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委員共診塵肺之痛

崔靖芳

對孫凡軍來說，每一次感冒，都像過一回鬼門關。

孫凡軍，來自貴州省銅仁市思南縣一個小村莊，塵肺病三期患者，他的性命是被搶回來的。

張海超，新聞人物，“開胸驗肺”第一人，來自河南。

他們是塵肺病人，被稱為是“跪著走向死亡”的人。

塵肺病，是長時間在高粉塵、高污染環境里勞動，通過呼吸道吸入大量粉塵，進入肺細胞，最后陷入化、板結化，導致肺功能喪失的一種職業病。

中國人民大學社會保障研究中心教授孫樹菡透露了一個數字：“目前，中國現有職業病人中，塵肺病占90%。”

記者出身的王克勤長期關注塵肺病人，并發起大愛清塵基金會，他說：“據我們估算，我國塵肺病人數達600萬，這只是個保守數字。不僅在礦山，建筑工地也會發生塵肺病。”

“數量極其巨大，處境極其困難，維權極其艱難，救助極其尷尬。”王克勤用四個“極其”道出了塵肺病農民工面臨的真實困境。

塵肺病遇“三難”

3月2日，《民生周刊》記者見到了張海超，也見到了他的主治大夫南京醫科大學附屬無錫人民醫院副院長兼胸外科主任陳靜瑜。2014年七八月間，陳靜瑜為塵肺病三期的張海超做了換肺手術，術后曾一度出現排異反應。令人欣慰的是，現在的他，看起來狀態不錯。

張海超說：“我只能說是中國塵肺病患者中最幸運的一個。”就醫過程中，他曾處處碰壁。許多醫院檢查告知他患有塵肺病，但避而不談和職業病有關，診斷證明只出示“排除肺結核、腫瘤”等模糊字眼。

孫凡軍的父親以挖煤為生，死于塵肺病，父親死后，孫凡軍能謀生的手段依舊是挖煤。2008年因咳嗽嚴重，去醫院檢查，孫凡軍被診斷為肺結核。半年后，方得知自己患塵肺病，因未與用工單位簽訂勞動合同，維權艱難。

在孫凡軍維權過程中，一個病友去世。

北京致誠農民工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律師王勝利說：“這些案子的維權有一個重要的特點，就是官司沒打完，人沒了。這種情況下怎么辦？如果單純按照程序走下去，他們的權益即便得到保障，也看不到結果。”

王克勤說：“塵肺病本質上是工傷，應該獲得賠償，相應的問題都應該能夠解決。但是鑒定難，立案難，獲賠難，能夠被鑒定為職業病的難，能夠做工傷鑒定的更難。”

塵肺病二期和三期以上患者，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調動渾身肌肉。“得了塵肺病，意味著，只剩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的肺在工作，很多塵肺病人不能躺著睡覺，只能趴著度過漫漫長夜。”王克勤說。

放開鑒定打破治療壟斷

孫凡軍沒有工傷保險，但參加了新農合，而塵肺病的醫療報銷不在新農合范圍之內，他唯一能夠申請到的就是每月60元的低保。更戲劇性的是，孫凡軍所在煤礦的老板亦死于塵肺病。

宋進寶來自陜西，在山西的煤礦打工，與孫凡軍一樣，參加了新農合，沒有工傷保險，得不到救助。

3月8日，全國政協委員、河南弘昌集團董事長陳世強呼吁，救助塵肺病農民工，建議將無法確認勞動關系、無法通過法律途徑獲得職業病待遇和工傷賠償的塵肺病農民工納入新農合。

孫凡軍雖為農民，但維權多年，已經了然問題的癥結所在。他提出希望修改《職業病防治法》“這個門檻太難過了，沒有職業病鑒定，就得不到國家的相關救助。”他說。

張海超的主治醫生陳靜瑜是全國人大代表，今年兩會，他提出《放開“塵肺病鑒定、治療”之壟斷暨修訂<職業病防治法>、<職業病診斷與鑒定管理辦法>》的建議。

陳靜瑜介紹，盡管2011年修訂的《職業病防治法》第四十七條第二款新增了“沒有證據否定職業病危害因素與病人臨床表現之間的必然聯系的，應當診斷為職業病”這一規定，但是在實踐中，由于職工擔心“企業找麻煩”，而往往得不到適用。

陳靜瑜認為，塵肺病的診斷并不復雜，在縣醫院就可以做出明確的診斷，塵肺病的治療也不很難，普通的非職業病鑒定機構也完全可以進行治療。他說：“塵肺病患者不應只在職業病醫院尋求救治，任何一個正規有資質的醫院都能診斷治療塵肺病，它應當與肺炎、肺結核、肺癌等疾病類同，獲得社會廣泛的醫療資源。”

因塵肺病鑒定需要勞動關系證明，導致大部分病人無法得到醫學救助，陳靜瑜和全國政協委員、民革中央常務委員吳先寧以及全國政協委員張國俊一致贊同不能把“塵肺病”和“職業病”畫等號。

某石材加工坊，類似的高粉塵高污染環境易導致塵肺病。

加大對企業監管力度

全國政協委員蔡秀軍說：“塵肺病問題是歷史遺留問題，很多企業已經倒閉，不存在了。”他認為，政府必須高度重視塵肺病人這一弱勢群體的醫療需求。

北京君本律師事務所律師王飛提到一個現實情況：“20年前國家就通過立法，保證強制實施的工傷保險制度，而現如今在湖南安化、江西樂平兩地方的塵肺農民工案例表明，部分國有煤礦的落實情況仍是空白。”

清華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教授李楯認為，應該先解決塵肺病鑒定問題，再解決資金的問題。“先把它劃出來，首先證明我是這個病，然后再說我怎么治”。他表示，在現行體制下，法律存在落實問題，需要深化改革來解決。他向代表、委員們建議，在提議案、提案的時候一定要簡潔、清晰，“要咬住，要針鋒相對”。在提到如何解決問題時，他說：“解決社會保障制度和職業安全的責任，這是一個源頭治理。在源頭上，應當加強對企業經營管理的監管。對企業來說，有可能導致傷及人的健康安全問題，這點不應該手軟。不與職工簽訂合同，不繳納相應的保險，企業應吊銷執照。傷害人的健康和生命的數量極其巨大的責任問題，必須要有人來承擔。”

中國勞動管理學院的孟燕華教授也提出了對防治方面的建議，一是加大政府監管力度，對粉塵嚴重超標的企業一定要按照生產事故處理;二是國家要求有職業危害的企業一定要進行職業危害申報，申報到安監局，特別是粉塵嚴重的要繳納風險抵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