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竹柵門》看國木田獨步自然主義傾向及其特點

李漫琪

內容摘要：國木田獨步（1872-1908）是日本明治時期的詩人，小說家。他在短暫的一生中寫下了幾十篇短篇小說和大量的詩歌、評論、書簡、日記等，其中主要成就是小說創作。他的作品是浪漫主義到自然主義轉變最典型的寫照。短篇小說《竹柵門》就是其后期典型的自然主義代表作。小論試以《竹柵門》為例，探討國木田獨步小說的自然主義傾向及其特點。

關鍵詞：《竹柵門》 國木田獨步 自然主義 ?特點

國木田獨步的小說全都是短篇，石川啄木曾盛贊獨步為“明治的作家中的真正的作家——在所有意義上都是真正的作家”。在日本，獨步被譽為自然主義的先驅，受到很高的評價。小論試從其中的一篇短篇小說——《竹柵門》的文本出發，來討論國木田獨步的自然主義傾向以及特點，窺探其文學魅力和價值。

一.生平

國木田獨步生于千葉縣， “獨步”是他后來發表作品時用的筆名。他一生命途多舛，在38歲的盛年時期就貧病交迫離開了人世。這些苦難復雜的人生經歷對于他性格和寫作風格的形成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幼年少年時代隨父宦游，他有幸接觸到不同環境的風土。廣島、山口、巖國，這些山清水秀的環境將他培養成大自然之子;其后他又深受詩人華爾華茲的影響，自然美在心中打上了烙印。所從事過的教員、記者、雜志編輯等職業為他接觸最底層的貧民大眾提供了良好的機會，他后來的短篇小說反映平民生活的主題與此也是密不可分的。1893年3月21日，他在日記中寫道：“許多歷史都是虛榮的歷史，都是空洞的記錄。寫人類真正的歷史，要去問問住在山林海濱的平民。在哲學史、文學史、政權史和文明史之外，加上平民史吧！這樣，人類的歷史才是完整的。”（誠實日記）在獨步晚期作品中可以看到很多平民的形象。

獨步的青少年時代，也正是他創作活動最活躍的時期，正值明治維新的資產階級改革時期，且介于中日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中間，從他由英語科轉學到政治科到因參加反對校長的政治運動被迫退學都可以看出，青年時代的獨步懷有相當的雄心和抱負，以至于后來作為海軍隨軍記者奔赴日俄戰爭的戰場。可是，在專制主義的明治政府的殘酷鎮壓下，自由民權運動遭到失敗，獨步也屢屢碰壁，逐漸對嚴酷的現實有了認識，轉而走上文學道路，矢志用文學創作批評社會，啟迪人生。獨步早期在詩歌和散文創作中表現出來的濃厚的浪漫主義情調，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歐洲作家華茲華斯、屠格涅夫、莫泊桑等人的影響。然而與平民的深入接觸，又促使他“并未完全沉湎于浪漫的熱情之中，而早就表現出一個寫實主義作家的敏銳的理智的觀察力。”。由于對現實的接觸和認知，獨步的小說一開始就帶有現實主義的色彩。到晚期的作品時已經看不到早期那種浪漫主義色調，自然主義已經成為最鮮明的特征。而除了《兩個老人》之外，《竹柵門》是獨步在生前病榻上完成的最后一部小說，也帶有其鮮明的個人特色。

二.對《竹柵門》的文本分析

到了獨步的后期作品，悲劇色彩漸濃，因而也更加動人心魄。《竹柵門》寫于1908年，日俄戰爭結束不久，獨步并沒有直接描寫重大的歷史事實和動人心魄的故事情節，而只是截取了市井平民生活中的一件小事著筆。由于戰爭，物價飛漲，連冬天取暖做飯所必需的炭也是“木炭也好，硬炭也好，都比去年漲了一倍啦。”花兒匠磯吉夫婦住在“一間象堆房似的小屋”里，盡管極度辛勤節儉，可日子卻“永遠是這樣窮”，過著“半饑半飽的日子”。而表現這種窮困日子的則是向老板預支工錢的描述。磯吉一天的工作結束了，連中午茶都沒吃（中午茶應該相當于午飯），提出預支五圓錢用，卻因為白天修竹柵門而遲到一會兒，得到了這樣的回答“干活兒這樣偷懶還想預支嘛！這樣不要臉，我可受不了了啊！拿去，就這一些了算了吧。”就這樣，老板只給了2圓錢，而這些錢“木炭沒有了。今晚去買些米，這錢也剩不了多少了”。貧苦的勞動人民在這種剝削之下，不管怎樣辛勤勞動也無法擺脫貧窮的。

在這樣貧困潦倒的生活中，漸入寒冬，妻子阿源因無碳取暖燒飯，實屬無奈的情況下，偷拿了鄰家幾塊炭，在貧窮的巨大壓力和良心的譴責下，不得不向丈夫“哭訴”。“像咱們這樣，那不僅僅是為了活命而吃飯嗎？世界上餓死的人很多，為了活命而吃飯，這是誰都可以做得到的。我覺得這樣實在太可憐啦。”她用衣袖擦著眼淚接下去說，“你不也是一個有本領的手藝人嗎，再說咱們家也只有兩個人。可是怎么樣，咱們永遠是這樣窮，而且還不是普普通通的窮。從來也沒在一個象樣的房子里住過，老是住在這種堆房或是……”面對妻子的質問和疑惑，磯吉也沒有解決的辦法，走投無路的磯吉“突然站起來，到門口拖上一雙麻布里子的草屐，跑到外面去了。”第二天忐忑不安地去鄰居家水井打水的時候，阿源發現丈夫昨晚是竊取商店而得到的一簍炭。在鄰家的譏諷、良心的責備下，終于使“雖然已經習慣于貧窮”，“但對做賊卻還沒有習慣”的阿源懸梁自盡，“身旁一只炭簍，仿佛就是懸梁時墊腳用的”。

最后結尾，寥寥數句，“這以后又經過了兩個月，磯吉又有了一個和阿源的歲數差不多的妻子，他倆在澀谷村住，還是住的象豬圈一樣的小屋”。既道出了人世的薄情和麻木，也從另外一個側面反映了現實生活中殘酷的事實：窮人的死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而“還是住的象豬圈一樣的小屋”則預示了貧窮的繼續，甚至還預示了在貧窮的壓迫下偷竊事件發生的可能性。《竹柵門》與其說是寫“偷”，毋寧說是寫了底層人民的良心與道德。富人靠掠奪贏來榮華富貴，毫無良心上的自責;窮人窮死也守著道德。有誰會責怪阿源的 “偷”呢？人們在哀其不幸的同時，不也產生了太多的同情與贊美嗎？獨步在描寫日本近代社會下層人民悲慘命運的同時，也贊揚了他們的優良品質。

三.對國木田獨步自然主義傾向及特點的綜述

國木田獨步一生的作品，大致可分為三個時期：從明治30年前后到明治34年為第一期，這個時期的作品有《獨步吟》《武藏野》《獵鹿》等，都是些接近散文詩一般的浪漫作品，是典型的浪漫主義派的風格;而從明治34年到明治40年之前為第二期，這個時期的作品有《牛肉和馬鈴薯》《富岡先生》《酒中日記》《巡查》《女難》《老實人》等，內容都是描寫滿身時代塵埃的平民人物，或是心地善良的敗北者被生活欺騙的悲哀;而在國木田獨步死前一年的明治40年（1907年）以后，可以算作第三期，這個時期的作品有《窮死》《波浪之聲》《號外》《竹柵門》《兩個老人》等，這些作品冷靜地素描出人生的滑稽和凄慘。如果說第二期還有浪漫主義的影子，那么第三期的時候則是純粹的自然主義了。

島村抱月在1908年的《文藝上的自然主義》中將日本的自然主義分給兩種，第一種是“純客觀的--寫實的--本來自然主義”，第二種是“主觀插入的--解釋的--印象派自然主義”。第一種可以稱作是前期自然主義，這一時期的自然主義以學習左拉為代表的西方自然主義的時期，而第二種即使后期的自然主義，可以說是已經日本化的自然主義即“印象派的自然主義”。所謂日本化的自然主義，島村抱月是這樣解釋的：“印象派的自然主義主張，把那曾經排斥的作者的主觀，仍用或一方式夾插進去，就是把作家感受了自然而得的印象，宛然地表現出來。”由此能夠看出，和西方以科學技術的發展為基礎的自然主義不同，日本的自然主義表現出來的是以作家自身的經驗感悟為基礎的“真”。

國木田獨步被稱作自然主義的先驅，自然也表現出了日本式自然主義的特點。

首先，日本式的自然主義是從浪漫主義轉化而來的。由獨步初期的浪漫主義風格很容易即可推測出，后期的自然主義必定會受到其浪漫主義風格的影響。具體表現之一就是在其小說中具體寫景時經常采用抒情等的浪漫主義手法，也經常能見到詩人式的詠嘆。而到了《竹柵門》的時期，這種浪漫主義的痕跡已經很難窺見，有的是通過各種細節的描寫，表現出了獨步對現實的敏銳的洞察力，充分體現了獨步的現實主義意識。尤其是對阿源偷了鄰居家的幾塊碳之后自責，又希望對方沒有發覺的心理描寫，充分表現了獨步自然主義寫實的寫作手法，其中已經透出后來田山花帶主張的平面描寫的影子。正如獨步自己所說：“排除一些虛偽，直接掌握事物本身之真實而予以描寫，即余之作品也。”（《病床錄·藝術觀》）

第二，憂郁哀傷的情緒構成日本自然主義文學的總體氛圍。如果說之前的《源老頭兒》、《窮死》等作品是悲劇的話，那么《竹柵門》則更是一出看不見血淚的悲劇。而作者表現此類悲劇，也只是低咽的訴說，而不作呼天搶地控訴，但卻感人至深。這又體現出了獨步小說中的另外一個特點，即以旁觀者的態度批判和揭露社會的丑惡現實，把悲劇因素不動聲色地表現于作品當中。這和日本超然于無物外的文學傳統是不無聯系的。不僅僅在《竹柵門》這個作品中，在獨步其他的短篇小說中也充滿著感傷，苦惱，煩悶和無可奈何的情緒，一方面這也是作者自身苦悶的體現，同時，作者對這些掙扎在貧困邊緣的下層貧民，除了同情他們的命運之外，卻也是無能為力，只是呻吟，并無吶喊。這也正與自然主義派面對社會問題時，僅僅暴露現實的悲哀而“無理想無解決”的特點相吻合，暴露出了他們的局限性。

同時，獨步也表現出了不同于其他自然主義作家的特點。

從題材的選取上來看，獨步的小說不依靠有趣的情節和復雜的故事來吸引讀者，這在當時日本文學追求趣味的風氣中是獨樹一幟的。他善于觀察生活，能夠以一些不為人們所注意的小事來反映平民生活的普遍現象。《竹柵門》就是其中一篇以平民生活中的小事反映社會現實的作品，即反映了獨步所謂的平民意識。魯迅認為短篇小說的特點和優點是“借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盡傳精神”。（《集外集·<近代世界短篇小說集>小引》）在以小見大這一點上，獨步可以說是頗具功力的，這和他的個人經歷也是分不開的。

另外，國木田獨步是一位較早以短篇小說為主要體裁并取得較高成就的作家。在他開始短篇小說創作之前的日本文壇，能夠真實地反映社會現實和下層人民生活的短篇小說還寥寥無幾，他的小說給當時的日本文壇帶來了新的氣息，對日本日然主義的興起和發展起了積極的推動作用，不愧為日本自然主義的先驅人物。正如本文開篇所說，志賀直哉、芥川龍之介等日本近代短篇小說名家和具有革命思想的優秀詩人石川啄木都很推崇國木田獨步。

（作者單位：長江大學文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