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勛
女性主義浪潮與女性報刊話語策略的變遷
鄭勛
本文對兩次女性主義浪潮與女性報刊話語策略的轉變進行歸納分析,據此得出:當女性主義浪潮沖擊傳統社會性別秩序,女性報刊的話語策略開始變遷;女性報刊以形塑“準男性”“女性主義者”來解構男性權威,但這些反男權話語并不是文本的終極意義,實際上女性報刊以更隱蔽的性別話語形式傳播著父權制意識形態。
女性主義浪潮;女性報刊;話語策略
“feminism”一詞源自法國,在中國表述為女性主義或女權主義,是婦女解放運動的理論根基。筆者認為,女權主義偏重于婦女對政治、社會、經濟上的解放,屬于運動層面,而本論題屬于研究層面的探討,故使用“女性主義”的稱謂。有關女性主義的歷史發展有著不同的分期方法,有學者提出“兩次浪潮”“三次浪潮”“四次浪潮”等分法,本論題采用李銀河、宋素鳳、楊莉等學者提出的“兩次浪潮”說法。兩次女性主義浪潮在政治、經濟、文化、思想上對中國女性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第一次女性主義浪潮產生于18世紀末,當時爭論的一個焦點是要求實現男女之間的平等,強調男女在智力上和能力上是沒有區別的。浪潮始于美國,席卷許多國家,爆發了大規模的婦女運動,并于20世紀初形成了高潮。19世紀至20世紀初,中國人基于“救亡”與“自強”開始自辦報刊。在辦報熱潮中,一些婦女報刊①紛紛在北京、上海和廣州等地出現。
這一時期,具有代表性的婦女報刊有《北京女報》《中國女報》《神州日報》《女子世界》等。其中,1905年創刊于北京的《北京女報》激勵婦女沖破社會性別的藩籬,宣傳婦女獨立。編者以極其煽情的語言指出,興女學是婦女自立的根本途徑;而“女學這件事要往大處說關乎國家的強弱興衰要往小處說也關乎風俗人心”“女子為國民之母女子無學國民便沒有家庭教育”,女學“正是我們中國轉弱為強的機關。”②
不難看出,雖然女性主義浪潮已經影響了中國,解放婦女的思想亦已露端倪,但婦女解放話語并非為了女性本身,而是婦女解放對現代民族國家具有重要價值。婦女報刊將女性在父權家庭的性別角色功能擴展至女性在民族國家的國民性別功用,但倡導“女子救國”并不意味著提倡女性反叛宗法家庭中的性別角色,而是主張女性肩負家庭和國家的雙重職責。即便是婦女解放運動的領袖、婦女報刊的杰出報人秋瑾,一方面抨擊女性的不平等待遇,提倡女性可從事相應職業如看護,另一方面卻極力倡導女性要擔負傳統宗法家庭的性別角色“無論貧富貴賤,幼而事父母,壯而事舅姑,長而育兒女,固其本分之事……”③可見,在民族危機的背景下,婦女報刊在話語策略上已打開了婦女解放的契機,但局限于各種復雜因素,女性作為獨立的性別主體并沒進入主流話語系統。
伴隨著新文化運動的春風和五四時期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傳播,第一次女性主義浪潮在中國形成了高潮。此時中國婦女解放話語的重要理論源泉是第一次女性主義浪潮里風靡的西方自由主義女權思想。西方自由主義女權思想要求兩性平等,其兩性平等是忽略男女生理區別、忽略性別社會角色的不同;以男性的規范為標準,要求社會像對待男性一樣對待女性,從而忽略女性的特性。相應地婦女報刊也出現了繁榮景象,與前期的婦女報刊比較,五四時期的婦女報刊在內容上更為激進與深入。關于婦女問題的論述,五四時期的婦女報刊積極探討女性個性的解放、人格之獨立,強調女性與男性一樣,以男人為標準作為女性解放的終極理想。這種以男人為標準的性別話語斷斷續續地一直延伸到20世紀五六十年代,在漫長的時間里具有男性雄美強悍的女性形象充斥著婦女報刊,溫柔、怯弱的傳統女性形象成為擯棄的對象。
特殊的歷史語境賦予婦女報刊穩定的主旨。比如,由中華全國民主婦女聯合會于1949年創辦的《新中國婦女》,根據當時的形勢,鼓舞號召婦女加入解放隊伍,像男兒一樣報效祖國。在報道渡江作戰中,塑造了一個個英雄般的女水手,如梅老二、孫乃英、葉大嫂、王鳳英。婦女報刊選取自己所需要的女性形象來呈現,倡導男性化、勞動化體現女性價值的理念,在敘述過程中她們已經被抹去性別差異、去女性化,成為仿照男性而存在的女性。
新中國成立后一段時間里,因為要發展經濟建設強盛的民族國家,女性被動員、號召參加新中國生產建設。在倡導社會生產勞動的話語過程中,婦女報刊為了塑造意識形態所需要的理想女性,在敘述過程中,同樣唾棄陰柔的女性氣質,從而塑造陽剛的、男性化的、以勞動實現價值的“鐵姑娘”形象。這一時期,婦女報刊所形塑的女性形象完全是去性化,在強化女性雄健的同時,更多的是迎合了民族、國家的宏大敘事,受制于國家話語。
第二次女性主義浪潮始于20世紀六七十年代,其基調是消除兩性的差別,焦點集中在女性個體生理、心理體驗上。此次女性主義浪潮直接促進當代女性主義理論的誕生,在各種女性主義流派中,以凱特·米麗為代表的激進女性主義將父權制這一概念引進女性主義理論,她主張用“性別”統治代替了“階級”統治,認為男人對女人的壓迫為統治最普遍的形式,號召女性聯合起來共同推翻父權制的統治。作為女性主義者攻擊傳統思想的兩大領域“身體和性”,備受女性主義者的關注。女性主義者認為,“身體決定性地處于世界自然秩序和世界的文化安排結果之間的人類結合點上。”③然而,身體作為一種歷史文化載體,一直是男性掌握書寫權。父權傳統中女性的軀體形象往往是男性欲望和權威的投射對象,當女性身體遭受男性權威壓制時,女性的言論也就被壓制了。為此,女性主義者提出“身體寫作”的概念,試圖顛覆父權傳統對女性軀體的修辭慣性。在女性主義者看來,通過書寫女性的身體和性經驗來構建新的女性形象,可以抵抗不平等的性別秩序。
“身體寫作”不僅對法、美、英等國家的女性作家產生深遠的影響,還深深地影響到中國文壇上20世紀80年代末的“個人化寫作”熱潮以及90年代中葉女作家的“性欲化寫作”。以王安憶、陳染、林白、徐小斌等女作家為代表的“個性化寫作”站在女性的視角與立場去言說自己的欲望,其目的是讓女性身體內部的生命欲望得到自我表達;通過書寫女性的身體欲望和生存體驗來抵抗被書寫的歷史,并在書寫中表達了女性試圖營建女性為主體的文化秩序的愿望。隨著女性主義浪潮的激進,90年代中葉出現以女作家衛慧、棉棉、木子美等為代表的“性欲化寫作”,其議題大量涉及女性的情欲,字里行間凸顯性欲自主。以性欲自主達到身體的自主,女性作家試圖以此解構男性權威的話語,重構性別秩序。
伴隨著20世紀90年代消費文化在中國擴張,“身體寫作”潮流從文壇一直延伸到大眾媒體。大眾媒介根據這一背景所提供的文化價值邏輯想象女性、定位女性,女性形象成了媒介想象和喻說現代生活不可或缺的敘述圖像。在大眾傳媒中,以《時尚》《瑞麗》《ELLE》等為代表的女性時尚雜志通過引導女性新的生活方式,受到女性受眾的熱捧。女性時尚雜志以塑造了美麗、性感的“完美”女性形象見長。綜觀女性時尚雜志,其核心的主題是“身體維護”和“性能力”。女性時尚雜志里各種形形色色的文章,不厭其煩地引導女性通過美容、服飾、醫療等手段塑造美麗的身體。女性時尚雜志大多數的話題集中于休閑、娛樂、裝扮、消費,而這些話題是讓女人更加美麗,身體美仿佛成為女性存在的終極意義。女性時尚雜志以“女性,既然她以前作為性被奴役,今天作為性被‘解放’,那么她只有到今天才獲得充分發展。”④為“女性自我價值實現”的途徑,對女性受眾進行性別規訓。在兩性關系上,女性不再是男性性欲的客體,而是欲望的主體者。
女性時尚雜志中,很多的話題都涉及“女性好色”。在傳統的父權制社會中,“好色”只屬于男性的生命體驗,而在女性時尚雜志里,“女性好色”幾乎成為一種流行的潮流,這是否代表著創造出適合女性表達需要的女性話語,創造出“純粹女性的表意方式”,擁有自己的聲音與表達方式?在福柯看來,當人們被鼓勵言行,并且以為自己已經獲得自由和解放的時候,他們恰恰是被權力更牢固地控制起來,受到更深的壓抑⑤。因此,當女性鼓勵言說、展現自己身體,通過對男性無法企及和介入的生存體驗的表達,以為形成了對父權制社會的抗拒,獲得自由和解放,實際上是陷入更深的意識形態中。
注釋:
①“婦女報刊”為女性報刊在某階段的習慣稱謂。
②北京市婦女聯合會.北京婦女報刊考(1905-1949)[M].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90:60-61.
③王宇.性別表述與現代認同——索解20世紀后半葉中國的敘事文本[M].上海:三聯書店,2006:20,204.
④讓·鮑德里亞.消費社會[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8:130.
⑤李銀河.福柯與性[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1:77.
責任編輯:姚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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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6531(2015)01-0032-02
鄭勛/廣東金融學院財經傳媒系講師(廣東廣州510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