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帆
(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北京100875)
論美國衡平禁反言的適用
李一帆
(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北京100875)
在禁反言規則中,最能表現出禁反言表面意思的部分為既有行為禁反言規則,也被稱之為衡平禁反言規則,即說過的話不準反悔,在實體法的關系以及訴訟程序中則體現為禁止當事人否認已作陳述與行為。這樣的規則背后的含義是對于誠實信用的追求,而表現形式卻十分具體。對美國衡平禁反言的要件進行歸納,對于我國民事訴訟中誠實信用原則具體實施規則的構建具有積極的借鑒意義。
衡平禁反言;誠實信用;矛盾行為
衡平禁反言是一項防御性的規則,阻止一方當事人通過故意為之的陳述與行為,誘導對方當事人做出相應的行為或表示,最后通過否認自己的先前陳述與行為而得到不公平的利益或優勢[1]。禁反言原則體系的興起,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對法庭程序的信任以及訴訟參加人相信法庭上陳述的真實[2]。從衡平禁反言本身的概念與要件來看,衡平禁反言的主要對象是雙方當事人之間的行為,其本身并沒有明顯的實體法或者程序法的劃分。但是,衡平禁反言在實體法方面的實踐很多,其中以美國合同法中允諾禁反言最為著名。衡平禁反言的最終目的是通過具體的規則與要件讓誠實信用原則在雙方當事人之間得以實現。
禁反言規則在民事訴訟中也有相應的體現,但是主要內容是禁反言規則的分支——記錄禁反言的發展形態,針對的是涉及判決效力的排除規則,請求排除(Claim Preclusion)以及爭點排除(Issue Preclusion)。在美國的民事訴訟中,保護訴訟雙方當事人不會受到對方當事人矛盾立場的損害的禁反言規則主要是司法陳述禁反言(Judicial Estoppel)。該規則是以衡平禁反言為主所衍生,以保護法庭與司法系統自身的權威和統一而設立的規則,卻并非完全是雙方當事人之間的行為。因此,禁反言諸多規則中,規制當事人之間訴訟行為的應該運用的是衡平禁反言規則。
我國2012年修訂的《民事訴訟法》第13條將誠實信用原則與當事人處分原則規定在一起,旨在要求訴訟雙方當事人在訴訟過程中遵循誠實信用原則。
2015年2月4日,最高法院頒布了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其中第189條對于在訴訟中違反誠實信用原則,違反民事訴訟程序并帶有欺詐行為進行了限制,包括了對于證人簽署保證書進行真實作證的義務,其實這與美國民事訴訟中誓言禁反言(QuasiEstoppel)非常相近,美國民事訴訟重視證人宣誓的莊重,而我國民事訴訟針對于證人所簽署的保證書責任,都在于規定證人真實陳述的義務。
我國民事訴訟中的誠實信用原則是以雙方當事人之間的訴訟法律關系為主,旨在當事人對自己的權利進行處分的過程中,適用誠實信用原則,規范雙方當事人之間的行為。而衡平禁反言是存在于當事人之間的,以誠實信用為要素的禁反言規則,因此了解衡平禁反言的適用,對于理解誠實信用原則的精神和司法解釋所推出的具體措施是具有積極意義的。
禁反言規則的三個主體中,記錄禁反言是關于生效判決在后續訴訟中所產生的判處效力而言的,因此判決是記錄禁反言中重要的因素。請求排除和爭點排除的適用以及例外都是圍繞著判決的有效性與實質審理而展開的。衡平禁反言與之不同之處在于并沒有判決的要素參與其中,其所針對的僅僅是雙方當事人之間的行為,衡平禁反言一項非常重要的特點就在于這項的效力可以擴充至判決之外的訴訟行為,而且這一項行為是否被法庭所采納并不重要,其保護的是當事人,而并非法庭。
衡平禁反言對于其他禁反言原則來講是一項非常重要的補充,并不僅僅針對的是司法上的行為,而更重要的是開始針對當事人的行為。因此,要求適用衡平禁反言原則的一方必須說服法院,即禁反言之所以應該被運用是因為對方當事人故意地或者本能夠避免的過失導致對方相信一項事實的特定狀態,并且相信的一方對于對方的信任是合理的。至于惡意、欺詐以及欺騙的目的并不是衡平禁反言原則運用的重要要件,下文將會進行闡述。
衡平禁反言原則在衡平法上有自己的來源,但是現在,普通法院以及衡平法院都在運用,甚至很多衡平法院中的案件在進行審判的時候,判決中引用的案例有些來源于普通法院。對于衡平禁反言要件的構成,應該從案例中進行歸納與分析。
衡平禁反言沒有屬于實體法或者屬于程序法一說,衡平禁反言規則可以運用到具體的法律關系,如合同、專利、勞動、婚姻以及親屬關系等具體的實體法法律關系中,同樣能夠運用到當事人之間的訴訟法律關系中。實踐中的衡平禁反言規則的適用主要在實體法上,實體法上的一些欺詐行為的判定要件與衡平禁反言類似。
就衡平禁反言的適用要件而言,行為人是指禁反言規則所阻止、禁止變更陳述以及行為的一方當事人,相對人是指受到矛盾行為的損害,要求以禁反言規則維護自己利益的一方當事人。
(一)存在錯誤陳述或隱瞞的行為
衡平禁反言中所要求的行為是指當事人對事實進行了錯誤的陳述,或者對實際情況進行了隱瞞。這個要件解決的問題是衡平禁反言要件中的行為要素。這個要件中的行為包括兩個方面。
首先,是針對事實進行的一項錯誤陳述,而這項錯誤陳述必須是關乎事實的實質內容,并且會引起他人的誤解。陳述是否關乎事實的重要內容的主要判斷要點是關于內容對于事實主體判斷的重要性。陳述中包含的一些瑕疵,轉述事實的過程中細節上的不同并不會影響實質的、具體的事項上完全一致,這樣的情況下則不存在衡平禁反言中所要求的行為。比如一項事實是A與B定于在明天十點三十分于C處見面商議合同事宜,那么若轉述的事實是明天十點三十分之前請到C處,則屬于不影響實質的轉述瑕疵;但是若轉述事實為后天十時三十分到C處,則該陳述構成對于事實內容的實質錯誤。此外,對于事實的陳述必須是清楚確定的,而且必須針對于過去的以及現在的事實相關[3]。如果陳述針對的將來會發生的事實,那么僅僅會被看作是對于事情發表的看法,或者被視為在將來可能構成的合同,而被合同法所規制。此外,衡平法禁反言不能應用于對法律的陳述或者針對具體事項而發表的意見,因為在這種情況下被告知一方受到誤導的可能性非常小。比如說一方對于這一篇文章存在的價值的點評是不能適用禁反言原則的。但是,如果基于特殊的理由,比如在因托運業務引發的訴訟中,運輸費用的確定取決于承運人所承擔的風險、經驗、所托貨物的價值等,托運人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承運人的職業以及專業知識。此時如果當事人相信了對于事物的評價并作出相應的行為的情況,那么所作評價與表示則視為衡平禁反言的引發行為[4]138。
其次,就是對真實的事實或者情況進行了隱瞞或者保持了沉默,而隱瞞與沉默的前提是此時進行說明以及告知是行為人的責任。如果行為人本身就沒有這種積極的義務進行說明或者沒有合理的機會進行說明,那么他的這種沉默將不會構成能夠引起衡平禁反言的行為。比如一項對于獎勵的要約如果并不是經過其本人的授權發布的,哪怕是已經公之于眾之后的知曉的,權利人進行否認,是也不會被禁反言的。還有,在一些基于公共利益的考慮,并且不存在欺詐的情況下,禁反言也不會適用。比如在某些案件中,一項不動產的所有人將其所有的土地分成小塊進行出售,然而在他合理的所能夠知道的范圍內,其并不知曉這些土地已經歸為國家所有,那么他基于這樣的原因,在之后的合同履行或者訴訟程序中改變了先前的陳述或承諾,那么禁反言也不會啟用。
但是相對的,如果對于事實存在明知且能夠說明的情況下而沒有做出說明,那么對于前后不一的矛盾行為則會被制止。比如在土地糾紛案件中,土地所有人看到他人進入自己的土地并且進行建造行為,卻沒有對對方說明自己對于這塊土地上的權利,那么就會啟動禁止反言,之后就不能對這塊土地進行權利要求。
值得留意的是,在第二種偏向于不作為的行為中,是否具有應當作為的義務或責任,是判定衡平禁反言是否應當進行適用的重要標準。
關于欺詐在該原則中的表現,一些學者認為,欺詐被看作是衡平禁反言的一項要件,要求至少在雙方當事人的行為的開始已經存在事實上的欺詐,或者如果做出錯誤陳述的一方當事人在之后進行了反悔,披露真實的事實并且主張自己的權利,則會演變成一種欺詐。但是,因為一項就算是普通的陳述,沒有包含欺詐的內容,也會造成禁反言的啟動,只要是做出錯誤的陳述時,陳述的作出人沒有能夠相信所述事實為真的合理的基礎,沒有能夠對于自己錯誤陳述的行為找到合理的理由即可。例如在一項買賣中,雙方當事人已經對買賣具體事項達成協議,如果因為賣方因為遇到出價更高的買方而想要更改協議,會對原買方造成損失,則衡平禁反言會禁止賣方做出該行為;但是如果是因為公共利益的需要,如戰爭或災難,政府對于賣方的貨物進行征收,則此時雙方改變交易的內容,則是應該被允許的。在該例中,賣方在開始并沒有存在欺詐的意圖,此時衡平禁反言的適用主要是看行為人一方在做出矛盾行為時是否具有正當的理由。
(二)行為人對于事實的知悉
陳述人必須清楚地了解到所作陳述是錯誤的。與行為要件類似,對于真實事實的知悉也有兩個方面。第一個方面是正面的要求,即衡平禁反言要發生效力,行為人必須清楚地明白自己的陳述是錯誤的。在知道事實的真實情況下對于事實作出了錯誤陳述。
如果行為人自己相信陳述內容是真實的,但是沒有一個合理的理由來說明自己所作出的錯誤陳述,那么禁反言同樣會發生效力。判斷行為人做出陳述的合理理由應當根據陳述做出的原因進行判斷,比如錯誤陳述的原因一個是根據其他個人隨意發表的意見,另一個則是根據官方發布的聲明,此時后者相比前者合理性更強。因此,關于行為要件中欺詐的因素,行為人如果只需要證明不存在欺詐即可,如果無法證明則衡平禁反言就會適用。因此,欺詐在引起衡平禁反言的過程中不是必須的。
(三)相對人不知情
禁反言的相對人,即申請禁反言的一方,在相信錯誤陳述并且在陳述基礎上進行行為的時候對于陳述中存在的錯誤必須是不知情的。即如果他在錯誤陳述的基礎上采取行為的時候,他知道了事實,或者如果盡到勤勉義務能夠得到這樣的信息,那么他依舊進行了相應的行為,那么這樣的情況是不能引發禁反言的。
比如雙方約定適用的是一項已經失效的法律,一方知悉,而另一方不知悉。當知悉法律失效的一方提出所適用法律已經過時的抗辯時,不知悉的相對人是不能主張對方對于事實進行了隱瞞。因為如果對于法庭的記錄以及法律進行了查詢,盡到了勤勉義務,這樣的情況是完全可以避免的[4]141。
禁反言其中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錯誤陳述導致相對人相信特定的事實,因而在被誤導、被欺騙的情況下進行了行為。然而如果相對人有可能完全知悉該誤導或欺騙情況下,相對人就不能通過禁反言尋求保護[5]。而且如果在訴訟開始時沒有提出,那么在后續訴訟中也不能再次提起。
(四)行為人的意圖
行為人必須有通過陳述影響相對人行為的意圖,或者帶有影響相對人行為的期望。換言之,行為人必須存在影響相對人的行為的意圖。很多情況下,十分明確的意圖不是必要的。明確的意圖這是指行為人希望通過各種途徑,通過誘導或欺騙手段來影響相對人,比如在車輛買賣中,一方希望通過對于車輛曾經受損的狀況進行錯誤陳述,變更為完全沒有遭受過損失,以便促使另一方立刻進行交易,則屬于特別明確的意圖。
衡平禁反言僅僅要求行為人具有對方會因為這個錯誤陳述而受到影響的合理期許(Reasonable expectation),即行為人做出了錯誤陳述或行為,并不一定確定相對人會受到影響,只是抱有對方可能被誤導的心態。比如在對車輛狀態進行陳述時,對于車況進行了夸大,將受損事實陳述為沒有受到過損失,希望對方要么提高價格,要么變更標的,要么直接進行交易,當然也存在對方不會受到影響的可能,依然以市場價格進行買賣。因此,合理的期許主要就是指行為人希望相對人可能會受到錯誤陳述的影響,但對方是否真的會受到影響并沒有特別的期盼。
明確的意圖相對于合理的期許來講程度更高,但是衡平禁反言的啟動不要求主觀上存在特別極端的情形,因此在判定行為人意圖的時候,明確地欺騙或誘導相對人的意圖不是必要的,只要是存在希望他人受到影響的合理期許即可。
(五)相對人相信了陳述并且在該陳述的基礎上進行了行為
衡平禁反言最后一個適用要件是相對人被錯誤陳述影響,并且由于受到此影響做出了行為因而導致自身的損失。
首先,相對人相信了錯誤陳述而且依據該陳述已經進行了對應的行為,如果行為人推翻自己前后不一的矛盾陳述,將事實的真相進行披露,相對人會受到損害,此時,相對人就能夠主張通過衡平禁發言保護自己的權利。
其次,相對人的所做行為也可以從行為人所作的錯誤陳述本身引發。例如,如果因為相信行為人作出的一項錯誤陳述,相對人沒有實行本來應該進行的行為,而導致自身受到了損失,則針對于該項錯誤陳述,衡平禁反言同樣會發生效力。因此相對人的行為包括由于相信行為人而為的行為,也包括了由于行為人的原因所導致的不作為兩個方面。
從要件中得出,衡平禁反言所針對的是當事人之間的行為,旨在避免故意而為的誤導與欺詐,保證法律關系中當事人之間的信任,借以實現誠實信用。2015年我國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中新規定的關于當事人到法庭接受詢問或者證人出庭作證需要簽署保證書就是對誠實信用原則的一項具體實施規則,而其中的內容和衡平禁反言的要件有類似的契合。
衡平禁反言是脫胎于長期實踐的一套規則,形成于人們活動中共同承認的習慣,因此放之四海而皆準。對于我國實體法而言,接受衡平禁反言并不困難,比如美國合同法中的允諾禁反言在理論上可以進行比較好地吸收和研究。
然而,衡平禁反言若要進入我國民事訴訟程序,依然有重要的問題需要進行探討,那便是關于信任的界定。我國民事訴訟是偏向于職權主義的訴訟模式,與美國民事訴訟不同的是當事人處分權在訴訟中所占據的地位不同。因此,在美國的民事訴訟程序當中,當事人的行為能夠被另外一個當事人所信任,并且對方會做出對應的行為來進行抗辯。這種模式存在的前提是需要當事人處分權的最大化,當事人信任的是對方當事人而并不會考慮法院的權威,信任這個要件就在這個過程中形成。
但是我國民事訴訟中,法院占據主導地位,引導訴訟程序的進行。因此,當事人之間的信任被法庭的權威所取代,因而衡平禁反言的要件中,信任要件存在的土壤不復存在。所以,衡平禁反言引入我國民事訴訟,需要信任這一元素進行進一步地轉化。
[1]Bryan A.Garner,Black's Law Dictionary,Standard N inth Edition[M].WestPublishingCo.2009:630.
[2]HenryM.Herman,The Law of Estoppel[M].W.C.Little&Co.,1871:11.
[3]Adrian Keane LL.B,Paul McKeown,The modern Law O f Evidence,Fourth Edition[M].Butterworths Publishers,1996:563.
[4]John Norton Pomeroy,Pomeroy's Equity Jurisprudence and Equitable Remedies:A treatise on equitable remedies,Bancroft-Whitney Company,1905.
[5]Christopher Gustavus Tiedeman,A Treatise on Equity Jurisprudence:With Particular Reference to the Present Conditions of Jurisprudence in the United States,F.H.Thomas Law Book Company,1893:141.
[責任編輯:王澤宇]
DF711
:A
:1008-7966(2015)03-0096-03
2015-01-16
李一帆(1990-),男,河南安陽人,2013級法律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