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建清,羅會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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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沈從文小說中的愛國意識
黃建清,羅會毅
(四川大學 文學與新聞學院,成都 610064)
一直以來有人把沈從文視為不問政事的偽知識分子。實際上在沈從文的眾多小說中,都反映出他理智的愛國情懷、對國民黨的控訴和對共產黨人的贊揚,流露出對人民、民族、國家的殷切關懷,展現了沈從文的赤子之心和憂國憂民意識。
沈從文;小說;愛國意識
沈從文是一位對中國現代文學有著重要貢獻的學者、文人,但在20世紀80年代以前,其文學地位不被承認,甚至被斥為“反動文人”,反映主流意識形態的中國現代文學史對沈從文也只是寥寥幾百字一筆帶過,更甚者是只字不提。直到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這一現象才得以改觀。究其根源,在于20世紀三四十年代,沈從文對共產黨領導下的左翼文壇有所攻擊。這源于沈從文堅持獨立的文學觀,反對文學與政治、商業的緊密結合,否定文學工具論,所以對于左翼文人創作中出現的“差不多”現象以及他們作品的概念化和公式化弊病予以批評,這些指責并非無中生有。
抗日戰爭時期,日本侵略者對我國實行慘絕人寰的屠殺,中華大地生靈涂炭、滿目瘡痍,四萬萬同胞對日本侵略者深惡痛絕,同仇敵愾、報效祖國的政治熱情高漲,文人墨客不能在戰爭上弄槍舞棍,便用手中的筆炮制出一部又一部與抗戰有關的革命題材作品。這些作品大多是急就章,千篇一律,形式大于思想,價值不高,這是后來大家所公認的。但在全民抗戰熱情高漲的時代氛圍中,沈從文的批判即使切中肯綮,也不會被接納,反而讓自己陷入千夫所指的尷尬境地,這也是許多人對沈從文有成見的主要原因。但不可否認的是,在沈從文的小說中,卻流露出他的憂國憂民情懷。對于國民黨不得人心、黑暗腐敗的統治,不留情面地批判與控訴,絲毫不為國民黨的威逼利誘所動;對于共產黨革命人士拋頭顱、灑熱血的英勇無畏精神,不吝筆墨地謳歌與贊譽,不因左翼人士的指責而耿耿于懷。沈從文的愛國是真正的愛國,是理智的愛國。
從大革命到抗戰時期,沈從文對國民黨間有批判。其中對國民黨政策的批判,如《新與舊》《長河》等;又有對國民黨肆意屠殺群眾和革命人士的批判,如《七個野人與最后一個迎春節》《菜園》等。《新與舊》對“新生活運動”[1]的抨擊最為尖銳,分為上、下兩部,上部以“光緒某年”開頭,下部以“民國十八年”開頭,分別代表傳統、現代,講述了劊子手楊金標在這兩個時間維度下命運的不同。在舊時代,處決罪犯后劊子手要去城隍廟請罪,希望得到上天的寬恕。在新時代,要處決的人激增,槍殺代替了刀殺,楊金標感到非常失落。恰巧國民黨政府想用“新花樣”來處決兩個年輕教師。楊金標處決罪犯后一如既往地去菩薩廟請罪,卻被士兵當作瘋子逮捕。小說對國民黨所謂的“新花樣”表露出辛辣的嘲諷,也對這種“新花樣”給人們造成的精神動蕩提出了強烈的批評,進而揭示出“新生活運動”是國民黨迫害人民的另一種形式。《長河》描述了“新生活運動”帶給人民的傷害以及國民黨官員媚上欺下、耀武揚威的丑態,影射出國民黨政府的黑暗統治。試舉一例:有婦人聽說“新生活運動”即將來臨,帶著新買的兩只小雞急忙趕回家看藏在床底下的洋錢。[2]在鄉下人看來,“新生活運動”只會帶來災難。國民黨官員的丑態主要通過保安隊長來體現。保安隊長看上了大戶長順的橘子,想要通過低價買高價賣來獲取暴利,甚至不惜三番五次恫嚇長順。保安隊長同時還相中了長順的女兒,對她數次輕薄。一個保安隊長尚且如此欺壓百姓,可以想象國民黨政府內部的腐化程度之深。
“新生活運動”使人們無比恐慌,大肆屠殺更是加劇了這種狀況。《七個野人和最后一個迎春節》描寫了北溪村七個野人因反對設官而遭到鎮壓的事件,揭示出國民黨政府的殘暴獨裁。當國民黨勢力侵入北溪后,大多數人選擇隱忍茍活,六個年輕人和他們的師傅卻堅持反抗,但最終只能搬到不受國民黨政府控制的山洞中當野人。即便如此,國民黨政府也不放過他們。第二年春節到來之際,人民對舊俗多有懷戀,便跑到山洞中和七個野人一起瘋狂。國民黨政府竟然派兵圍剿了七個野人,尸首被留在山洞里,頭顱被帶回北溪掛在樹上。“出告示是圖謀傾覆政府,有造反心”[3]140-141表明國民黨政府不僅草菅人命,還給自己的罪行強加上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這種自欺欺人的伎倆更加顯示出國民黨政府的惡劣、愚蠢。《菜園》講述了一對參加革命的年輕夫婦,最終被國民黨政府殘酷傷害。小說以當時國民黨屠殺五位年輕人的真實事件為藍本,但出于保護自身的考慮,沈從文采用了一種相對委婉的表達方式,多在強烈的對比方式中進行。小說開頭帶給人的感覺是恬淡、舒緩:玉家菜園景致優美,玉太太恬靜、淡然,玉太太的兒子知書達理,玉家的兒媳溫柔美麗,玉家人的生活令人歆羨。后來,玉家的兒子、兒媳遇難,玉家的菜園、產業被充公,玉太太在兒子死后三年上吊自殺。國民黨政府的黑暗統治帶給人民的災難性破壞,通過玉太太一家人的遭際表現得淋漓盡致。
沈從文雖然反對文學與政治結緣,批判文學工具論,但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他并不是要文學與政治絕緣,一點都不沾染政治。沈從文明白,文學脫離社會與政治是不可能的,也是不應該的,用他自己的話說“讓文學為社會盡一點責任”。[3]在沈從文小說中,也有一些表現了革命事業的艱辛以及歌頌共產黨人的犧牲精神,比如《過嶺者》《大小阮》等。《過嶺者》中戰略位置重要的長嶺被國民黨占領后,為了保證消息暢通,通訊員們不得不來回奔走。其中一位通訊員受傷后,想尋覓木葉或破布包裹,但“一種責任與職務上的自覺,卻使他停止了尋覓”。[2]225-226還有另外一個外號叫“小頭顱”的年青人,為了安全移交過嶺通訊員送來的秘密文件,他獨自守在土窯里。周圍同志相繼犧牲后,小頭顱也沒有退縮。小說以小頭顱重新投入戰斗、消失在土窯里結尾,表達了作者對革命者為了革命事業前仆后繼的稱贊,也寄托了作者對革命事業必將取得勝利的希冀。在《大小阮》中,大阮、小阮兩叔侄雖然出身同一家庭、就讀同一學校,卻選擇了不同道路,結局也大相徑庭。叔叔大阮耽于享樂,追捧戲子、取樂女人,因此在一家晚報做編輯,并贏得“名作家”的稱號。而小阮厭惡大阮的為人和生活,自從逃到上海后,便開始了“人類最神圣最光榮的事業”,[2]239-242后來差點在“四·一二”事件中喪命。幸運出逃后,小阮繼續投身革命事業,幾次死里逃生,最后卻慘死監獄。沈從文對大阮采取嘲諷的態度,并借小阮之口批判大阮這種無所正事、浪得虛名的人。沈從文對小阮在贊揚中帶有同情,以及一些憂慮——“小阮有熱情而無常識,富于熱情,所以凡事有勇氣去做,做的事當然冒險,終歸失敗”。[2]249-250當時青年受社會環境影響,想要憑借一腔熱血來報效祖國,但熱情有余而理智不足,這是當時有志青年普遍存在的缺點。沈從文并不想要消褪青年的革命熱情,而是希望他們能夠克服自身缺陷,減少不必要的犧牲。
《黑夜》的創作時間距“九·一八”事變爆發剛好一年,在此期間日本侵占了東三省,建立了偽滿政權,還不斷地在華北、華東等地挑起事端,中華民族面臨著嚴重的生存危機,革命運動風起云涌。沈從文在小說末尾說明《黑夜》是為了紀念他的亡友鄭子參。鄭子參是沈從文的同鄉,也是沈從文第二次參軍時的好友,但鄭子參的死亡原因不詳。[3]通過《黑夜》推測,鄭子參應是在革命運動中犧牲的。小說著力塑造了羅易和平平這兩位為了完成任務不畏犧牲的通訊員形象。為了突出他們的堅定信念和無畏精神,沈從文在文中設置了重重困難,包括自然環境和人為因素,前者如蘆葦沼澤、河水太淺、軟泥太多、葛藤、葦林、峭壁等,后者如敵方哨卡、敵方巡邏船只、山嘴守兵、浮橋守兵等。這些困難是為了突出羅易和平平完成任務的艱巨性,以及他們所從事革命事業的偉大。不幸的是,他們完成任務的代價是羅易的犧牲。沈從文對共產黨人的贊揚不是采用左翼作家通用的“革命+戀愛”模式,而是從革命事業本身出發,在具體的革命活動中細膩地展現革命者所做出的堅持不懈的努力。在《早上——一堆土一個兵》中,黎明前夕老同志、小同志、學生成功在山地上襲擊敵機。小說著力塑造了老同志為了民族解放事業不畏犧牲、勇往直前的崇高品質,學生始終作為老同志的陪襯存在。襲擊之前,老同志一直堅守在山地土溝邊;敵機到來之際,他不顧生命危險瘋狂地轟炸?!霸谀菚r節老同志是半瘋的。空中的一切聲音皆使他發瘋”。學生勸老同志小心為重,卻被老同志“反唇相譏”:“小心你做皇帝的命!你是來干嗎的?我問你?!盵2]303-304學生認為老同志的行為有點傻,但老同志的答復讓學生深為震撼和佩服。最后老同志殞身救國,沈從文沒有直接寫老同志的死,而是用冰冷凄清的環境來襯托老同志之死的慷慨悲壯。老同志身上閃爍著的革命人士為挽救民族危機不畏犧牲的精神深刻感召著如學生、小同志等下一代人。
可以說,無論是批判國民黨政策的不得人心,還是贊揚革命人士英勇無畏的犧牲精神,沈從文始終是站在一個自由主義作家的立場上,以客觀公正的態度對待他們的所作所為。如果說,沈從文是以什么樣的標準去衡量、去評判亂世中的是是非非,那便是他作為知識分子的獨立的人格與精神。抗戰時期,他反對作家從政,反對文學淪為政治的宣傳工具的“孤獨吶喊”,即使不合時宜,但在今天看來,在那樣一個環境當中,單槍匹馬地捍衛“文學獨立地位”的沈從文是多么的勇敢、多么的有主見。拋開紛紛擾擾的歷史,僅從上述沈從文小說對國共兩黨在民族危亡之際政策和行為的不偏不倚的反映,就可以洞察出沈從文對國家未來命運及人們生活狀態的深切關注。
[1]喬兆紅. 論抗戰時期的新生活運動[J].天府新論, 2005(05): 25-33.
[2] 沈從文. 沈從文全集[M]. 太原: 北岳文藝出版社, 2012(3): 101-103.
[3] 凌宇. 沈從文傳[M]. 北京: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2003(4): 174-175.
(責任編校:賀常穎)
Patriotic Consciousness in SHEN Cong-wen's Novels
HUANG Jianqing, LOU Huiyi
(School of Literature and Journalism, Sichuan University, Chengdu, Sichuan 610064, China)
SHEN Cong-wen, was a writer from Western Hunan who demonstrated himself in Chinese literary world in the twenties of 20th century. Also, he pioneered a typical road of literary creation through his unique Western Hunan-style writing. He had made great contribution to the Chinese contemporary and modern literature. But someone had not acknowledged his literature achievement and status .He had also been these people seen as disguised intellectual ,who had no passion to politics affairs,but his tremendous novels have showed that SHEN Cong-wen had great concern with people, nationality and country ,that has displayed that SHEN Cong-wen had pure heart and the consciousness of concerning country and people.
SHEN Cong-wen; novels; the consciousness of concerning country and people
I 207.42
A
10.3969/j. issn. 1672-1942.2015.03.019
1672–1942(2015)03–0094–03
2014 -12-15
黃建清(1991-),女,江西豐城人,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羅會毅(1988-),男,貴州銅仁人,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