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娟
(呂梁學院 歷史文化系,山西 呂梁 033000)
《史記》作為我國第一部紀傳體史書,紀傳部分是其核心。記載眾多王公貴族和普通人物形象的列傳部分,更是其精華所在,也一直是后人研究的重點。七十列傳的人物選擇以及編排順序,無不體現了司馬遷的良苦用心。
伯夷叔齊自古被視為義的典范,司馬遷作《伯夷列傳第一》,說明他對義的肯定和提倡。伯夷叔齊之后,司馬遷為齊國的兩位宰相——管仲和晏嬰作傳。以傳統的義利觀來看,管仲、晏嬰不死君難,為見利忘義之人,應該遭到批判。但司馬遷不僅為管仲、晏嬰作傳,還將其置于七十列傳第二篇的重要位置。《管晏列傳》的位置安排及內容取舍,是基于管晏在司馬遷心中的典范意義,從中可見司馬遷進步的義利觀。
《史記·太史公自序》載:“末世爭利,維彼奔義;讓國餓死,天下稱之。作伯夷列傳第一。”[1]3312商朝末年,社會黑暗,商紂王重刑辟,有炮烙之法;用奸臣,費仲、惡來用事;害忠良,殺比干、幽箕子;并且大肆搜刮民脂民膏,驕奢淫逸,導致民怨沸騰。當此亂世,天下熙熙攘攘,皆追逐于功名利祿,權位之爭不斷。然而孤竹國的兩位公子伯夷、叔齊卻相互禮讓,推辭君位;商朝滅亡后,作為商臣又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伯夷叔齊的事跡歷來被人傳頌,并被視為“義”的典范。司馬遷正是出于肯定和提倡伯夷、叔齊的“義行”,所以《史記》七十列傳以伯夷叔齊開篇。
然伯夷叔齊之后,賢人輩出,如叔孫豹、鄭子產、叔向、延陵季子等,皆是當時赫赫有名之人,卻俱不得列;管晏不死君難、忘恩負義,與伯夷叔齊有天壤之別,卻緊隨其后,位列第二篇;可見司馬遷的別出心裁。
細觀《伯夷列傳》,文章除稱贊伯夷叔齊義不食周粟外,也充塞著司馬遷內心的矛盾和困惑、對不公世界的控訴和無奈。[2]伯夷叔齊積仁行潔,卻最終餓死;盜跖割人肝、吃人肉、殺害無辜、胡作非為,卻長壽而終。因此,司馬遷雖稱贊伯夷叔齊之義,但也對這種“義”充滿疑問。
列傳第二篇——《管晏列傳》中,司馬遷解答了自己的疑問,明確了自己對“義”的認識。義有國家大義與個人小義之別,國家大義高于個人小義。
伯夷叔齊忠誠于一個腐朽的王朝、一個昏庸的帝王,最終餓死,雖身死明顯,但成就的僅為個人之小義。管仲、晏嬰與夷齊截然相反。作為公子糾的輔臣,在公子糾與公子小白爭奪王位被殺后,管仲不僅沒有為其死節,反而輔助“敵人”公子小白;晏嬰作為齊國齊靈公、齊莊公、齊景公三朝的卿相,崔杼弒莊公,晏嬰不僅沒有為莊公死節或制裁逆賊,反而與崔杼同朝為官。管晏的行為似乎皆是見利忘義之舉,但此“義”亦為個人之小義。
公子小白與公子糾同為齊國的公子,二人爭奪王位,為國家內部之爭。公子糾爭權奪位失利被殺,管仲不為其死節,是失個人之小義;公子小白繼承王位,為一國之君,管仲作為齊國的一個臣子,輔佐自己的君主、治國安邦,是遵國家之大義。君主若因社稷而亡,臣子理應為其死難。若因不聽善言、貪圖個人享受而死,臣子則不需與其同死。齊莊公被弒,晏嬰伏其尸上痛哭之后離去,不誅賊不死難,是失個人之小義;但齊莊公不聽晏嬰勸告推行仁義美德,終因私通崔杼之妻被弒,晏嬰不死節而去輔佐新君齊景公、治理動亂后的國家,是遵國家之大義。
司馬遷認為管晏不死君難,僅失個人小義;輔佐新君、建立不朽功業,是成國家大義。管晏因國家大義而失個人小義,此不義之舉,不應受到批判。
司馬遷摒棄了傳統儒家義利對立的觀點。司馬遷認為“義”固然重要,但“利”也有其存在的必要,必須正確處理“利”與“義”的關系。管仲、晏嬰以國富民強為己任,當被視為“利”的典范,值得肯定和贊揚。
齊國本為一海濱小國,從姜太公封國,十三而傳至襄公。三百余年間,齊國內亂不斷,且時常遭受諸夷騷擾。襄公即位后,窮兵黷武、連年征戰,且為人荒淫無恥、沉湎酒色。襄公在位12年,幾乎無年不征。最終,齊國大臣連稱、管至父、公孫無知發動兵變,殺死襄公。經歷動亂后的齊國可謂雪上加霜。在內憂外患的形勢下,齊桓公即位。桓公在位期間,齊國不僅逐漸扭轉了內外交困的不利局面,而且竟成為春秋第一位霸主。《史記》記載,管仲“位在陪臣,富于列國之君”[3]3255,以一宰相之職,其財富竟超過諸侯國之國君,齊國之富裕強盛可見一斑。這與此前齊國積貧積弱的局面形成鮮明的對比。
齊國能化險為夷,并稱霸中原,原因在于齊桓公重用管仲為相。《管子》一書記載了許多管仲富國強兵的思想和措施,《史記》也有提及,如“贍貧窮,祿賢能”[4]1487、“貴輕重,慎權衡”[5]P2133,“通貨積財,富國強兵”[6]2132等等。因此,無管仲,則無齊桓公之強大。
此外,管仲事業的影響、功德之大,不僅為齊國也為中國歷史開創了一個新局面。春秋之時,王室衰微,內有諸侯力政,外有夷狄侵伐。天下動亂,生民罹難,家園涂炭。當此之時,齊桓公稱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中國最終擺脫內外交困的局面。《春秋公羊傳》載:“夷狄也,而亟病中國。南夷與北夷交,中國不絕如線,桓公救中國而攘夷狄”。[7]213而在司馬遷看來,安定天下之功在齊桓公,更在管仲。《史記》載“管仲既用,任政于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8]2131
這種觀點并非司馬遷獨有,也非司馬遷首倡。《論語·憲問》記載“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9]981可見孔子也因管仲為民造福的巨大功業而盛贊他。不僅如此,“罕言利與命與仁”[10]565的孔子甚至許管仲以“仁”——“如其仁,如其仁”[11]982。“仁”是孔子倫理思想結構的核心,是最高的道德準則。似管仲“忘恩負義”卻被孔子贊為“仁”。稍晚于司馬遷的王弼云:“于時戎狄交侵,亡邢滅衛,管仲攘夷狄而封之南服,楚師北伐山戎,而中國不移,故受其賜也。”[12]991王弼亦直接將功勞歸之于管仲。
晏嬰繼承管仲的謀略并加以發揮。晏嬰節儉力行,禮賢下士。在朝直言進諫,選賢任能;出使則能言善辯,不辱使命。景公時代,齊國之強盛雖不及桓公,卻也號稱小霸。
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敘述了自己撰寫《史記》的原因,并對七十列傳的先后順序作了說明。其中提到“晏子儉矣,夷吾則奢;齊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傳》第二。”[13]3312管仲輔佐齊桓公成就霸業、晏嬰輔佐齊景公成就治世,皆為齊國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作為一海濱小國的齊國,因管晏而常強于諸侯;內憂外患的中國,因齊國而長享太平。司馬遷從管仲、晏嬰造福于民的偉大功業肯定了二人的歷史地位。于國于民,管晏是有大利、大功之人,當為“利”的典范。
司馬遷認為“義”與“利”并非絕然對立,而是可以實現融合。管晏就是司馬遷心中“義”與“利”相融合的典范。
作為列傳之首,《伯夷列傳》開宗明“義”,奠定了全篇的思想基調:義利之間,義為本。但司馬遷認為“義”的施行須有物質基礎為保證。“無巖處奇士之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14]3272司馬遷譏刺那些長期貧賤、脫離現實的物質基礎卻空談仁義的人。司馬遷認為求富是人的本性,治國者首先應該順應人的本性,實現國家物質財富的極大富裕。“人富而仁義附焉”[15]3255,人民生活富裕之后,“義”的實現自然水到渠成。司馬遷將追求物質財富之“利”作為實現“義”的基礎和手段。
管仲治國先富民的思想,與司馬遷為“義”而逐利的思想不謀而合。[16]管仲認為“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17]1百姓有飯吃、有衣穿,生活富足,才能懂得禮節和榮辱,在此基礎上教化百姓,才能實現禮義大治。如果置百姓于饑寒交迫之中,只會使百姓鋌而走險、犯上作亂,禮義只會成為空想。因此,管仲實行一系列經濟改革、發展生產,使百姓致富;在百姓富足的基礎上,教導百姓,使其遵禮節懂大義。管仲主張先富民后治民,先逐“利”,在民殷國富的基礎上教化百姓、實現“義”。
以傳統的義利觀來看,管仲、晏嬰作為國之干臣卻不死君難,為見利忘義之人,應該受到批判。但管仲、晏嬰重視物質基礎,造福百姓、強大國家的行為,成就了齊國的霸業以及中國的太平。他們放棄個人一時名節,追逐國富民富之大“利”的同時,也成就了為國為民之大“義”。最終既實現了個人的最大價值、青史留名,也為天下蒼生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使百姓受惠。管晏正是司馬遷心中“利”與“義”相融合的理想境界。不僅值得肯定和贊揚,也是后人學習的典范。
我國整個封建社會,義與利的關系一直是思想家不斷爭論的話題。其中,尤以儒家重義輕利的思想影響最大,深入人心。從孔子的“罕言利”,孟子的舍生取義,到宋明理學家的“圣人以義為利,義安處便為利”①語出《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六》。重義輕利的同時,對義的強調可謂到了過分的境地。管晏卻巧妙地處理“義”與“利”的關系,義于名而利于實,無疑具有一定的當代價值。
伯夷叔齊顧大節、不爭奪君位,大義凜然、不食周粟的精神固然可敬,但結果只能是餓死首陽山,成就個人小義。管仲與晏嬰作為國之干臣,卻不死君難、而是追逐于物質財富的極大富裕,貌似是見利忘義,實則追求財富之“利”的背后卻是國計民生之大“義”,最終既實現了個人的最大價值、青史留名,也為天下蒼生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使百姓受惠,可謂名利雙收。
司馬遷曰:“人固有一死,或輕如鴻毛,或重于泰山。”我們不否認殺身成仁、為國捐軀的慷慨就義之重;但若身死君危,于國家社稷無益,而生,卻能造福黎民造福社稷,那么個人一時的名聲又何其輕。故我們稱贊大義凜然、英勇赴難,也應敬佩忍辱負重、臥薪嘗膽。管晏即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新的生存方式,新的為官處世之道。
司馬遷因管晏謀求國富民強之國家大利,而肯定利的合理性;因管晏失個人之小義、成國家之大義,而否定不義的絕對性;因管晏以實現物質財富之利為手段、以追求文明教化之義為目的,而指明了義與利的相融性。司馬遷巧妙地處理“義”與“利”的關系,既體現了管仲、晏嬰在司馬遷心中的典范意義,也體現了司馬遷進步的義利觀。
[1][3][4][5][6][8][13][14][15](西漢)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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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0][11][12]程樹德.論語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1990.
[16]池萬興.論管仲對司馬遷的影響[J].管子學刊,2009,(02):22.
[17](清)戴望.管子校正,諸子集成(第5冊)[M].上海:上海書店,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