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奕君
(中國政法大學 研究生院,北京 100088)
對預防刑事冤假錯案的思考
劉奕君
(中國政法大學 研究生院,北京 100088)
摘要:冤假錯案的產生對司法公正造成了嚴重的威脅,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不僅危害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和身心健康,而且直接削弱公民對法律的信賴。毫無疑問,這是對法律權威和司法公信力的極大挑戰。造成冤假錯案的原因比較多,而偵查階段所犯的錯誤具有不可彌補性。對于偵查階段造成冤假錯案的原因,應從執法理念、刑訊逼供、證明標準、三機關之間的關系以及辯護權的角度來分析,并由此提出相應的解決對策。
關鍵詞:刑事;冤假錯案;原因;預防對策
冤假錯案是影響社會和諧穩定的毒瘤,不僅嚴重損害當事人的合法權益,而且削弱了法律的權威,有損社會的公平正義,不利于社會的安定團結。冤假錯案的治理和防范儼然成為刑事司法領域的重要問題,與人民群眾的利益緊密相連,關乎著司法公平正義的實現。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指出:“健全冤假錯案有效防范、及時糾正機制”。可見,公正是法律的生命,是司法的核心價值,是我們始終堅持的原則。但并非所有的案件都能夠實現公正,冤假錯案就是對司法的最大不公正,是對法律的質疑。因此,杜絕冤假錯案的發生刻不容緩。
一、冤假錯案形成的原因
造成冤假錯案的因素是錯綜復雜的,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很難對此進行全面的論述。縱觀被媒體報道的幾件冤假錯案,本文將從這些案件的共性角度來討論冤假錯案產生的原因,主要包括:公安司法人員的執法理念存在偏差,“疑罪從輕”而非“疑罪從無”、偵查階段刑訊逼供屢見不鮮、未嚴格適用證明標準、被告人得不到適當的法律幫助等。
(一)錯誤的的執法思想和理念
在司法實踐中,有些司法人員“重口供、輕證據”、“有罪推定”思想根深蒂固。我國刑訴法強調,刑事案件定罪判刑要實行證據裁判,即以證據為中心,形成強有力的證據鏈,不依賴口供,不輕信口供,不以口供為中心。這一立法旨在消除偵查機關對口供的依賴。但是,長期以來,我國一直存在著無供不定案,片面依賴口供的情形。這種情形除了理念層面過于注重打擊犯罪而缺少充分保障人權的認識以外,主要是司法實務中對口供的過于依賴,把口供作為證據之王,由此導致了辦案中的“由供到證”的模式。在偵查人員看來,一旦獲取了犯罪嫌疑人的有罪供述,案件也就基本上偵破了,可以由此“順藤摸瓜”,根據口供再收集、固定其他證據,從而減輕了偵查的難度和壓力。因此,偵查人員往往重口供,輕實物證據,在實物證據的搜集方面處于被動狀態。此外,這種“由供到證”的偵查模式實質上是一種“有罪推定”的思想,導致在偵查過程中,偵查人員偏向于尋找證明犯罪嫌疑人有罪的證據,而可能忽視掉能夠證明犯罪嫌疑人罪輕或者無罪的證據,違背了無罪推定的原則,為冤假錯案埋下了根源。
(二)刑訊逼供盛行
刑訊逼供是導致冤假錯案的重要原因之一。根據《刑事訴訟法》第7條規定,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人民法院三機關之間是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的關系。人們形象地把三機關之間的關系喻為“做飯、端飯與吃飯”,即偵查機關“做什么飯”,公訴機關就“端什么飯”,審判機關也就“吃什么飯”的司法歷程[1]。因此,案件基本上都是基于偵查階段獲取的被告人的供述而定案,在偵查工作難以展開,被告人不認罪的情況下,偵查人員便實施刑訊逼供。許多實證研究指出,冤假錯案的最大肇因乃錯誤偵查,偵查方向的偏差若不及時在偵查階段得以發現,很難在以后的訴訟階段中解決。幾乎所有的冤假錯案在偵查階段都存在著刑訊逼供的情形。對于命案、要案,上級機關通常要求辦案人員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偵破案件,給偵查工作增加了明顯的壓力。偵查人員在有限的時間內,在毫無其他線索的情形下,只好將突破口轉向犯罪嫌疑人,進行非法取證,獲取有罪供述。然后再根據有罪供述尋找物證,以此達到破案的要求。偵查工作的不公開,律師介入的困難,導致偵查訊問階段的封閉性,這都為刑訊逼供、威脅引誘、長時間的疲勞訊問、夜間訊問等提供了便利條件。勢單力薄的犯罪嫌疑人無力對抗強大的國家公權力機關,面對偵查人員的心靈折磨、精神上的摧殘,飲食、休息的誘惑,只能屈打成招。可以肯定地說,絕大多數的冤假錯案都必然存在刑訊逼供①呼格吉勒圖案中,從媒體的報道中看,辦案人員為了得到供詞,“不讓呼格吉勒圖吃飯、睡覺、上廁所,還騙他說那女的沒死,招了就可以回家”,“這供詞是熬了48小時之后獲得的”,顯然存在著刑訊逼供。趙作海案中,據趙作海本人講述刑訊逼供的過程:“拳打腳踢,從抓走那天就開始打。他們用搟面杖一樣的小棍敲我的腦袋,一直敲,敲的頭發暈。他們還在我頭上放鞭炮。我被銬在板凳腿上,頭暈乎乎的時候,他們就把一個一個的鞭炮放在我頭上,點著了,炸我的頭。”。

(三)證據意識薄弱
司法人員在實踐中未準確運用證明標準,也未充分貫徹落實“疑罪從無”原則。對于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的疑罪案件并沒有作出不起訴決定或無罪判決,而仍以“疑罪從輕”,“疑罪從有”進行裁判,使“疑罪從無”原則在我國刑事司法中蕩然無存。對證據有欠缺但又否定不了的疑案,不依法作無罪處理,而是沿襲有罪推定思維,“從掛從有從輕”, 即要么先掛著拖著不作判決,要么作留有余地的從輕處理[2]。從目前被媒體公開報道的冤假錯案來看,無論是呼格吉勒圖案還是張氏叔侄強奸案,每一件案件認定犯罪事實的證據都并不充分,存在諸多疑點,達不到法定證明標準,應根據“疑罪從無”原則,宣判無罪。但基于考核指標等各種因素,只能對犯罪嫌疑人進行有罪判決。從理念上講,疑罪從無確實有放縱犯罪的風險。但是寧可錯放也不能錯判,一旦錯判,司法公信力就無法挽回。“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是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的定案標準,“只有被告人的口供不能定罪”。而在實務中,司法人員并沒有嚴格把握證明標準,受“重打擊、輕保護”理念的影響,潛移默化中降低了證明標準。比如明明存有疑點和矛盾,但認為可能性比較大,就視為證據充分,并沒有形成充分的自由心證。對于冤假錯案而言,我們不能存有一絲疑點,必須查明案件事實真相。因此,一定要用證據來充分證明案件事實,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冤假錯案。
(四)司法機關職能混同,監督不力
我國《憲法》第135條、《刑事訴訟法》第7條明確規定,公、檢、法三者之間是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的關系,但實際上它們之間的關系發生了扭曲。公安、檢察院、法院三機關分工混淆,重配合,輕制約,甚至沒有制約。首先,三機關各自把關不嚴,對辦案質量問題不能及時加以糾正,導致案件從偵查開始就出現錯誤,在審查起訴、審判階段未得到及時糾正。其次,檢察機關作為憲法明確規定的法律監督機關,應當對整個刑事訴訟進行監督,然而實際效果并不理想。比如,一些重大案件因受到來自上級限期結案的命令以及社會輿論要求早日破案的壓力,為了盡早定案,案件主要是通過政法委召集公、檢、法三機關“聯合辦案”、“協調辦案”。這種辦案模式下,制約和監督蕩然無存,使得辦案效果往往適得其反,極易產生冤假錯案。再者,地方黨政機關的干預和“指示”對案件的處理產生消極作用,面對上級的“要求”不得不順從,極有可能釀成冤假錯案。
(五)刑事辯護受到阻礙
在等腰三角形的訴訟構造中,控辯雙方處于平等的地位,才能夠實現有效的對抗。但實際上,控辯平衡的狀態被打破,以國家強制力作為有力后盾的控方處于明顯的優勢地位,辯方的權利受到阻礙,無力進行抵御、對抗。尤其是在極容易侵犯犯罪嫌疑人合法權利的偵查階段,犯罪嫌疑人及其辯護律師的一些基本權利得不到保障,甚至受到制約,無法充分行使辯護權。辦案人員不尊重律師,不注意聽取律師的意見,甚至為律師依法行使辯護權利設置阻礙。在司法實踐中,律師難以有效地展開辯護活動。例如,“會見難”、“閱卷難”問題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公安機關仍然以各種理由進行限制。此外,法律對律師在偵查階段取證權的規定自相矛盾,使律師很難在偵查階段進行調查取證。因此,律師也不敢隨便在偵查階段調查取證,容易被偵查機關以涉嫌犯罪導致牢獄之災。另一方面,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擴大了律師介入的范圍,不僅辯護律師可以從偵查階段開始介入,而且法律援助的對象范圍擴大到了可能判處無期徒刑的案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是尚未完全喪失辨認或者控制自己行為的精神病人的案件。但是,從預防冤假錯案的角度來看,法律援助的范圍仍比較狹窄,應進一步擴大,使被判處一定期限以上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都有律師參與訴訟,為其辯護。提高律師參與案件的辯護率,能夠增強辯方抵御控方的能力,加強庭審的對抗性,從而保證案件的質量。
二、預防冤假錯案的觀念轉變
根據“有錯必糾”原則,冤假錯案一旦發生后,應當及時進行糾正。但是對冤假錯案的預防比事后糾正更重要,更利于保障當事人的基本權利。冤假錯案的發生,歸根結底是因為執法思想、執法理念存在偏差[3],司法體制機制不夠完善。司法人員觀念的轉變可以從思想根源上預防冤假錯案的發生。
首先,轉變偵查人員的觀念。諸如從傳統的“重口供、輕物證”、“重實體、輕程序”、“由人到證”等觀念轉變為“不依賴口供”、“實體與程序”并重,根本消除“有罪推定”思想,樹立“無罪推定”的法治觀念,堅決貫徹“疑罪從無”原則,杜絕“疑罪從輕”。司法辦案人員要盡快從“權力本位”思想過渡到“權利本位”,在偵查、審判過程中,要以當事人的權利為出發點。其次,司法人員應將一元價值觀轉變為多元價值觀。隨著法治化進程的逐步推進,現代刑事司法理念在強調懲罰犯罪的同時也注重保障人權,實體公正和程序公正應當并駕齊驅,效率與公正同等重要。最后,司法人員應重視對物證等其他證據的搜集和利用,而非只將希望寄托于獲取口供,而不主動搜集物證等其他證據。思想和意識決定行為,行為反應理念。因此,司法辦案人員應從主觀上防范冤假錯案的發生,轉變思想觀念,樹立法治理念與法治意識。
三、預防冤假錯案的制度保障
(一)杜絕刑訊逼供
在預防冤假錯案的過程中,做好杜絕刑訊逼供的工作,能夠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建議可以通過制定和完善相關規定,從多角度來遏制刑訊逼供。首先,提高偵查人員的法律意識與辦案技能,堅定司法公正信念。辦案過程中要求偵查人員必須嚴格遵守法律規定,履行相關手續,運用熟練的偵查技巧和縝密的邏輯思維偵破案件,而不是依靠其他非法手段。至于如何提高偵查人員的自身素質,可以提高選拔的標準,對偵查人員的選錄規定嚴格的條件,實行統一的錄入、培訓、考核、管理,注重對偵查人員專業技能的培訓。其次,加大對刑訊逼供者責任追究的力度,提高刑訊逼供的法律成本,讓偵查人員因畏懼承擔嚴重的法律責任后果而自覺嚴格依照法定程序進行偵查行為。然后,確立偵押分離制度。目前,看守所沒有獨立的法律地位,由行使偵查權的公安機關管轄,此種情況下難以對偵查人員的行為進行有效監管,為刑訊逼供隱藏了危機,犯罪嫌疑人的權利得不到保障。因此,建議將看守所從公安機關中分離出來,賦予其獨立的地位,將其司法化,不受行政機關的干預。最后,對非法取得的證據要進行嚴格審查,不能作出合理解釋的,應當嚴格予以排除,尤其是刑訊逼供獲得的言詞證據。為避免非法口供,可以要求用于定案的口供必須是在規定的場所內獲得,而該場所必須安裝有攝像頭和物理隔墻,整個訊問過程從頭到尾都應在監控之下進行,訊問室內沒有監控死角。如果該口供不是在該場所獲取的,那么就不能用作定罪量刑的依據,應當予以排除。
(二)正確運用把握證明標準
防范冤假錯案要“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強化對證據的適用。證據是定案的核心。從證據的角度來看冤假錯案的成因,主要是證據的收集、審查、認定出現錯誤,證據的認定沒有達到法定證明標準。因此,防止冤假錯案重心應該放在證據上,堅持證據裁判原則。首先,要以中立的角度全面收集各種能證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罪、無罪、罪重、罪輕的證據,避免先入為主,陷入只注重尋找有罪證據的局面。其次,要認真審查證據的“三性”,即客觀性、合法性和關聯性,對不符合規定的證據要及時排除。最后,對案件進行定罪要建立在證據體系之上,只有當全案證據形成證據鎖鏈,經得起推敲和考驗,達到“證據確實充分”的三個條件,即定罪量刑的事實都有證據證明,據以定案的證據均經法定程序查證屬實,綜合全案證據,對所認定事實已排除合理懷疑。
在審判中,法官有必要調整審判思維方式,貫徹“疑罪從無”原則,達到“內心確信”的程度。即定罪的證據必須達到認定事實清楚這樣一個程度,必須排除其他人作案的可能性,證據不足的必須按照無罪處理。首先,在判決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被確定為有罪,應把被告視為清白的人對待。其次,在審查證據時,充分聽取辯護人的辯護意見,仔細分析被告人的辯解是否真實合理。對證據的來源、證據的真實性、關聯性進行綜合審查,形成強有力的證據鎖鏈,使證據之間能夠互相印證。最后,綜合犯罪嫌疑人的主觀動機、案件的客觀條件和危害結果發生的可期待性全面考量被告人實施犯罪行為的應然性,達到內心確信。對于事實和證據存在合理懷疑不能排除的案件,應宣判被告人無罪,堅決摒棄“疑罪從輕”的舊觀念,讓每一個案件都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三)正確處理三機關關系,確保獨立行使審判權、檢察權
正如最高人民法院常務副院長沈德詠所言:公檢法三機關更重要的還是要加強互相制約,任何形式的聯合辦案都有可能埋下冤假錯案的禍根,必須要堅決摒棄,任何程度的遷就、照顧都有可能釀成大錯,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必須堅決杜絕[1]。三機關的關系中,分工負責是前提,互相配合、互相制約同等重要,是對立統一的關系。三機關在辦案過程中互相制約、獨立行使職權,才能避免冤假錯案的產生。法院作為中立的裁判者要獨立行使審判權,不偏不倚,兼聽則明。同時,要強化檢察機關的監督職能,切實防止片面追訴思想,依法發揮監督作用,對偵查、審判進行全面監督,及時糾正出現的錯誤。檢察機關雖履行職務犯罪偵查、出庭支持公訴等控訴職能,但仍然受到法律監督。因此,法官、檢察官都應秉執中立立場,既依法行使職能,又切實維護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合法權益。
(四)保障辯護權的充分行使
辯護權是實現司法公正、避免冤假錯案的有力保障。新刑訴法對律師的辯護權進行了很大的改進,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仍存在一些阻礙,辯護權并沒有得到真正落實。為充分保障辯護權的行使,首先要認真履行職責,提高辯護的質量。要依法告知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享有的訴訟權利和承擔的訴訟義務;依法履行辯護職責。同時,辯護律師要不斷提高自己的辯護能力,要熟悉實體法和程序法,在辦案過程中,尤其是在閱卷過程中要認真、仔細。其次,公安司法機關要為辯護權的行使提供有效保障。切實保障辯護律師的辯護權、閱卷權、會見通信權、調查取證權等權利。再次,從防范冤案錯案的角度來看,法律援助的范圍應當加以擴大。一是逐步擴大適用法律援助的案件范圍,使更多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享受到免費的法律服務,減少這些案件錯判的可能。例如,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能被判處一定有期徒刑以上的案件(比如五年、七年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如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沒有聘請律師的,應當為其進行法律援助,此時就不再考慮經濟是否困難等條件。二是明確將死刑二審案件和死刑復核案件納入法律援助范圍[4]。案情越重,辯護律師介入的必要性就越大。因此,只要是死刑案件,從偵查階段一直到死刑復核階段都應有律師參與。縱觀平反的冤假錯案,辯護律師在其中起著不可磨滅的作用。所以,為了防范冤假錯案,必須保障律師的辯護權能夠得到徹底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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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陳光中,于增尊.嚴防冤案若干問題思考[J].法學家,2014,(1).
[責任編輯:王澤宇]
中圖分類號:D915.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7966(2015)05-0094-03
收稿日期:2015-04-25
作者簡介:劉奕君(1992-),女,四川廣元人, 2014級訴訟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