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曄,趙冬梅
“NP(被動參與論元)+VP-起來+ AP”結構是個內部異質的龐雜集合。余光武、司慧文根據句中AP 的語義指向將其劃分為三類:A 類,AP 的語義指向為NP,如例1-3;B 類,AP 的語義指向為句子的隱含施事,如例4-5;C 類,AP 的語義指向為VP,如例6-7。其中C 類可以看作是中動結構。
例1.這本書看起來很不錯。
例2.這個活算起來很掙錢。
例3.這首歌聽起來很動人。
例4.這個活干起來很累。
例5.這首歌聽起來很傷心。
例6.這本書讀起來很容易。
例7.這個活干起來很難。[1]
筆者很認同余、司二位的觀點。他們意識到了“V-起來”結構內部異質的特點,且分類較為嚴謹。上面談到的C 類結構也正是本文要討論的對象。
中動結構具有如下句法特點。第一,施事在句法層面得不到表現,卻又存在于認知框架中,且具有“任指性”,即雖然句子的表層結構里面沒有提到施事,可是在分析該結構語義時,卻又必須涉及施事,且施事不指某個具體的個體。[2]這一點區別于被動結構和作格結構。對于被動結構而言,施事在句法層面和認知框架里都有位置;而作格結構則都沒有,作格涉及的動作可以完全沒有施動者,而是物體自發的動作。第二,位于主語位置的論元是事件的被動參與者,多數情況下是受事,有時候也可能是工具、地點等。[2]雖然位于主語的位置,但是結構當中涉及的動作并不是它們發出的,而是那個沒有語音形式的任指性施事發出的。最為吊詭的是,縱然是被動參與論元作主語,但整個結構還是主動語態且不能變換成被動結構或者“把”字結構。[3]
中動結構的構式意義是要描述主語(被動參與論元)具有的某種類屬性并且要突顯這種屬性對事件發生所起的作用,這也是動詞采取主動態的一個原因。因此,中動結構普遍被認為是“狀態性”的而非“事件性”的,中動結構所涉事件都是虛擬的,并未真正發生,結構中也沒有顯性的時間體現。比如例6 和例7 的“讀書”和“干活”這兩個事件并未發生,但是它們對于評價主語——“書”和“活”的屬性起到了重要作用,可以說它們是評價主語屬性的工具和載體。鑒于中動結構里的施事是隱含的,且具有通指性(即不特指某個人),該結構所涉虛擬事件的要素就僅剩下動詞和被動參與論元了。可見,動詞是中動結構的關鍵要素。那么,哪類動詞可以進入中動構式呢?動詞是中動結構的關鍵要素,本文將從事件的視角來解讀中動結構中動詞的認知使用條件。
已有的中動結構研究多數是針對某個組成成分的,如主語、謂語動詞、狀語等,曹宏的研究最為系統。這些研究固然是非常有意義的,也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同時也存在一些問題——都是孤立的研究某成分。比如,關于中動結構里動詞的研究都僅僅局限于動詞本身,并沒有把它與主語和狀語結合起來。中動結構的語義內涵是評價事物自身的特征對涉及其虛擬性事件的影響或者作用。既然涉及了事件,那么就涉及動詞以及其整個論元結構。撇開論元單獨談動詞,或者撇開動詞單獨談論元,都是很片面的,會妨礙我們認清更多的語言事實。
目前,對于中動結構中動詞的使用條件達成一致的意見是,只有自主動詞才能進入中動結構。[3]然而這僅僅是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自主性”確實能夠篩出一些不能進入中動結構的動詞,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自主性動詞都能進入中動結構。[4]提出“自主性”概念的馬慶株認為,自主性是漢語詞匯的基本屬性,而且全部動詞都可以納入這個系統。自主性動詞指的是那些有意識的行為,并且這些行為受人的支配和控制,由人主觀意識決定是否去做,而非自主性動詞指那些不能自由支配的動作。[5]那么“自主性”是個二元對立的概念嗎?是不是所有動詞要么是自主性的,要么是非自主性的?動詞的自主性是一成不變的嗎?一個自主性動詞是否可能有非自主的用法呢?這和語境是否有關呢?如果把是否具有自主性看作判斷能否進入中動結構的標準的話,上述問題是必須搞清楚的。
對于這些問題,張伯江有較為透徹的分析。按照馬慶株的說法,自主性即指動詞能夠預測施事的能力,張得出的結論是,動詞預測施事的能力是有強有弱的。他的依據是功能語法框架下的“動態論元結構假說”理論,即:“動詞能帶的論元類型及其范圍不是固定不變或因先驗性而確定了的,而是具有開放性和流動性的,一個動詞使用的頻率越高,其論元結構流動性越大,也就不會總是跟一個固定的題元結構相聯系”。[6]
高頻自主動詞與低頻自主動詞在預測施事的能力上是有差異的:高頻動詞對施事的要求很低,反而是低頻動詞對施事的需求很強。一言以蔽之,自主性應該不是一個二元對立的概念,而是一個連續統,且和使用頻率有關。
對于某動詞的自主性是否是一成不變的這個問題,用“動態論元結構假說”理論來考察,顯然答案也是否定的。有些高頻自主動詞,表面上看其自主性毫無爭議,但是卻有非自主用法的時候。下列例句中,左邊是自主用法,右邊是非自主用法。
說:說自己的心事 說胡話/說夢話
看:專刊馬連良的戲 馬連良沒看多少,凈看小丑表演了
做:做了一輩子好事 做了自己最不情愿的事
聽:豎起耳朵聽 凈聽他一個人瞎嚷嚷了
帶:帶給你兩本書 帶來一陣涼風
找:找了你半天 找了一場大麻煩
送:送他兩百塊錢 反倒送了他一個大便宜[6]
以上例子里出現的動詞選自馬慶株開列的“自主動詞表”[5],都是傳統意義上的自主動詞。通過右側那組例子可以看出,動詞的自主性其實是個動態的概念,并非凝聚在詞匯意義里面,而是非常容易受到語境的左右;或者更嚴謹點說,對于有些動詞來說,自主性不是詞匯意義蘊含的,所處語境會削弱其自主性。如此說來,自主性并不是一個穩定的概念,某些動詞的自主性甚至會隨著語境的改變而發生變化。那么,怎么能把它當成是判斷能否進入中動結構的標準呢?或者也可以認為,“判斷哪些動詞能否進入中動結構”這個命題本身就是片面的:對于有些動詞而言,它們有時候能進入中動結構,而有時候又不能。例如張伯江提到的動詞“找”,多數時候是可以進入中動結構的。如:
例8. 另外觀眾從大門口到賽場需要走下4 層樓梯,步行數百米,像進入一個大防空洞,總之這個賽場找起來挺費勁。
例9. 有著圓柱形外觀和白底紅條醒目花紋的磁記錄儀找起來并不容易。
但當它的自主性被語境削弱時就不能進入中動結構了,如“找麻煩”這個事件是不能進入中動結構的,沒有“麻煩找起來很XX”的說法。也就是說,不能武斷地說“找”這個動詞不能進入中動結構,而是當“找”和“麻煩”搭配在一起的時候,這個“事件”是非自主的,因此不能進入中動結構。
可見,單獨考察中動結構的動詞會掩蓋很多問題。不僅如此,單獨考察中動結構的論元,也是片面的。中動結構的論元只有這一個,即事件的被動參與者,通常是受事,也有少數其他語義角色,如工具等。對于語義角色,Dowty 認為它們不是離散的概念,而是一個連續統。施事和受事位于連續統的兩端,它們具有典型的施事性特征和受事性特征;而位于中間的其他語義角色則可以用這些特征的某幾項來定義。[6]比如,原型施事特征為自主性、感知性、使因性、位移性、自立性,原型受事特征為變化性、漸成性、受動性、靜態性、附庸性;而其他語義角色由這些特征復合而成:工具=使動+位移;處所=自立+靜態;于事=自立+受動。[6]仔細觀察這些特征可以發現,施事的特征是自身帶有的。自主性通過對施事自身的分析就能得出結論,而受事的特征則是在動詞的參與下定義的,變化性的強弱取決于動作對受事影響的大小,所以受事性質的判斷是極度依賴動詞和受事之間的關系的。這也是施事和受事在語義方面最大的不對稱之處,即受事是無法從名詞角度獨立論證的。所以張伯江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對于受事角色,關注其自身遠不如關注“動受”關系重要。[6]中動結構的位移論元具有較強的受事性,則更應關注其在動受關系中的表現。
接下來,本文擬從論元結構整體角度考察中動結構里動詞的使用條件。
單獨判斷某動詞能否進入中動結構是不確切的,同時還應考慮該動詞所主導的事件——論元結構是否能進入中動結構。筆者認為,可以進入中動結構的條件之一就是“心理期待性”。
中動結構描述的事件雖然是虛擬的,但都是說話人希望發生的并且要做的;反之,如果是不希望發生的,或者不可控的非自主事件,通常不會進入中動結構。以下例子中,所有帶序號的句子來源于北京大學語料庫和中國傳媒大學媒體語言語料庫的把字句,而這些把字句涉及的事件是不能進入中動結構的,帶#號的句子證明了這一點;而若要描述這些事件的難易程度,最好是采取括號當中的說法。
例10.前面的車剎住了,后面的這輛沒剎住,撞到我后屁股上了。把前面的車給頂了一下。
# 前面車剎車太突然,頂起來很容易。
(前面剎車太突然,很容易被頂。)
例11.我就想說,這狗不拴就上街,差點就釀成事故,而且要是真的把狗撞了,主人不也心疼嘛。
# 狗不拴就上街,撞起來很容易。
(狗不拴就上街,很容易被撞了。)
例12.就在她挪開身子時一抬手,把碗碰了,湯潑了馬英一身,她慌忙去擦,剛擦了兩下,又趕緊把手縮回來。
# 碗就放在桌子邊,碰起來很容易。
(碗就放在桌子邊,容易碰了。)
例13.你把人車劃了,人家還跟你有完?# 我不是故意的,他那車停得很靠人行道,劃起來特容易。
(車停得很靠人行道,很容易被劃。)
例14.我是個獨子,父母也都老了,這不是要叫我們老邢家絕戶。為三百塊錢就把命送了,我也太不值了。
# 為了三百塊連命都不要了?這命送起來也太容易了。
(太容易送命。)
例15.幸虧老衛過去扶住了,只把我的腿磕了一塊。
# 要不是有人扶著,腿磕起來更容易。
(容易磕了腿。)
例16.怎么又把手燙了?你什么時候才能學會使熨斗呢?
# 手不要離熨斗底那么近,燙起來很容易。
(容易燙著。)
不考慮語境的話,上述例子中涉及的“頂”“撞”“碰”“劃”“送”“磕”“燙”均是自主動詞,多數時候它們都能進入中動結構。然而上述例子中帶#的中動結構讀起來很別扭,不符合中國人的語感。為了證實這一點,筆者在111 個大學二年級學生(非語言學專業)中進行了語感調查,受試人來自28 個不同的省份。對于上述絕大多數帶#的句子,認為它們符合語感的受試人數都不超過40%,有的甚至低到了6%。這個結果表明,大多數人認為這些中動結構是不可接受的,或者至少是怪異的。
如果我們把這些動詞和論元結合起來看的話,會發現例句里涉及的事件,比如“撞車”“送命”“燙手”等有個共同特點:都是說話人不希望發生的。有的是不小心發生的“非自主”事件,有的則是需要竭力避免的負面事件。通過帶#的例子可以看出,這些事件是無法代入中動結構來描述其難易程度的,代入后的結構不符合中國人的語感。
以上舉出的負面事件是從大眾普遍的認知觀來定義的。在某些特定的語境下,這些通常意義上的負面事件也可能變成說話人希望發生的事件。以例13為例,“車被劃傷”通常是人們所不希望發生的事件,但是假設有個劇組在拍戲,需要拍一個劃傷汽車的鏡頭,那么以下這個句子可接受程度就很高了:
例17.這臺車劃起來很費勁,能換一臺嗎?
可見,在這個問題上,從誰的視角出發很重要,只要是說話人希望發生的事件,基本上就可以用中動結構進行評價。
這一點通過一些負面意義的詞匯在中動結構中的表現也可以看出來。以“偷”“搶”“騙”“訛”“誆”“唬”這幾個詞為例,它們都具有無可爭議的負面意義,多數情況下都是人們不希望發生的動作,因此它們很少進入中動結構。在北京大學語料庫和中國傳媒大學媒體語言語料庫這兩個正統語料庫里面,基本找不到這些詞進入中動結構的例子。其中的“訛”(詞頻排序為19 050)和“誆”(詞頻排序為20 572)[7]本身詞頻較低,所以即使在百度新聞里面也搜不到它們的中動結構的例子。但是對于“偷”(詞頻排序為2 943)“搶”(詞頻排序為1 678)“騙”(詞頻排序為3 755)[7]等這些詞頻很高的詞,在百度新聞里卻可以找到一些中動結構的例子。其中以偷的例子最多,騙的例子最少。
即使這幾個負面動詞存在一些中動結構的例子,也不能對前文提出的觀點構成威脅,反而能為此觀點提供佐證。仔細觀察這些例子會發現,所涉事件都具備特殊的描述視角——從說話人的視角來看,這些事件雖是負面的,但同時也是他們希望發生的。比如:
例18.小偷交代稱,在小林低頭玩手機的時候,他早已盯上了這部i- Phone,就等小林放手,當小林隨手將手機放入口袋時,等于指明了財物位置,偷起來太容易了。
例19. “越是高樓住宅,偷起來越安全。因為高樓住宅沒有防盜窗,他們總覺得這么高沒人能上來偷,經常開著窗戶睡覺,這正好給了我爬窗入室行竊的機會。”徐某說。
例20.在販賣西瓜時,李某發現架設在路邊的通信電纜偷起來比較容易,加上銅價上漲,就起了盜竊的念頭。
例21. “業主的東西一般都是放在客廳里,偷起來就比較容易,一夜最多盜竊4 戶人家。”唐某某稱。
例22.張某說:“我們搶劫前,都要事先商量好,一般情況下,把搶劫的目標放在中學生身上,學生的反抗力差一些,搶起來比較容易。”
例23.呂某說,每次搶奪,都要兩人配合,而且多數搶匪作案時只對手機、金項鏈、金耳環下手,因為搶起來方便又便于銷贓。
例24.“年輕人比旅客好騙一些,再說情人節快到了,一些單身男子容易想入非非,所以騙起來更方便一些。”張小平這樣告訴民警。
不難發現,這些例子都是從偷盜者的口中(或者從他們的立場)說出來的,而他們正是為數不多的希望發生“偷竊”事件的人。盡管這是負面事件,可也正是他們計劃要做的事情。在這種語境下,這些負面動詞進入中動結構,是可以接受的。這些例子如果是從“受害者”的角度說出來的,就不具備可接受度。為了證明這一點,筆者同樣作了語感測試,讓前文提到的受試者判斷以下兩個句子:
例25.小王的自行車丟了,他懊惱的告訴校警,“車沒鎖,偷起來太容易了”。
例26.老張開黑出租,很早就收車了。他說,“怕被搶。我們不敢報警,車上又沒有防盜裝置。黑出租搶起來最容易了”。
認為這兩個句子符合語感的受試人數都不超過40%。可見,當受害者描述這些負面事件的時候,再用中動結構描述事件的難易程度就不那么妥當了,是不符合多數中國人的語感的。
上文談及的動詞雖然都具有自主性,但它們并不能自由地進入中動結構。其中有一些動詞和特定的論元搭配構成了非自主性的事件,是說話人不希望發生的,不適合進入中動結構;另有一些動詞雖然本身帶有負面意義,在個別語境下,被賦予了特定的話語視角,反而能夠進入中動結構。可見“自主性”并非判斷動詞能否進入中動結構的唯一條件,還應有一些更加細化的標準。
單從動詞本身的“自主性”來判斷其是否可以進入中動結構是不全面的。只能說,“自主性”僅僅是判斷其是否能被中動結構所接納的一個初始條件。滿足了自主性條件之后,動詞能否進入中動結構還要從心理期待性這個角度來考量。這里我們討論了兩種情況。第一,有時候自主動詞構成了“非自主事件”,且這個“非自主事件”是負面的,比如上文提到的“撞車”等,這種事件仍然不能進入中動結構;第二,對于明顯帶有負面意義的動詞,相關的中動構式能否接受要取決于說話人的視角。對于小部分人來說,這些負面事件正是他們希望發生的,從他們的視角出發,這些負面動詞的中動結構是成立的。一言以蔽之,在自主性動詞中,如果該動詞的相關事件是說話人希望發生的,那么帶有此事件的中動結構成立,否則不然。
[1]余光武,司慧文. 漢語中間結構的界定——兼論“NP+V-起來+AP”句式的分化.語言研究,2008(1).
[2]何文忠.中動結構的認知闡釋.上海:上海外國語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4.
[3]李曄.英語中動結構起源假說.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15(1).
[4]曹宏.中動句對動詞形容詞的選擇限制及其理據. 語言科學,2004(1).
[5]馬慶株.自主動詞和非自主動詞.中國語言學報,1988(3).
[6]張伯江.從施受關系到句式語義. 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
[7]D. DOWTY. Thematic Proto-roles and Argument Selection. Language,1991,67(3).
[8]《現代漢語常用詞表》課題組.現代漢語常用詞表(草案).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