也并非信息,而是信息的載體,行為人不愿讓他人侵入私人空間,是不愿讓他人知曉在該私人空間內既存的或正在發生的各種信息。
(一)私人性的界定
隱私的本質是信息,無論信息的載體是私人生活、私人空間,亦或是私人秘密,均揭示了隱私的另一特征——私人性。“私”是和“公”相對的概念,“從古希臘時期起,最重要的政治哲學教條就是公私領域的二分法。從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到當今社會,有關人性和政府與個人恰當地位的討論就一直沿用了這種公私劃分的觀點。”[7]是否與公共利益相關是公私領域的劃分標準,在私領域,人們可以選擇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不受他人干涉,但是在公共領域人們卻不能隨心所欲,應當遵循公共意志,服從管理。隱私與個人的特征、生活經歷相關聯,屬于純粹的私人生活范疇,是人們為應對紛擾的外部環境而保留的內心獨處之地,他人無權干涉和侵犯,故在私領域之下探討隱私權的客體方有意義,隱私具有私人性。
(二)隱私止于公共利益
研究隱私權的客體,無法繞過的一個瓶頸問題是隱私與公共利益的關系。隨性而為是人類的天性,人們均希望在公共空間內尋得自己的一片地盤,而不受他人干擾。但人又是社會中的人,過分擴大隱私的范圍無疑會與公共利益發生沖突和碰撞。私人信息在與公共利益相沖突時,是否依然為隱私?還存在保護之必要?筆者認為答案是否定的。首先,任何權利的設定、行使均應受限于公共利益,而無法逾越,這是權利的應有之義,隱私權也不例外。其次,隱私具有私人性,私人領域的隱私才存在保護之必要,如若隱私權的保護與公共利益發生沖突,本著利益衡量的原則,隱私權的保護應當克減和禮讓。
恩格斯有言:“個人隱私應受法律保護,但當個人私事甚至隱私與最重要的公共利益發生聯系的時候,個人的私事就已經不是一般意義的私事,而屬于政治的一部分,它應成為新聞報道不可回避的內容。”[8]故犯罪記錄并非隱私,因行為人的違法犯罪行為具有社會危害性,損害了公平、正義、自由、秩序等公共價值理念。有些學者將隱私權的客體限定為合法的私人信息,也是基于這個道理,因為非法信息因與公共利益相沖突而被其吸收,并不能將其列入隱私權的客體。
(三)公眾人物隱私的邊界
在此,筆者想探討一下公眾人物所享有隱私的邊界問題,該問題的本質在于隱私權和知情權的關系,內容十分繁雜,故筆者僅從“隱私應受限于公共利益”的角度進行分析。所謂公眾人物,是指在某一領域內有重大影響,享有較高知名度,或與社會公眾利益密切相關,為人們廣泛關注的人物。例如演員、主持人、模特、公務員等。公眾人物身份特殊,經常出現在大眾視野之中,一般而言,其享有的隱私相對于普通人來講要少一些。原因在于公眾人物的隱私經常與公共利益發生沖突,而應受到某種限制,受到限制的這部分信息并非隱私,不受法律保護。正如張新寶教授所言:“國家官員尤其是高級官員的隱私權應受到限制,是因為他們的許多隱私已成為最重要的公共利益——政治生活的一部分已成為自然人的民主權力(包括知情權)所指向和要求披露的對象。在這里,社會政治與公共利益的價值已高于官員個人隱私的價值。”[2]綜合分析,對公眾人物隱私的限制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公眾人物要接受新聞媒體持續的關注和報道;他人可未經公眾人物的允許發表對其的評價、他人非以商業目的可公開公眾人物的照片;公民有權了解公務員的學歷、出身、家庭背景、財產狀況、品德修養等。其實從利益平衡的角度分析,雖然對公眾人物隱私存在諸多限制,但是其也因此獲得了更多的人格尊重和更高額的物質回報。
(四)公共場所隱私的保護
所謂公共場所,是指與私人領域相對,用于公共事務,可供大眾出入、活動的空間,比如商場、公園、道路、廣場、社區等。因隱私具有私人性,公共場所內是否存在隱私一直是具有爭議性的話題。傳統理論認為“公共場所不存在合法的隱私利益”,將公共場所內的隱私排除在隱私權保護的范疇之外。筆者認為,上述觀點會導致隱私權客體外延的不周全,從而影響對隱私權全面有效的保護。實際上,凡公共場所內存在的具有私人性的信息均有成為隱私之可能,這與“隱私具有私人性”并不矛盾。因為并不是說隱私權的客體包括公共場所,而是說存在于公共場所內的私人信息,其作為隱私權的客體,應當受到法律的保護。
現如今,人們更多地將私人信息暴露于公共場所,加之新媒體技術的發展,隱私權將受到更大程度的侵害,因此人們應樹立在公共場所內保護個人隱私、尊重他人隱私的觀念,以此加強而非弱化對于公共場所內隱私的保護。
(一)秘密性的界定
“隱私”一詞的“隱”在于揭示隱私權客體的秘密性。秘密性是隱私最重要的特征,是區分一項信息是否為隱私的生命線。一方面,在如今科技發達、交流便捷的時代,人們的很多隱私暴露于外部世界,他人很容易知曉,隱私的秘密性很容易喪失。另一方面,行為人意欲留存隱私,多是為了保全名譽、尋求精神慰藉,但隱私的秘密性一旦喪失,便無法將其回復到私密狀態,因此,隱私的“秘密性”這一特征在認定侵犯隱私權是否成立時至關重要。
然何為隱私的秘密性?理論界存在主客觀的兩重標準。主觀說認為不欲為他人所知的私人信息為隱私;客觀說則認為尚未被他人知曉的私人信息為隱私。仔細分析二者不難發現,主觀說以個人的主觀感受界定隱私的邊界,側重于對個人隱私權的保護,客觀說立足于隱私不為他人所知的事實狀態。對此,筆者贊同主觀說,原因有二:其一,客觀說混淆了隱私權侵權和隱私權客體特征的區別。因為按客觀說的邏輯,尚未被他人所知的信息屬于隱私,那么廣泛為公眾知曉的信息則并非隱私。實際上,隱私被不法公開,為公眾知曉屬侵犯隱私權的行為,但這并不能改變其仍為隱私的事實。比如行為人信件內容被公眾知曉,隱私權遭侵犯,但就信件信息而言其仍為隱私。其二,隱私權作為人格權的一種,側重對于人性的關懷,因此在界定隱私權的客體時也應以個人的主觀感受作為首要考慮因素,加強對于人格尊嚴的保障。
(二)主觀認識上的隨意性及其克服
隱私客觀上是否為他人所知,有事實的判斷標準,但對于何種信息不愿為他人所知卻具有主觀隨意性,不同歷史時期、不同種族、不同文化、不同風俗習慣的人,對于隱私的認識存在較大的差異。譬如,阿拉伯地區的人認為人的面部信息屬于隱私,不能隨意示人,因此十分排斥他人知曉,便以黑紗遮住。但在世界其他地區則并不認為此項信息不可公開,更不會以黑紗遮面。即使處于同一時期、同一文化背景、同一風俗習慣的人,也會因為個性差異,對于某項信息是否可以公開存在不同的認識。比如有些人并不將個人財產視為隱私,可以滔滔不絕的向周圍之人談論其財產,并將其公之于眾;但有的人卻害怕他人知曉其家庭財產狀況,將財產視為個人隱私,對此緘口不言。除上述因素外,個人也可以決定將其隱私向誰公開,對誰保密,此時,該項隱私僅針對部分群體。比如一封信件,權利人僅欲將其內容向其好友展示,若其他人刺探、傳播該信件信息,則構成侵犯隱私權的行為。綜上種種因素模糊了隱私非公開性的特征。
但是行為人主觀上不愿為他人所知的私人信息,并非全部可以納入隱私權保護的范疇,原因在于一方面過分強調隱私權的保護,則會限制他方的行動自由;另一方面,在司法實踐中也會形成濫訴之風,不利于營造和諧、穩定的社會環境。“隱私”一詞難以實證化,那么這個難題應該如何解決呢?筆者認為,在司法實踐中判斷某項私人信息是否屬于隱私時,為克服因權利人主觀認識上的隨意性而引起的對于隱私權保護的不周,法官應當堅持善良風俗的原則和利益衡量的標準進行個案分析
加強隱私權的保護是對人格尊嚴的堅守,是對個人權利的彰顯,也是社會文明進步的標志,明確隱私權的客體無疑是隱私權保護最為關鍵的一環。筆者通過特征歸納法,總結了隱私權客體三方面的特征,其中隱私的本質屬信息,是從種屬概念上的歸納;隱私具有私人性,是從公私界分上的歸納;隱私具有秘密性是從主觀心態上的歸納。理論研究應具有其特定的生命力,并服務于實踐發展的需求,上述隱私權客體理論的研究,恰當詮釋了保護隱私權的法律精神,有利于填補我國立法規范的空白,有利于解決司法實踐中隱私權侵權的各色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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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4:591.
[責任編輯:劉 慶]
DF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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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7966(2015)01-0065-03
2014-10-15
劉碩(1992-),女,河南商丘人,2014級民商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