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躍宇
(南京大學 國際關系研究院,江蘇 南京210093)
當現代國家體系產生之后,和平便不再被視為上帝和人類之間的事情,轉而成為國內狀態與國際狀態的區別。如果一國之內被認為是統一、有序、和平的領域,那么國際領域呈現的態勢則是多元、無序、戰爭。因此,戰爭與和平的問題成為哲學家們關于人類生活思考的主題。在眾多的哲學家中,康德關于和平問題的思考在思想史上無疑是杰出的和影響深遠的。在康德看來,和平是人類主動建立起來的一種具有法權正義的狀態。為了實現永久的和平,國家之間的自然狀態必須超越,國家之間必須建立一種法權狀態。然而,對于這種國家之間的法權狀態的確切性質或者說如何實現國家之間的法權狀態,康德不僅在不同的著作中存在著不同的表述,而且即使在同一著作中也有不同的表述,這使得后世的學者們對康德的文本出現了不同的解讀。比較主流的觀點認為康德主張建立一個自愿的、松散的、沒有強制力的國家聯盟。①Walter Bryce Gallie,Philosophers of Peace and War:Kant,Clausewitz,Marx,Engels,and Tolstoy,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8,p934;Thomas L.Carson,“Perpetual Peace:What Kant Should Have Said,”Social Theory and Practice,No.2,Vol.14(1988),p173-214;John Rawls,The Law of Peoples,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9,p36;Jürgen Habermas,“Kant’s Idea of Perpetual Peace,with the Benefit of Two Hundred Years’Hindsight”,In James Bohman and Matthias Lutz-Bachmann,(eds.),Perpetual Peace:Essays on Kant’s Cosmopolitan Ideal,Cambridge:MIT Press,1997,p114-126.也有學者則認為,康德主張建立一個具有中央權威的、強制性的世界共和國。②Carl Joachim Friedrich,Inevitable Peace,New York:Greenwood,1969;Howard Williams,Kant's Political Philosophy,New York:St.Martin's Press,1986.本文認為,康德在前期的著作中確實主張建立一個具有強制力的世界共和國,然而,在后期的著作中,卻主張成立一個自愿的國家聯盟。那么,康德所主張的究竟是世界共和國還是國家聯盟?本文試圖對此做一探討,以就教于方家。①國內大多數學者認為康德主張建立一個國家聯盟,但也有學者認為康德的最終目標是世界共和國,譬如洪濤《論康德的永久和平理念》,載《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 年第3 期。然而,該論文未能對此深入論述。為此,本文第一部分對構成康德和平學說理論基礎的法權學說予以簡要闡述,第二部分對康德著作中關于解決國家之間自然狀態的論述予以分析,第三部分對康德的兩種不同表述的原因進行分析,第四部分論述了通往永久和平的道路,第五部分為結論。
從某種意義上說,康德的和平學說本質上是一種法權學說。②在德語中,Recht 同時具有“法”和“權利”兩個意思,因此一些國內學者把該詞譯為“法權”。這是因為,在康德看來,和平必須建立在法權的基礎之上,這就是:一國之內的公民法權、國家之間的國際法權以及世界范圍內的世界公民法權。[1](p353-366)[2](p321-364)這三種法權都來自于外在自由的理念。法權來自于當自由概念運用于人們之間的外在關系之時,所謂法權就是“把每一個人的自由限制在其與任何一個人的自由相協調的條件之上,只要這種協調按照一個普遍的法律是可能的;而公共法權就是使得這樣一種普遍的協調成為可能的外在法律的總和”。[1](p293)
在上述三種公共法權中,在一國之內,公民法權要求建立國家,國家通過正義的法律和強制力以維護公民的權利,反之,在具有強制權威的正義法律體系闕如的狀態或者說自然狀態下,沒有哪個人的外在自由權利能夠免于他人的暴力侵害。[2](p322)在這里,康德之所以作出這樣的假定并非來自于經驗——在現實中人們經常侵犯彼此的自由(康德對此深信不疑),相反,他作出這一假定是根據人是自由的以及自由意謂著對他人自由的可能侵犯這樣的先驗理念。因此,鑒于這種可能性,法律體系的建立及實施乃是保護個人合法自由的必要手段。所以,康德認為,所謂國家,就是“一群人在法權法則之下的聯合”。[2](p323)國家成立的目的是為了保障每個人的權利,國家的成立使得人們相互之間的關系進入了一種法權狀態,或者說具有分配正義的狀態。與法權狀態相對立的狀態是非法權狀態,“亦即其中沒有分配正義的狀態,叫做自然狀態”。[2](p318)在自然狀態下,權利往往淪為強者的利益,在其中每個人都是他自己權利的立法者、執行者和裁判者,所有的權利都只是暫時的,隨時可能被他人侵犯或奪取。因此,自然狀態是一種權利普遍得不到保障的狀態,即“失權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人與人之間的權利爭議只能以暴力相向解決,權利只不過是個空洞的概念。然而,人只要有理性,必然認識到自然狀態是一種最大的不法,因此,純粹實踐理性必然要求:“你在和所有他人無法避免的彼此共存的關系中,應當從自然狀態走出而進入一種法權狀態,亦即一種具有分配正義的狀態。”[2](p319-320)那種與公共法權的要求完全一致的唯一的政治體制是共和制,它是一種建立在公民的自由、平等與獨立原則之上的政治體制,其本質是法治,其法律由公民的代表來制定,政府的立法和執行部門彼此分立,所以代議與分權構成了共和制的典型特征。
這種每個人的自由與他人的自由相協調的理念必然要求超越國家層次,因為只要國家(無論是否是共和制)與國家之間在彼此的關系中仍然處于自然狀態,那么,戰爭的威脅便始終存在,而戰爭對個人自由而言是一種重大的威脅。因此,這種理念必然要求各國應該將它們之間的相互關系置于合法的規制之下。然而,對于國家之間的這種法權狀態或者說國際法權應該如何建構,康德的表述并不一致。
在1793 年之前的出版和未出版的著作中,康德始終主張建立一個擁有強制性法律的世界國家。康德認為,如同其他公共法權,國際法權同樣需要一個“利維坦”或最高權力。依據權利原則,個人有義務離開自然狀態。同樣地,各國也應當走出自然狀態進入一個文明的社會。依據社會契約的推論,國家社會旨在結束國家之間的可能的戰爭狀態。在大約寫于1775-1789 年間的早期著作中,康德把國際和國內自然狀態同等看待,把缺乏權力支撐的自由和法律稱作“波蘭人的自由”,認為國家聯盟需要一個“共同的權力”。[3](p463)在1784 年的《關于一種世界公民觀點的普遍歷史的理念》中,康德持相同的觀點,他認為,各國野蠻的自由以及它們之間的戰爭將迫使它們進入“一個統一的權力體系”。[4](p49)這個統一的權力對于加強國際法權是必不可少的,它為一個普遍的政治安全體系所必需的強制性的國際權威提供了保障。在對國內法權和國際法權的比較中,康德此時所看到的是二者的相似而非差異。國家之間的對抗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是個人進入公民社會之前彼此沖突的一種反映。康德認為,那種驅使人們進入公民社會的“非社會的社會性”同樣驅使國家進入一種世界法律體制。
在1793 年的《論俗語:這在理論上可能是正確的,但不適用于實踐》中,康德基本上重申了以前的論點,再次對國內和國際體制的類比予以強調。那么,如何結束國家之間的戰爭和軍備競賽呢?康德的回答是,只有一個可能的辦法,那就是:建立一種“伴有權力的、每個國家都必須服從的公共法律之上的國際法權(類似于單個人的公民法權或者國家法權)”,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別的辦法”。[1](p316)在這里,康德顯然主張成立一個具有強制性法律的中央權威。在這篇著作中,康德對通過歐洲大國之間的均勢實現持久普遍和平的觀點予以摒棄,認為“憑借所謂的歐洲諸強平衡而有的一種持久的普遍和平,純屬幻覺,就像斯威夫特之房,它由一位建筑師按照一切平衡法則建造得如此完美,以至于只要一只麻雀落在上面,它就立刻倒塌。”[4](p90)因此,康德認為,要結束各國之間的戰爭,一個具有可強制實施的公共法律的世界體制是必須的。然而,在這篇論文中,康德對世界國家也提出了疑慮,認為一個世界國家對自由可能更加危險,“因為它有可能導致最令人恐懼的專制主義”。[4](p90)康德注意到,在歷史上,曾有國家因擴展過度而最終崩潰,羅馬帝國的興衰就是典型的一例。于是,康德認為這種可能的危險必然迫使各國“進入這樣一種狀態,它雖然不是一個元首領導下的世界公民共同體,但卻是遵從一種共同約定的國際法權來結成聯盟的有法權狀態”。[1](p135)在這里,康德第一次提出,對于建立國家之間的法權而言,一個國家之間的“聯盟”可能是更佳的途徑,因為一個單一的統治者領導之下的世界國家可能導致專制。但是,康德在這里所提倡的“聯盟”與1795 年之后所提倡的松散的、不具強制力的“國家聯盟”似乎有所不同。如果說1795 年之后所倡導的國家聯盟缺乏任何強制性的權力的話,這里的聯盟似乎是具有強制性權力來實施公共法律的,因為如前所述,在本文中,康德已經聲明,各國只有進入一種具有可強制實施的公共法律的國際權利狀態才能結束國家之間的自然狀態。
在1795 年的《論永久和平》中,康德指出,國際法或國家權利的基礎應當是“各民族的聯盟”,但是,這一聯盟卻不是一個“國際國”。[4](p102)康德將這一各民族的聯盟或國家聯盟稱為“和平聯盟”,因為其唯一的目的是保障各成員國免受聯盟外國家的侵襲以及保護各成員國的自由。然而,康德認為,和平聯盟中的各國卻不必像自然狀態中的個人一樣受制于公共法律以及實施這一公共法律的強制性權力。[4](p104)與一國之內的公民體制不同,聯盟不具有最高權力,它是一個隨時可以退出的聯合。在1797 年的《道德形而上學》中,康德又將各國的聯合體稱為“國家常設代表大會”,這一“代表大會”是一個各國自愿的集合,它可以隨時解散,它不是一個如美利堅合眾國一樣建立于憲法之上因而不可解體的聯盟。[4](p171)雖然康德認為只有存在一個法律狀態以及為每個國家規定其權益的普遍意志的情況下,國際權利方能存在,但是,他認為,這種法律狀態必須基于“某種契約,而非強制性法律”。[4](p127)因此,康德在這里所設想的聯盟是一個缺乏權威的、松散的國家聯盟,與處于一國之內公民狀態中的個人不同,不僅各國是否加入聯盟必須基于自愿而不得強迫,已經加入聯盟的各國具有隨時退出或解散聯盟的自由,而且它們不必屈服于強制性公共法律或一個強制性最高權力。
綜上所述,以1793 年為界,此前,康德始終認為一個具有中央權威和強制性法律的世界國家是實現國家之間法權狀態的唯一途徑,此后,康德卻認為作為國際法權之基礎的和平聯盟是一個自愿的國家聯盟,既無最高立法權也無強制權力。那么,康德為何在后期主張一個不具有強制力的國家聯盟呢?
在《論永久和平》一文中,康德指出,盡管根據理性,各國只有放棄它們野蠻的自由、服從于公共的強制性法律并形成一個國際國,才能擺脫無法律的戰爭狀態,然而,各國按照它們的國際法權的理念完全無意于此,因而在實際上拒斥了在理論上正確的東西。于是,“取代一個世界共和國的積極理念的……就只能是一個拒絕戰爭的、現存并且一直擴大著的聯盟的消極替代物。”[1](p362)顯然,康德認為國家聯盟成立的原因是由于各國缺乏加入一個國際國(世界共和國)的意愿。因此,國家的意愿構成了康德后期主張國家聯盟的最主要的根源。
然而,對于康德給出的這一理由,人們不禁會產生疑問,既然康德相信世界共和國是在理論上唯一合乎理性的選擇,那么,各國當前的意愿為何又如此重要?按照康德的道德哲學,道德的誡命(絕對命令)優先于任何技巧的規則和機智的建議。[5](p424-425)因此,既然按照理性一個世界共和國是積極的理念,那么,各國就有義務去建立并服從于一個具有可實施的公共法律的世界共和國。不僅如此,在《論俗語:這在理論上可能是正確的,但不適用于實踐》中,康德指出,凡是理論上正確的東西,在實踐上都是有效的。[1](p277-317)然而,從其論證過程來看,康德顯然認為世界共和國雖然是理論上正確的東西,但在現實中無法實現。因此,康德之所以認為世界共和國無法實現必然有著更為深切的非現實的理由。
如前所述,在1795 年之前的論著中,康德把處于自然狀態中的各國與處于自然狀態中的個人作了相同的類比,如同自然狀態中的個人為保障個人權利需要成立國家一樣,各國為保障它們的權利也同樣需要建立一個具有強制性權力的世界國家。然而,在《論永久和平》中,康德對這一類比作了重要限制。對于處于自然狀態中的個人來說,如果不能避免相互影響,那么,每個人都可以通過武力迫使他人進入一種公民狀態。然而,對于處于自然狀態中的國家來說,康德認為,這種使用武力迫使它國進入公民體制的權利卻并不適用。為什么呢?康德的回答是:“作為國家,它們已經在內部具有了一種法權體制,因此,那種根據權利概念將它們置于一種更廣泛的法律體制之下的強制對它們來說已經不太適用”。[4](p104)康德認為,在國家成立之前個人所處的自然狀態與國家之間的自然狀態是兩種不同的狀態,前一種自然狀態是一種普遍的自然狀態,每個人都依據自己的判斷“做他(或她)認為是正當或好的事情,而不必顧及他人的意見”,因此,雖然它并不必然是一種非正義的狀態,然而,由于公共正義的缺失,它卻是一種缺乏正義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一旦發生權利爭議,便無法做出合法有效的判決。所以,“每一個人都可以使用武力迫使他人為進入一種權利狀態而離開這種狀態”。[4](p137-138)為使個人服從于共同的法律而迫使他們離開自然狀態,在康德看來,只意謂著進步,因為公民狀態的建立好于自然狀態。然而,與處于自然狀態中的個人相比,國家產生之后的世界卻不能被認為是法權闕如的狀態,雖然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外在關系仍然處于自然狀態,但各國內部已經建立了某種法權體制。由于國家是一群人在法權原則之下的聯合,所以,強迫國家進入一種具有強制力的世界國家將會侵犯該國人民的自主甚至他們已經獲得的權利與自由。因此,任何國家都沒有權利強迫缺乏意愿的國家加入一個世界國家。這樣的強制性權利雖然適用于自然狀態下的個人,然而對于那些意欲保持獨立的國家卻并不適用。如果國家不具有強制別國的權利,那么,走出國與國之間的自然狀態的必然選擇便是一個自由的國家聯盟而非世界國家。
如果進一步分析,康德之所以反對違反國家的意愿來建立一個強制性的世界國家則源于對國家的道德人格的先驗假定。康德認為,人格就是“其行為能夠歸責的主體”,道德人格就是“一個理性存在者在道德法則之下的自由”,一個“人格”僅僅服從自己給自己立的法則。與人格相對立的是“物品”,“物品是一個不能歸責的事物。自由任性的每一個客體,本身缺乏自由,所以叫做物品。”[2](p231)所以,道德人格的標志是具有意志,同時具有道德責任或者說行為的可歸責性。在康德看來,國家是一個道德人格。國家作為一種在法律上必需的公共意志,因具有人為的意志而成為一種道德人格,同樣有自己的自由或自主性。如果別國的行為對一國的自由或自主構成了侵害,那就是取消了它的道德人格。通過繼承、交換、買賣或饋贈而占有另一個國家等于終結了一國“作為道德人格的存在”。[4](p94)同樣,通過暴力迫使一國合并入另一個國家以及“武力干預它國的體制和政權”也是取消了其道德人格。[4](p96)所有這些行為都構成了對它國自主權的侵害,使其成為一個沒有道德人格的物品。因此,一國是否加入國家聯盟必須是自愿的選擇,任何強制性的加入都是對國家自主性的侵犯,即取消了國家的道德人格。與此不同,強迫個人進入一個國家并不構成對他們自主性的侵犯,因為在康德看來只要個人仍然處于自然狀態,他們就不具有政治自主。所以,進入公民社會雖然可能與個人的意愿相悖,但強迫個人進入公民社會是允許的。
進而言之,國家與個人是兩種不同的道德人格,雖然從表面上看個人是一種自然的道德人格,國家是一種人為(人造)的道德人格,但兩者本質的差異在于,雖然二者都具有意志,但個人的意志在法律上不是最高的,國家的意志在法律上卻是最高的。[6]對于在法律上不是最高權威的個人來說,在他們被迫進入公民社會之時,他們作為非最高權威的道德人格的地位不僅絲毫不受影響,而且進入公民社會是他們的權利獲得保障的唯一條件。與個人不同,國家的意志在法律上必須是最高的,因為只有國家意志的至高無上才能保障個人的權利的確定性、明確性。國家意志的至高無上的必然推論便是國家的意志不能被剝奪或制約。國家對最高權威的擁有構成了它們獨特的道德人格的標志。因此,與不具有最高權威的道德人格—個人相比,國家是一種具有最高權威的道德人格,強迫其進入一個世界國家等于是取消其獨特的道德地位。
然而,康德清楚地知道,由國家自愿組成的國家聯盟由于不具有強制力,因此并不能保證和平,它所能發揮的作用僅僅是預防戰爭,并且這一聯盟時刻存在重新解體的危險。所以,對康德來說,盡管國家聯盟基于國家的自由意志,具有各成員國認可和自愿遵守的規范和原則,使各國在某種程度上擺脫了自然狀態,從而使聯盟的成員國之間呈現為一種準法權性質的狀態,然而,它卻不是一種完全的法權狀態。若要建立一種完全的法權狀態,那就是按照理性的法則,建立一個世界共和國。
在《實用人類學》中,康德認為,自由和法是公民立法的兩個樞紐,然而,為了使法產生作用,就必須加上一個中介:暴力。自由、法、暴力的不同組合便形成了四種狀態:a.有法,也有自由,而沒有暴力(無政府狀態);b.有法,也有暴力,而沒有自由(專制主義);c.有暴力,但沒有自由和法(野蠻狀態);d.帶有自由和法的暴力(共和國)。“只有最后一種有資格稱為真正的公民狀態”。[7](p273)根據康德對自由、法、暴力的不同組合,有西方學者在排除國際自然狀態、勢力均衡以及未加入聯盟的自由共和國三種國際型態之后,將實現世界和平的計劃分為三種:a.世界君主國;b.自由聯盟;c.世界共和國。[3](p474)世界君主國相對應于一國之內的專制政體(有法、暴力,但沒有自由),羅馬帝國以及羅馬治下的和平是其典型的歷史案例。世界君主國是最壞的國際計劃,在這里只有“冷酷的專制主義”,不會為合法的自由留下絲毫的空間。在這種模式下,如果有和平的話,那將是“自由的墳場”上的和平。相比之下,一個各國的自由聯盟是較為理想的(有自由、法,但沒有暴力),它不僅為穩定而持久的國際關系的發展提供了可能,而且從道德和法律的視角來看更為可取,因為它畢竟體現了國際法的自由、平等以及共同立法者的原則。然而,它的缺陷也顯而易見,那就是聯盟缺乏強制力(暴力),其功能僅在于防止戰爭而不能真正保障和平,因此戰爭爆發的危險始終存在。相形之下,世界共和國將暴力(強制力)、自由與法三者有機結合在一起,它使合法的自由(非“野蠻的自由”)得到了確實的保障。因此,康德認為,離開世界共和國,人類和平將永遠不得救助。
然而,世界共和國如何建立呢?康德認為,各國按照其國際法權的理念當前無意于此,因此,作為這一積極理念的消極替代只能是一個不斷擴大的國家聯盟。所以,自由的國家聯盟僅僅是超越國際無政府狀態、走向永久和平的第一步,是對世界共和國理想的不完美替代。通往世界共和國這一理念的過程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它只能通過和平、自主、漸進的方式,那種武力、強制、畢其功于一役的道路只能導致世界君主國這一世界專制主義。
因此,在后期較為成熟的政治學著作中,康德之所以把一個逐漸擴展的國家聯盟作為實現永久和平的第一步而非把一個世界共和國當作當前的任務,其目的就是為了把暴力和強制從和平之路中排除。在親眼目睹法國大革命以及隨后的拿破侖帝國的擴張之后,晚年的康德對世界和平的道德問題越發關注。所謂世界和平的道德問題就是:在建立永久和平的道路上我們究竟從哪里開始?是從質料原則還是形式原則開始?所謂質料原則,就是實踐理性的目的原則。所謂形式原則,則是定言命令的原則:要這樣行動,使你能夠想要你的準則成為一個普遍的法則(而不管目的是什么)。[4](p122)對康德來說,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即使永久和平應當是我們的目的,但我們行動的準則必須依照道德的普遍原則。因此,康德試圖把定言命令的原則引入政治。在他看來,道德的政治家在行動時只運用那些與人類的權利原則符合一致的手段,反之,政治的道德家則使道德原則從屬于目的,即“把馬套在車后”。[4](p121)政治的道德家的一個特例便是道德恐怖主義者,他們錯誤地認為只要他們的目的是道德的和合法的,無論使用哪種不道德的手段,他們都是可以被證明為正當的。也許法國大革命中的羅伯斯庇爾就是與康德同時代的道德恐怖主義者的典型。把一個具有強制性的世界共和國作為刻不容緩的政治目標無異于把和平問題當作一個與“道德性任務”截然相反的“技藝性任務”。[4](p122)那種使用強制或武力手段來結束國際自然狀態的做法,只會使這種狀態常態化。
康德把自己的這種從實踐理性的形式原則出發解決和平問題的立場概括為:“先追求純粹實踐理性的王國及其正義,然后你的目的(永久和平之福)將自然地歸于你。因為就公法的原則而言……道德本身具有以下的特性:它越少使行為依待于預定的目的,即所欲求的好處……它反而大體上越是與這項目的相吻合。[8](p216)然而,對于康德這種從形式出發、嚴格的道德主義立場,也許有人會問:如果按照康德的原則而行動,那么整個世界也許永遠處于無法律的狀態之中,自然狀態將永久存在。換言之,康德嚴格的道德立場是否構成了任何進步的阻礙?對此,康德的回答是:那種“為了將正義建立在一種更加可靠的基礎之上而使用一種完全徹底的非正義的行動”的說法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4](p173)因此,為了確立道德而使用不道德的手段、為了結束戰爭而發動戰爭、為了終結暴力而使用暴力等諸如此類的說法都是自相矛盾的說法。
總之,對康德來說,最為關鍵的不是和平本身而是通往和平的道路。永久和平的實現確實需要一個世界共和國,但是,一個世界共和國絕不是當前應該直接追求的目標,它需要經由一個自愿性的國家聯盟之路。公民和政治家應該在實踐中首先努力致力于建立一個國家聯盟,但是,他們在這樣做的時候始終應該牢記于心的一個終極目標是這樣的一種情形:所有的國家都成為共和制的國家,它們的公民都已經充分地啟蒙,以致于各國都意欲加入一個具有可實行的公共法律的世界共和國。因此,盡管康德最終認為一個自由國家的聯盟是當前應當為之努力的目標,但他認識到這個聯盟并不能真正保障和平,他希望一個具有強制性公共法律的世界共和國在較后的發展階段逐步顯現。盡管永久和平的理想對我們來說可能還遙不可及,然而,它仍然是我們每一個人能夠和應該努力奮斗的可以不斷接近的理想。①美國當代政治學家霍華德·威廉姆斯(Howard Williams)也認為,康德倡導一個國際國為最終目標,但他又認為國際國不是立即或不遠的將來就要實現的事情,國際國是“一個我們應該置于腦后的目標,但卻是我們永遠應該牢記于心的目標”。Howard Williams,Kant’s Political Philosophy,Oxford:Basil Blackwell,1983,p256.
作為歐洲啟蒙時代的哲學家,康德的和平思想是啟蒙運動的產物,他主張人不僅要為自然立法,更要為自身立法,認為和平是人主動建立起來的一種與自然狀態相對立的法權狀態,這種狀態需要通過制度的建立來實現。民族國家的建立使個人之間實現了法權狀態的轉變,然而,各國之間卻陷入了自然狀態。對于如何超越這種國際自然狀態,康德在其著作中的表述前后并不一致,前期從國內類比出發強調國際法權的實現需要建立一個具有強制力的世界國家,后期雖然主張建立一個自愿的國家聯盟,但并未放棄一個世界共和國的理想。康德關于國際法權的制度安排是一種典型的二元論,一方面堅持國家主權,另一方面則試圖對國家主權予以限制。此外,康德在國際秩序安排上的二元論主張本質上是其認識論哲學在國際思想上的一種反映,作為積極理念的世界共和國構成了所謂“消極替代”的自愿的國家聯盟無限接近的目標。康德國際思想的這種二元論特質為當代的國際關系理論留下了一份豐厚的遺產。
康德對超越國際無政府狀態的先驗論證對于當今的國際現實具有重大的啟示和意義。盡管晚年的康德深知國家聯盟并不能真正保障永久的和平——它至多只能預防戰爭,至多只能締造一種準法權的狀態,然而,他最終反對違反國家的意愿用強制性手段建立一個世界共和國,其中的用意可謂深遠,那就是和平只能通過和平的途徑去建立,那種建立在強權而非權利(或者說正義)基礎上的所謂“和平”其實僅僅是一種休戰。主權國家作為人類社會進步的產物,在康德看來,是和平的砥柱,永久和平的建立不僅需要各國自身按照“原初契約”的精神不斷地改進,而且需要它們按照法權原則向世界共和國的理念不斷前行。在當代世界,更應該注意落實的可能是康德在《論永久和平》一文的預備條款中提出的不干涉別國內政的條款,因為這是和平締造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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