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震,張鐵薇
(黑龍江大學 法學院,哈爾濱 150080)
自由意志論對近代侵權法的智識貢獻
楊震,張鐵薇
(黑龍江大學 法學院,哈爾濱 150080)
摘要:自由意志理論是康德哲學思想的一部分,是近代私法責任的哲學基礎。根據自由意志理論形成了以“天賦人權”和“權利本位”為意指的權利觀念以及以“自主決定”和“自己責任”為內容的責任觀念,最終形成了民法中的意思自治(或私法自治)原則與過失責任原則。
關鍵詞:自由意志理論;侵權法;權利觀;責任觀
亞里士多德的哲學思想歷經中世紀哲學和啟蒙自然法學的進一步發展,迄于18世紀康德提出有力的平等自由概念,并認為是權利、正義與法律的道德基礎后,康德的道德與法哲學已成為近現代侵權法理論的重要支柱,直至當代仍然是侵權法學家論證侵權責任本質的思想基礎。“關于責任的現代進路通常可以追溯到伊曼紐爾·康德的著作,它不僅在哲學家當中,而且在例如歐內斯特·溫里布等法學理論家當中都有非常具有影響的現代追隨者。”[1]從哲學基礎上看,侵權法中過錯責任的張揚正是自由意志哲學發展的現實產物,是人的道德標準對法律不斷浸潤的結果。
一、康德的法哲學:自由意志論
自由意志哲學是康德哲學思想的一部分。1796年康德在《法的形而上學原理——權利科學》中闡明了他對自由意志哲學的基本思考,指出:“那種可以由純粹理性決定的選擇行為,構成了自由意志的行為。”[2]13所以,只有人才有自由意志。康德所稱的“意志”,是一種克服動物性的能力,它“能夠使人超出自然的規定性之上,根據自己的判斷去行動。如果人沒有能力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它就根本不可能是自由的”[3]。正是由于人的意志是反對自然的命令的一種能力,人才有自由,自由的人才可能是有道德的人。因為“只有理解了自身行為之緣由的動物(人),其行為才配得上說是道德的或不道德的,因此只有理性動物(人)才可能有道德,不能指責毒蛇沒有道德”[4]。
“人類行為的準則或規則來源于主觀諸原則,它們自身并非必然地與客觀和普遍的原因相一致,因而理性只能規定出這種最高法則,作為禁止做的或必須做的絕對命令。”[2]12康德要求行為符合道德的絕對命令就是把每個理性的人“總是當作目的而非手段”來看待,“絕對命令之所以有可能性,是基于這樣的事實:它們不是那種可能附帶有某種意圖的意志的決定,它們僅僅基于意志是自由的”[5]。他指出,“與自然的法則不同,自由的法則是道德的法則。如道德的法則僅僅涉及外部行動及其合法性,就稱為法律的法則;但是,如果作為法則,它們還要求本身成為人們行動的決定性原則,就稱為倫理的法則。行動與法律的法則相一致,就是行動的合法性; 行動與倫理的法則相一致,就是行動的道德性。法律的法則所涉及的自由僅僅是外在實踐的自由;但是,倫理的法則所涉及的自由是理性的法則所決定的意志活動的、內在與外在實踐的自由”[6]14。由此可見,康德把法律的權威性淵源建立在倫理和道德的基礎上,他的法哲學概括起來就是尊重人,因為只有承認人的道德法則的存在,才能揭示出人的自由意志的本質。“人性尊嚴”所包含的“把人當作目的”之人性觀,以及個人承擔責任、受到道德義務、社會責任約束的理念,均來自于康德的思想。“法律不僅僅是一種或一些被理性之光照亮的抽象的一般原則,而且也能夠是在行動者個人的意志和理性意識指導下的實踐原則和行動準則。”[7]康德將自由意志引進倫理學,一個重要用意在于闡釋人的道德責任。在他看來,一個有理性存在者的意志,只有在他受自由的觀念支配之下而行動時,能夠為自己立法并執行,即具有意志自律性,因此應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人雖然有著種種的感性欲望,但他并不是由這些欲望所決定,決定其行為的永遠是理性,正因為這樣,才能對人的行為進行道德評價。而如果沒有這種自由,人就只是自然鏈條中的一環,根本無法對自己的行為承擔道德責任。”[3]康德的意志自由理論,以及根據意志自由理論而形成的對于人的權利與責任的法律觀,“似乎是16到19世紀占支配地位的社會秩序的最終理想形式:使個人得到最大限度張揚的理想是法律秩序存在的目的”[8]。康德關于意志自由的學說被黑格爾繼承并發展,他反對把自由和必然對立起來的形而上學觀點,認為自由本質上是具體的,永遠自己決定自己,因此,同時又是必然的。“法的基地一般說來是精神的東西,它的確定的地位和出發點是意志。意志是自由的,所以自由構成法的實體和規定性。”[9]黑格爾探討了法律的倫理生命,必須體現我們對道德社會秩序的需要。詹姆斯·惠特曼正確地指出,“德國的很多概念都具有康德、洪堡和黑格爾的哲學根基”,依前述哲學,人們“自由且自我負責地發展自己的人格”[10]。
二、以“天賦權利”和“權利本位”為意指的權利觀念
在康德看來,“只有一種天賦的權利,即與生俱來的自由。自由是獨立于別人的強制意志,而且根據普遍的法則,它能夠和所有人的自由并存,它是每個人優于他的人性而具有的獨一無二的、原生的、與生俱來的權利”[2]68。而權利的普遍法則是康德在其《道德形而上學的基礎》一書中所闡述過的“絕對命令”[11]。康德強調權利應當符合普遍法則,即“外在地要這樣去行動:你的意志的自由行使,根據一條普遍法則,能夠和所有其他人的自由并存”[12]。因此,意志與意志之間關系外在的表現就是權利,權利就是兩個自由意志的和諧共存。按照康德的解釋,古羅馬烏爾比安的法律基本格言充分地解釋了私法的基本內核:正直地生活——自己的權利;不侵犯任何人——他人的權利;把各人自己的東西歸還給他自己——自己權利與他人權利的平衡[2]48。權利首先體現人的自由意志,同時權利還要求對人的自由意志予以限制,無論是自由本身的限制還是實證法的“權利法定”的限制。也就是說,權利是自由意志的體現也是自由意志的范圍,某人擁有權利意味著他擁有在該權利允許范圍內的自由。私權并非任意構成而是所有人的外在自由能夠依照普遍的規則和諧并存的必要制度,每個人都擁有源自人性而不可讓渡的天賦人權,這種人權就是不受他人意志強制的外在自由。人們更多地關注到康德權利的本質就是意志的自由行使,于是,傳統民法強調以個人為主體,以自由為價值,以權利為本位,并在此基礎上建構了它的體系。“從科學的理論體系來看,權利的體系分為自然的權利和實在的權利。自然的權利以先驗的純粹理性的原則為根據;實在的或法律的權利是由立法者的意志規定的。”[13]49根據這樣的權利觀,康德認為,可以作為意志選擇的外在對象只有以下三種:(1)一種具體有形體的外在于我的物,由此產生物權。物權(Real Right),即對世權。康德說:“‘物權’一詞不僅指‘在一物中的權利’,而且是所有與真正的我的和你的有關的法律基本原則。很明顯,如果在這個地球上僅有一個人,那么,正確的說,既不可能有也不可能獲得任何外在物作為他自己的所有物,因為在他(作為一個人)和外在物(作為物質對象)之間,不可能有責任的關系。”[6]85物權關系實質上是以物權利客體、人與人之間的權利與義務關系。(2)別人去履行一種特殊行為的自由意志,由此產生債權。這是指“占有另一個人的積極的自由意志,作為通過我的意志去依照自由法則決定某種行動的力量,是與外在的我的、你的有關,作為受另一種因果關系影響的權利”[6]103。康德認為,債權的取得只能通過轉讓才能實現。一個人的財產讓渡給另一個人,就稱為轉讓。(3)別人與我的關系中,他所處的狀態,由此產生親屬權。這種權利特指與家屬、家庭有關的權利,如夫妻之間、父母對子女的權利[14]。康德在論證私法與權利的關系時主張:“如果熟諳權利科學的哲學家把自己上升到法的形而上學原理的高度,或者他們竟敢于這樣堅持(沒有這些原理,他們的整個法理學都將僅僅是一堆法條文而已),那么,他們不能對保證權利概念分類的完整性漠然置之,否則,這個科學將不是理性的體系。”[13]195因此私法必須保證權利概念分類的完整性,此乃私法如何可能的必要條件。私法正是以這樣的權利哲學構建了體系的邏輯結構(潘德克頓私法體系正是按照康德所論證的私法結構所建立的)并且基于權利分類設計了相應的救濟體系,傳統侵權法以權利侵害為要件,最初只針對侵害絕對權的行為施加侵權責任。侵權法既要為行為自由劃出必要的界限:此界限要最大限度地滿足個人自由,又要維護必要的社會秩序和社會公平。歐內斯特·溫里布在《私法的理念》中聲稱:侵權法復雜的體系中隱含著矯正正義和康德的權利理論,他的目的就在于展現這種隱含的道德秩序并使之具有可理解性。
三、以“自主決定”和“自己責任”為內容的責任觀念
自由意志理論“表現了自立的人的感情,即他將處理自己的事務,決定自己的行為,支配自己的財產,同時接受追求這類權利所伴隨的責任,或使他自己承受其選擇的后果所產生的責任。但他的選擇可免受任何干預”[15]。如果人的意志選擇行為是以個人特殊的偏好和感性的欲望為轉移的,則其自身還是自然的一部分,談不上真正的自由;真正的自由在于以普遍的理性法則作為決定自己行為的準則,即康德提出的“意志自律”。而承擔責任是人類生存中的一個基本現象。關于責任,康德的基本觀點是:“責任不是我們賦予人類的東西,而是有自由意志的認定一個內在部分。雖然責任不是宇宙的一個設置,但它是人類的一個組成部分,是人的一個基本特征。我們只對受到我們的自由意志支配的行為負責。根據這一觀點,責任是一個事實問題嗎,而不是社會建構的事物。”[16]可見,自由意志理論所蘊含的責任觀念包含兩個重要方面,即自主決定和自己負責。自主決定體現了選擇的自由,自己責任則表達對選擇的后果負責,最終形成民法中的意思自治(或私法自治)原則與過失責任原則。因此,“意志自由論”是近代私法責任的哲學基礎。
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意思自治的真諦,是尊崇選擇……而其基本點,則是自主參與和自己責任……有過失必負責任,無過失則無責任”[17]21-22。意思自治有兩大前提:自由和理性。意思自治的倫理內涵正是源于康德理性哲學中的自由意志。根據康德的理論,侵權行為人所實施的行為應當是行為人在自由和理性的狀態下實施的,是他的自主的決定,倘非如此,則也不能稱之為“行為”,因為無意識的或是意志不自由下人所實施的,與其稱為“行為”不如叫作“動作”更準確[18]。“正是通過意志的表現,行為獲得了人的行為的性質。”[19]“一種行動之被稱為一種行為(或道德行為),那是由于這種行為服從責任的法則,而且,這行為的主體也被看作當他在行使他的意志時,他有選擇的自由。那個當事人(作為行為者或者道德行為的行動者)通過這種行為,被看作是該行為效果的制造者。”[2]24-25自由意志論明確地表達了每個人都應該對自己選擇的生活道路負責的自己責任或個人責任命題。
意志自由論可以很好地解釋法律責任理論中的“過錯”,因為人具有理性的選擇能力,任何違法或犯罪行為都是人的意志自由選擇的結果,從道德的角度看這種選擇,行為人的意志是具有“過錯”的,因而具有道義上的具有可歸責性,“道義責任論”由此產生:行為是自由意志的結果,每個有自由意志的人應對其過錯行為負責。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中說,道德意志只承認對出于它的意向或故意的行為負責任。“行動只有作為意志的過錯才能歸責于我”,“畢竟我只是與我的自由相關,而我的意志僅以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事為限,才對所為負責”[20]。人是一種自由的道德的力量,他能夠在善與惡之間做出選擇,所以應從理性世界、從內心意志出發來評價過失。過錯是一種法律評價,更是一種道德評價,過錯是非正義的。每個人僅為其意志負責,無意志則無責任。一個人所承擔的責任,不僅止于為自己選擇的人生價值負責,還包括承擔尊重他人有權選擇及追求其人生價值的責任。當代思想家F·哈耶克也指出,“課以責任,因此也就預設了人具有理性行動的能力,而課以責任的目的,則在于使他們的行動比在不負責任的情況下更具理性。它還預設了人具有某種最低限度的學習能力和預知能力,亦即他們會受其對自己行動的種種后果的認識的引導”[17]32-33。因而,有過失必負責任、無過失則無責任,其邏輯均在意思自治。否則,無異于束縛住市民社會中自主參與者的手腳,也顯然不符合正義的要求。
但是,自19世紀末葉以來,隨著資本主義制度一系列問題的暴露,尤其是周期性的經濟危機和分配的嚴重不公,人們開始懷疑市場制度的正義性以及配置資源的效率性。二戰后,此種懷疑達到頂點。在民法中,社會性立法活躍,呈現從“個人本位”到“團體本位”變遷的趨勢。其中,以經驗主義的行為決定論為基礎的“社會責任論”認為:歸責的基礎完全獨立于“自由意志”之外,而在于現實社會的一般安全利益,因為(或組織體)的“內在意志”的欠缺與其外在行為之間的聯系是無法判斷的,所謂的過錯,只能是行為的過錯,而不是主觀過錯,即行為對社會的一般安全利益構成侵害而具有危害性。代表經驗主義的實證主義法哲學、社會學法哲學興起的結果是:客觀過錯責任、無過錯責任、公平責任的產生,從而導致了歸責原則的多元化[21]。需要指出的是,所謂的客觀歸責,畢竟是過錯責任的例外性規定,并非是對意思自治的否定,而是恰恰反證了過錯責任作為侵權法基本歸責原則的地位。
參考文獻:
[1][德]弗朗茨·維亞克爾.近代私法史(上冊)[M].陳愛娥,黃建輝,譯.上海:三聯書店:2006:13.
[2][德]康德.法的形而上學原理——權利的科學[M].沈叔平,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1.
[3]李梅.權利與正義:康德政治哲學研究[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131.
[4][英]布萊恩·麥基.哲學的故事[M].季桂保,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136.
[5][德]康德.道德形而上學原理[M].苗力田,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24-25.
[6]Kant.The Philosophy of law,trans. by W. Hastie,Edinburgh:T.&T.Clark,1887.
[7]葛洪義.法與實踐理性[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130.
[8][美]E·博登海默.法理學:法律哲學與法律方法[M].鄧正來,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77.
[9][德]黑格爾.法哲學原理[M].北京:商務印書館,1961:10.
[10]James Q·Whitman.The Two Western Cultures of Privacy: Dignity versus Liberty,Yale L. Jour.2004,(113):1151-1180.
[11]Kant.Groundwork of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trans. by H.J.Paton,Harper and Row Publishers 1964:96.
[12]王澤鑒.民法物權(1)通則·所有權[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序言.
[13][德]康德.法的形而上學原理[M].沈叔平,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14]丁南.從“自由意志”到“社會利益”——民法制度變遷的法哲學解讀[J].法制與社會發展,2004,(2).
[15][美]龐德.法律史解釋[M].曹玉堂,楊知,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34.
[16][澳]皮特·凱恩.法律與道德中的責任[M].北京:羅李華,譯.商務出版社,2008:36.
[17]張俊浩.民法學原理[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7.
[18]張文顯.法哲學范疇研究(修訂版)[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66.
[19][蘇]雅維茨.法的一般理論[M].朱景文,譯.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6:223.
[20][德]黑格爾.法哲學原理(中譯本)[M].范揚,張企泰,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119.
[21]朱新力.行政法律責任研究——多元視角下的詮釋[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294.
[責任編輯:李洪杰]
中圖分類號:D90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7966(2015)05-0001-03
收稿日期:2015-06-02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侵權責任法的若干疑難問題研究”(12JJD820015)
作者簡介:楊震(1952-),男,黑龍江哈爾濱人,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從事民商法學、法理學研究;張鐵薇(1966-),女,黑龍江鶴崗人,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從事民商法學、法理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