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艷紅
(武漢大學,湖北 武漢430072)
真理問題是哲學家們最為關心的問題之一,但是對于隱喻真理的討論卻并不多,原因是隱喻表達往往和我們的直觀世界存在著語義不一致性,隱喻真理無法順理成章得出。然而,大多數哲學家都承認隱喻思維的常規性,我們就無法回避無處不在的隱喻語言真理性問題。
大致來說,對于隱喻的真理性存在著四種基本觀點:
第一,摹擬真理觀。模擬真理觀起源于亞里士多德,他認為事物都有竭力達成他們“目的因”的趨勢,并不是完全忠實地反映自然狀態,而是摹擬了他們應該的樣子。這種摹擬真理觀實質上是一種符合真理觀,即字面真理以某種方式符合世界,而隱喻真理是以另外一種不同的、摹擬的方式符合世界。但是庫珀指出“不可能存在一種符合,既包括字面為真的言說所具有的對世界的符合,又包括那種可能不合情理的摹擬隱喻所具有的對世界的符合”。[1](p179)更何況符合真理觀本身就是一種矛盾多多的真理觀,又如何能夠說得清楚隱喻和世界之間的聯系呢?
第二,視如觀。布萊克[2](p25-48)提出一種視如觀,他認為隱喻能夠使我們把一物視作另一物,把一物視為另一物可以為真。他以“人是狼”為例說明視如觀的真理如何獲得保障:把“人”視如“狼”包含著某些可能的釋義陳述,聽者推斷出釋義之間相對的優先性和重要程度,根據優先性和重要程度,對這些真理進行比較,如果這種權衡重要性程度的過程能夠被保證,把“人”視如“狼”就將擁有真值。問題是“人是狼”的表述包含了哪些釋義陳述,這些陳述之間是否存在著等級秩序,聽者又如何保障這些陳述的權重過程,從而對這種特殊的真理提供支持?這些問題如果得不到合理的解釋,視如觀的真理性也無法真正保障。
第三,替代真理觀。戴維森[3](p257)認為隱喻能夠引導或激發某種命題思想,即隱喻引發的某種“幻想”、“思想”和“感覺”可以替代地為真。例如,“婚姻是一種零和博弈”引導我們產生的關于婚姻的思想如果為真,那么這個隱喻表述就隱喻地為真。庫珀[1](p171)反駁說,僅僅因為隱喻引導聽者產生一種正確的思想就認為一個命題為真是非常荒謬的。此外,戴維森一再宣稱隱喻意義就是其字面意義,隱喻的意義在使用中,按照他的觀點,隱喻真理就如同字面真理一樣直接和明確,又何必來個拐彎抹角的“替代性”真理。
第四,建構真理觀。萊科夫和約翰遜的真理觀是一種體驗主義的真理觀:真理是概念系統的一種映射,是相對于概念系統的?!罢胬砜偸窍鄬τ诶斫舛缘摹?,[4](p226)當某種情景中的陳述與我們對這一情景的理解目的十分吻合時,我們就將這一陳述看作是真的,由于理解的片面性,我們不可能了解“整個真理”或對現實做出絕對的描述。概念隱喻的假設本身就具有極大的任意性,而且“建構”這個詞,很容易讓人得出“真理是創造出來的”這個結論,再加上萊科夫和約翰遜又一再強調真理的體驗性、個體性和相對性,實際上就是否定了作為共性或普遍性的真理的存在。
為了解決隱喻真理的普遍性和相對性問題,我們提出一種隱喻的描摹真理觀:隱喻是通過類比的方式描摹世界,通過探索隱喻為真的條件揭露隱喻的基本意義,反映世界在類比中存在的方式。這種觀點包括兩個核心:一方面,隱喻是一種類比,是基于某種屬性相似性的類比;另一方面,隱喻表達并不陳述真理,而是以類比的方式描摹真理。
類比是指不同事物之間的類似和相像,這種類似和相像不僅指兩個對象屬性的相似性,也指這些屬性之間關系的相似性。類比在認知中起著重要作用:通過類比,一個概念可以用來解釋和說明另一個概念,幫助人們解釋新的事物或現象,理解新領域的知識。類比是隱喻生成和理解的重要機制。隱喻的本體相當于類比的原型,隱喻的喻體相當于類比的模型。根據兩個對象之間屬性或關系的相似,把一個對象的某些特征類推到另一個對象上。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類比是隱喻的內在邏輯基礎”。[5](p28-30)
以類比為基礎的隱喻也同樣地受一系列類比因素如相似性、結構一致性等的制約和限制。以“人生是旅途”為例,“人生”(本體)和“旅途”(喻體)雖然屬于不同的范疇,但是兩個范疇之間存在著某種屬性和關系的相似性,因此我們就能夠把“旅途”的屬性和特征映射到“人生”的屬性和特征上。這種映射是以相似性為基礎的,但是相似性并不是指任何表面的相似性或共同性,或是同一范疇的共同的普遍特征,而是指兩個不同范疇的對象之間的屬性或關系的相似性。實際上,隱喻強調的相似性并不是我們所熟知的相像或同類的相似性,讓人叫絕的隱喻往往是那種表面相差很遠的兩種事物的類比。這種范疇之間屬性特點和關系的相似性就是隱喻的結構一致性,[6](p155-170)斯坦哈特[7](p118)將源域S(本體)和目標域T(喻體)之間所具有的共同的關系結構,稱之為同構關系或部分同構關系。
所謂描摹,是指主體試圖描述我們所經驗的外部世界,盡管描述對象是客觀的,主體的描述目標也是盡力靠近客體的真理,但是由于受到語境的影響和意象的牽引,對于真理的陳述具有本體性和體驗性。
首先,意義是在實踐中產生的,一定存在著那樣一種事實或世界讓我們描述,即便是想像也還是根植于我們身處的客觀世界,脫離人類認知的絕對真理是不存在的;同樣的,僅依賴人類想像而不與客觀世界發生關系的主觀真理也是不存在的。傳統的隱喻真理觀認為隱喻表達或摹擬真理,或視如真理,或導向真理,或創造(建構)真理,前兩者是將外在世界和經驗主體完全的二分化,而后兩者又都過于強調個體的體驗性,割裂了主體和客觀世界之間的關系。
其次,我們對于外部世界的描摹并不是外部現實客觀的、鏡像的反映,而是基于我們的身體體驗和經驗的。海德格爾[8](p4-11)曾提到過“講臺體驗”:講臺一種具體的、具有內容的東西,具有某種意義。但是不同的人從講臺的體驗中所產生的意義是不同的,講臺的意義取決于體驗者本身,在教師的眼中講臺是作為在課堂上授課的地方,而在學生的眼中講臺或許是教師上課時所站的地方,或許代表了教師的威嚴。經驗不同,感知不同,對于事物性質的側重面把握不同,以及由此而產生的概念體系和語言體系也不同,就造成了人類對相同客觀世界的描摹也是千差萬別。
再次,隱喻是人們用來描摹客觀世界的工具。隱喻的“真”不是認識論意義上的命題與實在之符合的“真”,不是與現實世界簡單的符合與對應,而是通過類比的方式定義和描述這個世界,這一世界同樣是“真”的。換言之,隱喻的真理不僅僅是一種認識論的真理,更是一種存在論的真理。由于我們無法用思維或意識直接觸及客觀現實而獲得絕對科學正確的認識,只能通過自己的感官和經驗間接地理解客觀世界,在這個過程中必然要借助于其他已有的實體或經驗來理解新的或抽象的實體或經驗,這個過程的實質就是隱喻——以類比為基礎,以隱喻為途徑,對所經驗的客觀事物提出一種嘗試性的描述。如果這種描述能夠為人所理解和接受,這種描述就固定下來成為意義。
隱喻真理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陳述和客觀事物的符合狀態,但是隱喻并不能和我們所處的現實世界直接符合,而是受到語境的規約和限定,只有語境才能為隱喻真理的判斷提供唯一實在的根據。
語境確定隱喻意義,在特定語境下生成的隱喻只有在特定的語境中才能展現真理的存在。就單獨的隱喻表達式而言,隱喻的意義是開放的,并非只有唯一的解釋。當一個人說“那個女人就是只貓”,我們可以聯想到一系列“女人”和“貓”之間的各種相似的特征和屬性,然而說話者并不是要我們窮盡“女人”和“貓”之間的所有特征和屬性之間的相似之處,而是需要聽者在語境中理解隱喻陳述,并根據語境信息選擇陳述的真值。實際上隱喻的結構同一性要求的是特征和屬性的一一對應關系,即在一種語境下只確定一種意義。
隱喻意義的實現是通過語境的選擇和規定來保證的,隱喻成真依賴于人們生活實踐所給予的價值取向和標準。語境不是一個單純的概念,而是一個整體的、系統的范疇。語境包括個體的認知背景,其中包含了一切與個體相關的社會和歷史因素,以及個體的情感和經驗背景,這些背景彼此關聯、共同作用,構成我們的認知范疇。對隱喻陳述的真假判斷依賴于對個體和文化等各種語境的體驗與認知,通過相關語境的選擇性和規定性來實現。
語境的規約性還表現在隱喻真理是有條件的、動態的,具有層次性和開放性。成素梅、郭桂春指出“任何一種形式的科學認識都既包括有真的成份,也包括有假的成份,是‘在當下語境中形成的認識’?!斚碌恼Z境’既是對過去進行批判與繼承的結果,也是未來準備揚棄與發展的前提。”[9](p73-78)隱喻真理只是人類對客觀世界的當下認知,受當下的主客觀條件(語境)的限制,是對客觀世界的相似性描述,充其量就是逼近真理而不可能是絕對真理,因而是片面的、不完善的、不斷發展的開放性體系。
隱喻是一種以自身的存在認識和展現世界的方式,對隱喻真理的理解就不能獨立于人的心理意象,而是和一定意象圖式①意象圖式一詞來源于萊科夫和約翰遜的概念系統理論,是指外界事物通過身體經驗在我們頭腦中形成空間化的反映,從而產生的幫助我們組織和理解體驗的結構,是更抽象、更普遍的概念系統。相關聯。胡浩曾指出“隱喻的意義是一種圖畫意義”,[10](p16-19)他認為隱喻是一種圖畫式的意象表達,這種意象表達創造了某種相似性,具有某種真理性。胡浩的說法有一定道理,然而隱喻的創造和理解必須是基于某種人類共同的和普遍性的知識和信念,因而隱喻的意義是基于意象圖式,而不是單個的、孤立的圖畫或意象,隱喻的真必須是意象圖式的真。
所謂隱喻的真是意象圖式的真,一方面,指的是對于隱喻意義的理解,其中包含著某些普遍性的真理或認知內容,是具有共性的人類經驗以及人類神經網絡對現實世界體驗加工的成果,是生理和心理體驗之間進行聯想的產物。但是這種真理是相對的、具有文化差異性的,不僅要受到時空的限制,而且要受社會文化、價值觀念和情感態度等因素的制約,由此而產生的意象圖式不僅具有普遍性,更具有文化獨特性。不同的認知模式和概念系統的人對世界的理解不一樣,形成的意象圖式也不一樣,這導致我們所體驗到真理只能是相對的,不存在絕對客觀的真理或者任何對客觀外界的確定性陳述。
另一方面,隱喻的意象圖式性還體現在,對客觀事物的認知方式的差別——凸顯的部分不同、采取的視角不同、抽象化的程度不同,甚至主體注意焦點的不同,都會造成不同的心理印象?!叭松且粓鰬颉焙汀叭松锹贸獭倍际顷P于人生的隱喻,都和客觀世界有符合的一面,具有一定的真理性,但是這種真理性認識是相對的、意象性的,而且有可能與經驗或事實不符。例如“查理是一頭獅子”,通常我們是表達某個人“有威嚴、兇猛或殘忍”之類的意義,因為在我們的意象中獅子是一種具有王者之氣的動物,雖然事實是獅子是一種膽小、懶洋洋的動物。
總之,語言就如同客觀世界的海洋里凸顯的一座座孤島(同樣是一個完整的真實世界),只標識出一個相對顯性的世界,而這些島嶼之間的空間在我們的認識中只是隱性的存在,如果要對這些隱性的存在進行表達,就必須借助于隱喻(就如同借助島嶼描述浩瀚無邊的海洋)。隱喻就是試圖用已知的世界標注和描述未知的世界,它既不是對世界的鏡像反映,也不是主觀想象或意向的滿足,而是對客觀世界的一種整體性模擬。由于意象圖式和個體體驗的不同,這個描述可能是不全面的、錯誤甚至是歪曲的,但它仍然是對真實世界的狀態和關系的一種可能性存在的描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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