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海軍
(南京大學 哲學系,江蘇 南京 210093)
孤山智圓《錢塘白蓮社主碑》曰:“夫率其道必依乎地,尊其神必假乎像,行其化必憑乎言。以為西湖者天下之勝游,乃樂幽閑而示嘉遯焉……預白蓮之侶者,凡一百二十三人,其化成也如是,有以見西湖之社嗣于廬山者,無慚德矣?!盵1](p183c)觀此碑文,可知智圓之時,西湖結社之興。誠然,有宋一代,諸宗歸凈之勢愈演愈烈,然細加考究,杭州之地實非凈土法門的單一流行,而是禪、臺、賢、律、凈互闡互融的佛教整體復興。南山律宗正是在此種復興潮流的推波下,以杭州為中心而傳衍發展。
如所周知,杭州向有“東南佛國”之稱。此一稱號是否允當,雖有待進一步考辨,但杭州之佛教肇始于東晉,展開于五代,興盛于南宋,佛教是其歷史文化的重要元素。宋代杭州名剎高僧以云門、臨濟并重,并聯系凈土信仰而提倡念佛修行,這有助于凈土宗的廣泛傳播。北宋中期,佛教華嚴宗由于凈源的專弘在杭得以中興。而戒律學作為佛教三學之一,律宗作為中土佛教八大宗派之一,其重要性不難想見,故當宋之時,律宗勃興于杭,亦在邏輯之中。
宋初,允堪住持西湖菩提寺,專弘律學。繼之而起的元照在靈芝寺廣事講說,亦以律學為宗。允堪曾著《行事鈔會正記》,元照曾著《行事鈔資持記》,杭州南山律宗遂分“會正”、“資持”兩家。杭州作為南宋行都,佛教流派的興衰與當時的環境影響頗大。當時重要的律寺有昭慶、六通、法相、菩提、靈芝等。律宗祖師的創作與活動,律宗寺院的成立與沿革,成為律學弘傳、律宗傳承的現實依托。爰是而知,宋代律宗之傳承具有立足杭州、兼傳凈業的特質,并成為杭州佛教歷史文化發展與傳承的重要環節。
元照律師楷定九祖,頗為時人認同。其《南山祖承圖錄》后經志磐、懷顯等人演繹,至清代文海福聚重振律學,律宗祖承始成二十一祖之式:始祖曇無德,二祖曇摩迦羅,三祖法聰,四祖道覆,五祖慧光,六祖道云,七祖道洪,八祖智首,九祖澄照,十祖文綱,十一祖滿意,十二祖大亮,十三祖曇一,十四祖辯秀,十五祖道澄,十六祖澄楚,十七祖允堪,十八祖元照,十九祖光教聞,二十祖萬壽孚,二十一祖慧云馨。[2](p10)由此圖式可見,宋代杭州律師昭慶允堪及靈芝元照便在南山二十一祖之列。兩位祖師所傳之律宗立足于杭州,師徒授受,精研律學,但又兼弘凈土。據《佛祖統紀》、《釋氏稽古略》、《佛祖歷代通載》等文獻所記,十七祖允堪為錢塘人,[3](p870c)主要活動于杭州大昭慶寺及錢塘西湖菩提寺。十八祖元照為余杭唐氏子,[4](p681a)初依祥符寺鑒律師,后在杭州雷峰寺慧才法師處受菩薩戒,住持靈芝寺三十年。[5](p415b)可知元照跟允堪一樣,主要活動于杭州地區。元照法嗣如慧亨、行詵、用欽、戒度等往往不詳其所出。[6](p255)但可知慧亨主要居武林延壽寺,用欽居錢塘七寶院,行詵住明慶寺二十年,戒度晚住余姚極樂寺,常居四明龍山足庵。宗利為會稽高氏,道言為會稽人,?;顒佑谯唇?。由此可見,宋代律宗法嗣之傳衍、修學之努力、弘化之實踐,乃至南山別傳僧統贊寧皆屬杭州佛教之范疇,宋代律宗的確是圍繞杭州地區而展開的。就此現象而言,可以說宋代佛教律宗之發展實是宋代杭州佛教律宗之發展。
如所周知,佛性不分南北,但有宋一代南北分張,因此,律宗之傳衍與發展也有南北之別。北宋之律宗,二十一祖中席占兩位,即十七祖昭慶允堪,十八祖靈芝元照。允堪學無不通,專精律部。慶歷(1041—1049)皇佑(1049—1054)以來,依律建戒壇于杭州大昭慶寺、蘇州開元寺、秀州精嚴寺。[3](p870c)元照探究群宗,以律為本,住持靈芝寺三十余年,徒眾達三百余人,甚至有海外僧人遠來求法。[5](p297b)紹圣五年(1098)二月,元照于四明開元寺建戒壇,準律如法,為東南受戒之勝。[5](p418c)北宋律宗一時極盛,可窺一斑;南宋之律宗,雖法脈不絕,但大師罕出。由元照傳智交,智交傳準一,準一傳法政,法政傳如庵了宏,了宏傳石鼓法久。了宏門下出“兩翁”,鐵翁守一與上翁妙蓮。元照再傳南宋諸弟子,除“兩翁”有著述見于藏經,余者皆鮮有聞名。律宗興于北宋,至南宋而式微,似與宋朝國運息息相關。北宋經濟發達,社會穩定,律宗一時勃興,其來有自,順理成章;南宋以杭為都,設臨安之府,雖政治羸弱,經濟文化遠超西方。此時之杭州律宗,雖整體式微,但處京師之地,熏王化之風,宗門法嗣尚能一脈相承。
的確,律宗的發展以佛教的整體發展為背景,并進而影響與推動佛教的整體繁榮。據經典記載,釋迦在鹿野苑時為諸大眾說戒、定、慧,認為修戒獲定,得大果報;修定獲智,得大果報;修智心凈,得等解脫。[7](p17b)戒是佛教修學體系的重要環節,佛在世時以佛為師,佛滅度后以戒為師。[8](p640a)因此,以戒律之學為理論依托的律宗,往往并不出于以律解律的單一立場,而是同時關注佛教戒律的受持,以及佛教思想的整體圓融。[9]以此觀之,宋代律宗法嗣在杭州的傳衍,確為杭州佛教發展的應有之義,自然也是中國佛教發展的邏輯部分。
宋代律師一方面致力律學弘傳,另一方面兼修凈業。其兼傳凈土之原因大致有二:其一,娑婆入道與凈土往生之抉擇。元照認為娑婆五濁,惑業有重有輕,根性也有差別,根機既有雜染,教化自然各有方便。但是極樂凈土乃純一大乘,眾生生于此者,雖分九品,莫不皆發無上道心,皆得不退菩提妙果。[10](p280a)因此娑婆入道不如凈土往生方便而圓滿。得果必有因,修因在證果,此是宋代律師兼習凈業的最直接動力。其二,宋代凈土法門的流行及禪、教、律、密、凈的互闡互融。五代至兩宋,凈土一門盛行于世,致使教、禪、律、密諸宗歸凈之勢劇增。如五代末杭州永明延壽著《宗鏡錄》、《萬善同歸集》,融合諸宗,推弘凈土思想。又如宋初杭州省常大師專弘凈土,致使宋代結社之風盛行,出現凈業會、凈土會等佛教組織。
由于多種因素的交集與催化,導致宋代律師凈戒并重的修學風尚。如允堪《四分律隨機羯磨疏正源記·釋雜法住持篇》明確表達了他的這種志愿。其文曰:“始宋皇佑三年(1051)辛卯終癸巳正月十三日于凈住清思堂解畢,時年四十九。十記已成,惟愿將此善緣,莊嚴凈國,壽終此土,蓮華化生,見佛證真,廣度群品。后之覽者知我志焉?!盵11](p900b)此處,允堪的凈土志愿表露無遺。他的凈土思想具體體現在其對道宣《凈心誡觀》的發揮,即是作于慶歷五年(1045)的《凈心誡觀法發真鈔》。道宣《凈心誡觀法》云:“汝可飲服般若甘露,洗蕩蓋纏,漸顯凈心。心若清凈,令眾生界凈。眾生既凈,則佛土凈?!盵12](p819c)允堪釋曰:“若菩薩欲得凈土,當凈其心,隨其心凈,則佛土凈……今始見凈,名為變土,理實變心。以此證知,皆由心凈,故佛土凈?!盵13](p521b)以般若智慧洗蕩蓋覆,清凈之心自然顯露。心若清凈,眾生生活之世界就清凈。眾生生活之世界如果清凈,那么佛國凈土便自然呈現。概而言之,“隨其心凈,則佛土凈”,變眾生生活之世界為佛國凈土。道宣從戒、定、慧三學一體的角度來闡釋凈律之關涉,允堪繼承道宣而有所發揮,但基本不離“隨其心凈,則佛土凈”的思想旨趣。而其目的亦不出“生于凈土,見佛聞法,永離三涂,受解脫樂?!盵12](p827c)
續法允堪的靈芝元照,其思想亦有明顯的凈律融會傾向。他專弘律學,兼修凈業?!斗鹱娼y紀》稱其“住靈芝弘律學,尤屬意凈業。一日會弟子諷《觀經》及《普賢行愿品》,加趺而化,西湖漁人皆聞空中樂聲。”[5](p278c)由于元照的凈土傾向,志磐將其歸入《凈土立教志·往生高僧傳》。[5](p271c)
元照早年即屬意凈土,專玩《觀無量壽佛經》,“翻嗟億劫之無歸,深慶余生之有賴?!盵10](p279a)由是參詳名理,讎校古今而撰《觀無量壽佛經義疏》。其又撰《阿彌陀經義疏》,認為“一乘極唱,終歸咸指于樂邦;萬行圓修,最勝獨推于果號?!盵14](p356b)又作《勸修凈業頌》,表明凈土之愿:“聞說西方最易求,萬緣從此一時休。輪珠迭足圓蒲上,只與彌陀作底頭?!盵1](p220b)鎧庵吳克己評價元照,認為其英才偉器,弘傳《四分》已功勛卓著,然又撰《觀無量壽佛經義疏》,抗分事理,專接鈍機,廢棄格言,唯任臆說。因此草庵撰《輔正解》,不得已而逐條評破《觀經義疏》。后又有律家撰《扶新論》,適足以扶不義以抗義。[16](p297c)而姚江云庵(法義)題戒度《觀無量壽經扶新論》卷終云:“余頃年游學四明,聞有《輔正解》者,為破新《疏》而作也。宗中諸老嘗謂:古人有言,何以息諍。無辯。姑置之而不理也。雖然后學之曹,不能無疑。今幸足庵度公,評而論之。其理甚明,使新《疏》重光。后昆有托,豈曰小補?!盵15](p378a)姚江云庵的態度顯然與吳克己相反。吳克己認為元照撰《觀無量壽佛經義疏》乃“唯任臆說”,草庵撰《輔正解》逐條評破《觀經義疏》乃不得已。其后,戒度撰《觀無量壽經扶新論》卻是“適足以扶不義以抗義”,即扶元照之不義以抗草庵之義。云庵認為,要平息爭論,最好的辦法是“無辯”。又認為足庵戒度之《觀無量壽經扶新論》,其理甚明,使元照《觀經義疏》重現光輝。亦使后學有所依托,并非小補。
元照弟子輩皆承襲其風,兼修凈業,屢現瑞象。有諷誦經典者,有稱名念佛者,有見佛異相者,有神游凈土者。如道言專修凈業,臨終前大集道俗念佛三晝夜;思敏亦專心凈業,請眾諷《觀經》半月三日,見化佛滿室;行詵設像命徒系念數日,自唱《彌陀經》,厲聲念佛;慧亨專修凈業殆六十年,彌陀口口稱,白豪念念想,持此不退心,決定生贍養;用欽標心凈土,一志不退,日課佛至三萬,嘗神游凈土,見佛大士種種異相。元照及慧亨、思敏、用欽等弟子皆被云棲祩宏載入其所輯《往生集》,[16](p136b)以彰諸師凈業修行之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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