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莉 張淑麗 劉 娜
(河北省雞澤縣中醫院婦科,河北 雞澤 057350)
1 河北省邯鄲市中醫院老年科,河北 邯鄲 056001
女性圍絕經期綜合征,中醫學稱絕經前后諸證,是指婦女在絕經前后由于卵巢功能逐漸衰退,雌激素水平下降,出現以自主神經系統功能紊亂為主,伴有神經心理癥狀的一組癥候群,臨床以烘熱、汗出為主要表現。有文獻報道目前我國已有1/5婦女步入圍絕經期,其中出現癥狀者約占87.5%,中、重度者約占 50%[1],已成為嚴重影響中老年女性生活質量的主要疾患之一。西醫缺乏有效而安全可行的治療方法,癥狀嚴重者或可推薦使用雌、孕激素替代治療,一般多對癥處理,如使用α2受體激動劑、β腎上腺素能阻斷劑、鎮靜-抗焦慮劑及抗抑郁劑等。
劉建設主任醫師為全國名老中醫,國家首屆中醫臨床優秀人才,第五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河北省首屆名中醫,擅長治療內、外、婦、兒多科疑難雜癥,現將其女性圍絕經期綜合征的臨證經驗總結如下。
1.1 腎氣衰退為肇由,陰陽失調是病源 《素問·上古天真論》中記載“女子七歲,腎氣盛,齒更發長……七七,任脈虛,太沖脈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壞而無子也”,劉老師認為此段話闡釋了由腎氣盛衰而導致的天癸—任、沖脈—胞—月經等的一系列變化是一種自然規律,所以絕經前后出現的病證不能完全歸咎于腎氣的衰退,但可以肯定的是腎氣的衰退是圍絕經期綜合征一切病證的肇由,沒有腎氣的衰退就不會有月經的變化,就不會出現圍絕經期綜合征的病態表現。
每一個人都會經歷腎氣的盛衰,但絕經前后的病狀表現卻不盡相同,嚴重程度因人而異,有人甚至出現嚴重抑郁癥、精神分裂癥等,其中有諸多因素的影響,其中腎陰、腎陽之間的失調是病源。《靈樞·本神》中有“生之來,謂之精”,腎精為先天之精,可化生腎氣,腎氣再分為腎陰和腎陽。腎陰為人體陰液的根本,對機體各臟腑組織起著滋養、濡潤作用;腎陽為人體陽氣的根本,對機體各臟腑組織起著推動、溫煦作用。腎陰和腎陽相互制約、相互依存、相互為用,維持著人體生理上的動態平衡。
劉老師認為,腎氣的盛衰決定著月事的的潮與絕。月事的潮與絕對女性來說是一重大事件,在此過程中出現腎陰、腎陽不能同進同退,或者不能同等程度的進退,就會出現相對的盛衰,腎陰和腎陽之間的動態平衡被打破,導致絕經前后諸證,其根本原因就是腎陰、腎陽的失調。若腎陰不足占主導,則精血衰少,髓海失養,出現頭暈耳鳴;陰不維陽,虛陽上越則烘熱汗出;腎精虧少、腎府失養則腰痠腿軟;陰虛內熱則五心煩熱。如腎陽虛衰為主導,經脈失于溫養,并常致火不生土,脾失溫煦,則見面白神疲,畏寒肢冷,陰部重墜,納呆便溏,腰痠冷痛等癥。若腎陰陽俱虛者,則上述癥狀交錯雜陳,時而畏寒惡風,時而潮熱汗出,腰痠乏力,頭暈耳鳴,五心煩熱等。
1.2 五臟失調病狀乖,溯源本是體質異 《素問·上古天真論》提出:“腎者主水,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故五臟盛,乃能瀉。”腎與五臟為先天和后天的關系,相互依存,相互為用,先天之精為后天之精準備了物質基礎,后天之精不斷地供養先天之精,故曰:“精者,一身之至寶,原于先天而成于后天者也,五臟俱有而屬于腎”[2],其中肝、脾、心與腎關系最密切。
首先,肝與腎關系密切。肝與腎“精血相生”,腎水和肝血相互滋生,肝血不足不能下濟腎精則腎虧虛;而腎水虧虛不能涵養肝木,則肝陽過亢,疏泄失常,出現一系列臨床癥狀,臨床常見肝氣郁結、肝陽上亢、肝火亢盛等輕重不等的病癥,對圍絕經期綜合征患者來說更集中體現為情志癥狀,如心情抑郁、情緒急躁等。《傅青主女科》謂:“婦人有經來斷續,或前后無定期,人以為氣血之虛也,誰知是肝氣主郁結乎,夫經水出諸腎,而肝為腎之子,肝郁則腎亦郁矣。”[3]強調肝郁為婦科疾病的病理特點。其次,脾與腎,“脾為后天,腎為先天,脾非先天之氣不能化,腎非后天之氣不能生”[3]。腎中精氣有賴于水谷精微的培育和充養,才能不斷充盈、成熟。若脾陽久虛,進而可損及腎陽,而成脾腎陽虛之病證,若脾之運化水液功能減退,必然導致水液在體內的停滯,出現水腫、食欲差、消化不良等,失于統攝形成月經不調、崩漏等病證。再次,腎和心的關系為水與火的關系。朱丹溪曰“人之有生,心為之火,居上,腎為之水,居下;水能升而火能降,一升一降,無有窮已,故生意存焉”。心在上為火,腎在下為水,心火下潛,腎水上濟,心腎相交、水火相濟為常態,若常態被打破,則致心腎不交、水火不濟,腎水不足,心火亢于上,則致心悸、心煩、失眠等神志癥狀。
劉老師認為圍絕經期綜合征的原因在于腎陰、腎陽的失調及腎和五臟的失調,而其癥狀的多端及個體表現的差異性則體現了腎陰、腎陽的失調及腎和五臟的失調的多端性和在個體之間的偏差性。《靈樞·通天》記載了太陰、少陰、太陽、少陽、陰陽和平等五種體質的人,并說“凡五人者,其態不同,其筋骨氣血各不等”。由于先天稟賦的不同,后天營養狀態和生活習慣的影響,可以形成不同的體質。由于體質不同導致陰陽的偏盛偏衰,以及五臟的偏盛偏衰,從而在腎氣、天癸與沖任從盛過渡到衰的過程中,機體不能很好的適應這種生理上的重要變異而導致機體陰陽、臟腑之間的平衡狀態被打破,出現某一方面或某一臟腑的過盛或過衰,于是導致了癥狀表現各異、輕重程度不一的圍絕經期綜合征。
1.3 臟腑失調痰瘀成,本標互因亦互果 圍絕經期綜合征涉及腎、肝、肺、脾、心等臟腑功能失調,而臟腑功能失調不可避免地導致氣血津液的生成代謝受阻,出現血瘀、痰濁等病理產物,停聚于臟腑經絡中,反過來影響臟腑的功能、經絡的運行,出現瘀血、痰濁一系列不同臨床見證,并貫穿于本病的全過程。
2.1 調腎為大法,二仙湯當先 基于圍絕經期綜合征腎虛為本的病因病機認識,劉老師提出溫腎陽、補腎精、瀉相火、調沖任的治療大法,方選二仙湯為主,臨證時根據腎陰、腎陽的偏盛偏衰程度劑量上可作相應加減。
二仙湯方以仙茅、淫羊藿(仙靈脾)為君而名,巴戟天為臣,三藥性溫而不燥,有滋陰養陽之功;黃柏、知母為佐,性寒而入腎經,瀉相火而堅腎陰;當歸為使,溫潤而具補血和血之功。方中辛溫與苦寒共用,壯陽與滋陰并舉,強腎無燥熱之偏,達到陰陽調和的功效。正如張景岳所說“善補陽者,必于陰中求陽,則陽得陰助而生化無窮,善補陰者,必于陽中求陰,則陰得陽升而泉源不竭”。現代藥理研究表明,二仙湯通過調節丘腦—垂體—性腺軸,可以促進性腺分泌性激素增加,緩解子宮、精囊腺、前列腺等器官的萎縮,達到類激素樣作用[4]。
2.2 加減調五臟,標治本亦固 劉老師認為治療圍絕經期綜合征以調整腎陰陽失調為主,臨證時亦應據臟腑盛衰情況因人制宜,辨證、辨體加減。
2.2.1 若陰血虧虛、肝腎陰虛較重者,證見烘熱、汗出明顯,伴頭暈耳鳴,兩脅脹痛,口苦吞酸,外陰瘙癢,舌紅而干,脈弦細,常合用二至丸加強滋腎養肝力度。劉老師認為《醫方解集》講二至丸能“補腰膝,壯筋骨,強陰腎,烏髭發……女貞甘平,少陰之精,隆冬不凋,其色青黑,益肝補腎;旱蓮甘寒,汁黑入腎補精,故能益下而榮上,強陰而黑發也”甚合臨床實際。
2.2.2 若肝腎陰虛、肝氣郁滯、心神失養,以精神神經癥狀為主者,劉老師常在上方基礎上輔以甘麥大棗湯。該方見于《金匱要略》:“婦人臟躁,喜悲傷欲哭,象如神靈所作,數欠伸,甘麥大棗湯主之。”唐宗海闡釋其機制為“胃中之水津不足者,則子臟干燥……所以然者,以腎水不足,沖血不足,無所潤養”,故該方為緩中氣而潤臟躁、安心神;若見“意欲食復不能食,常默默,欲臥不能臥,欲行不能行,欲飲食,或有美時,或有不用聞食臭時,如寒無寒,如熱無熱……如有神靈者”等,《金匱要略》稱“百合病”,“百合病,不經吐下發汗,病形如初者,百合地黃湯主之”,故劉老師每遇此則選用如百合地黃湯、百合知母湯等百合病類方,臨床對心肝血虛者多有佳效。
2.2.3 若心腎不交、心火獨亢于上出現失眠、心煩等神志癥狀為主者,劉老師常合用交泰丸。交泰丸中黃連清心火;阿膠滋腎水,交通心腎,腎水上濟、心火下潛則心神得安。失眠亦可用酸棗仁湯補肝安神,補母實子,仲景所謂“虛勞虛煩不得眠,酸棗仁湯主之”;若痰熱內擾而致失眠,則選用溫膽湯或黃連溫膽湯,清熱滌痰安神以輔之。
2.2.4 若木盛土衰,出現肝郁脾虛證候,劉老師常選配逍遙散疏肝解郁、補益脾虛;若肝郁化熱者,則用丹梔逍遙散以疏肝解郁兼清肝熱。方中柴胡、白芍藥以疏肝解郁為主;牡丹皮、梔子、薄荷以清肝熱為主;白術、茯苓健脾益氣,達見肝之病必先實脾之效;當歸、生地黃滋陰柔肝,養血調經;炙甘草調和肝脾。
2.2.5 如氣郁痰凝阻于咽喉,癥如張仲景所描述“咽中如有炙臠”,則選用半夏厚樸湯。該方出自《金匱要略》,為治療情志病的祖方,具有行氣散結、降逆化痰之功。方用半夏、厚樸相伍辛苦溫燥,痰氣并治;茯苓滲濕健脾,協半夏以消生痰之源;生姜散郁結,宣水氣,助半夏之功,解半夏之毒;紫蘇葉助厚樸行氣開郁散結。諸藥合用,可使異病同治,治療圍絕經期綜合征,調節中樞神經、自主神經及內分泌功能[5]。現代臨床證實半夏厚樸湯治療咽部神經官能癥和慢性咽炎有佳效[6]。
2.2.6 其他如配遠志交通心腎,首烏藤、合歡花等可解郁安神,龍骨、牡蠣重鎮潛陽而安神,劉老師則常常據證加減使用。
陳某,女,58歲。2013-10-07初診。主訴:烘熱、汗出,性情急躁3年余,加重6個月。刻診:烘熱、汗出嚴重,發作時燥熱甚,自覺從內至外灼熱,咽痛如熱水燙感,咽干夜間明顯,不停飲水仍不緩解,咽部異物感,常欲吐痰,但痰量極少,性情煩躁,時有痛哭,甚則不欲生傾向,夜寐差,入睡困難,約2~3 h,甚則徹夜無眠,食欲差,納食減少,大便質干,舌質黯紅,苔白干,脈沉細滑,多方治療,病狀未減。西醫診斷:圍絕經期綜合征。中醫診斷:絕經前后諸證。治宜溫腎陽,滋腎陰,疏肝郁,瀉虛火,散痰結。方以二仙湯加味:仙茅10 g,淫羊藿10 g,巴戟天 10 g,知母 12 g,黃柏12 g,當歸 15 g,墨旱蓮15 g,女貞子 15 g,生地黃 15 g,百合 30 g,炙甘草 10 g,茯苓 15 g,紫蘇葉10 g,姜半夏 10 g,厚樸 15 g,生姜 12 g,蟬蛻 6 g,炒僵蠶 10 g,牡蠣 30 g,龍齒 10 g。日 1 劑,水煎取汁300 mL,分2次溫服,共服7劑。2013-10-15二診,烘熱、咽部異物感減輕,汗出仍較多,性情急,夜間睡眠差,白天可睡眠,舌黯,苔薄黃,脈弦細。考慮肝郁較重,故上方去龍齒、蟬蛻、僵蠶、牡蠣、當歸,加郁金10 g、香附15 g、川芎6 g、首烏藤30 g、合歡花25 g,以加強疏肝解郁安神之力。共服7劑。2013-10-22三診,患者烘熱繼續減輕,汗出減少,仍心煩急躁,夜寐差,咽干痛,舌黯,苔薄黃,脈弦細。上方加炒酸棗仁30 g、合歡花15 g、制遠志 10 g、甘草 10 g、川芎 15 g、石菖蒲15 g、陳皮 12 g、法半夏 12 g、茯苓 30 g、煅龍骨 30 g、煅牡蠣30 g、黃連10 g。共服10劑,同時配合靜心養性,可練習太極拳等。盡劑患者癥狀緩解,隨訪6個月,患者除偶有心煩外,其他癥狀均未發作。
按:本例以二仙湯為主方,合二至丸、百合地黃湯加強滋陰之力兼能清熱;半夏厚樸湯行氣解郁,化痰利咽;蟬蛻、僵蠶祛風利咽;牡蠣、龍齒鎮肝潛陽,重鎮安神。二、三診加炒酸棗仁、首烏藤、合歡花、制遠志加重安神解郁之力;黃連、川芎、石菖蒲、陳皮、法半夏、茯苓清熱化痰安神,意在使神安、氣行、郁解,痰祛瘀消,脈道滑利,臟腑氣血如常而病愈,頗合“凡刺之真,必先治神”之精神。
清代名醫徐大椿講“欲治病者,必先識病之名,能識病之名而后求其病之所由生,知其所由生,又當辨其所生之因各不同,而病狀所由異,然后考慮其治之法,一病必有主方,一病必有主藥”,一語道明了診治疾病的法門和竅門[7]。中醫學認為,圍絕經期綜合征是指婦女將近經斷之年,腎氣漸衰,沖任虧虛,精血不足,形成陰陽俱虛,以及相應的心、肝、脾等臟腑和內分泌的功能失調[8]。上述案中患者表現多端,涉及肝、心、脾、腎多臟腑病狀,病情看似繁亂無序,但只要識得圍絕經期綜合征之“病名”,抓住腎陰陽失調之“因”,把握使用二仙湯之“主方”不動搖,則提綱挈領,胸有成竹,臨證自當不亂,此亦是劉老師治療圍絕經期綜合征的心得,此外再據臨床表現不同,求得“病狀所由異”,而后加裁,自能得心應手,效如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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