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 茂
(西藏大學 文學院,西藏 拉薩 850000)
“氣”在中華傳統文化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可以說它是我們文化的一個根,是貫穿于傳統文學的一條主線。在中國古代先民看來,“氣”是世界的本源,因此“氣”在中華文化中可謂源遠流長,最早在《易經》中就有記載。如《易·系辭上》所載“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兇,吉兇生大業”,鄭玄給“太極”的注解是:“淳和未分之氣。”孔穎達疏:“太極謂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一。”羅欽順認為《易》中的太極就是“氣”的本義,并且指出氣是自然界萬物的本體。這可以說是關于氣的最早記載。后人也對氣從各個角度時有論述:《老子》:“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孟子·公孫丑》:“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管子·心術下》:“氣者,身之充也”《淮南子·原道訓》:“氣者,生之元也”曹丕《典論·論文》:“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劉勰《文心雕龍·養氣》:“鉆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葛洪《抱樸子·至理》:“身勞則神散,氣竭則命終。”蘇轍《上樞密韓太尉書》:“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李果《脾胃論》:“氣者,精神之根蒂也。”王文祿《詩的》:“故曰‘作詩不可有煙火氣’”。李調元《雨村詩話》卷下評江西詩派:“以其空硬生湊,如貧人捉襟見肘,寒酸氣太重也”李漁《窺詞管見》:“詞之最忌者,有道學氣,有書本氣,有禪和子氣。”可見,歷代關于“氣”的論述均比較普遍,發人深思,因而,我們從這一視角來考察蘇軾詞中之氣,其意義與價值不言而喻。
蘇軾對詞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是詞學發展史上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對其詞的研究一直是各個時期詞學研究中的熱點,前人從各個角度,用各種方法對其進行了研究,也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也有許多不足,如關于蘇詞風格的問題,有人說他的主導詞風是豪放,有人說是清曠,爭論了這么多年,至今仍無定論,筆者在這里并不敢否定前人的研究,只是認為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因為好多研究者并沒有從一個根的角度去分析。這個根就是我們所說的貫穿于整個傳統文化的“氣”。
前人或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雖無深刻的論述,但也偶有提及,如蔡宗茂《拜石山房詞序》:“詞盛于宋代,自姜張以格勝,蘇辛以氣勝,秦柳以情勝。”郭麐《靈芬館詞話》:“(詞)至東坡,以橫絕一世之才,凌厲一代之氣,間作倚聲,意若不屑,雄詞高唱,別為一宗。”蔣兆蘭《詞說》:“自東坡以浩瀚之氣引之,遂開豪放一派。”如果我們深刻的把握住了他詞作中的氣,那么好多問題便可迎刃而解。筆者在本文中將蘇詞歸納為統攝于他一生的豪放之氣下的浩氣、郁氣、清氣等三大類氣。
蘇詞的浩氣首先表現為儒家的“學而優則仕”的濟世安民的責任意識。蘇軾從小深受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思想熏陶,“少抱有為之志”(蘇轍《為兄軾下獄上書》),希望成為賈誼、陸贄那樣的儒學大師。“比冠,博通經史,屬文日數千言,好賈誼,陸贄書。”(《東坡先生傳》)并希望能像范仲淹、歐陽修等人那樣,在政治上做出一番成就。初入仕途他就積極進言,懷著經世濟民、輔君治國的政治理想,為仁宗皇帝出謀獻策,希望“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策別》第八)。他根據當時朝廷面臨的政治形勢,深刻地分析了原因,寫下了《二十五策》《御試制科策》以及《思治論》等來系統地反應他的革新主張。
但好景不長,因他反對王安石變法,受到排擠,無奈之下,只能請求出任地方官——通判杭州,雖在這段期間,在職輕無事的情況下發出了“老病逢春只思睡,獨求僧榻寄須臾。”(《瑞鷓鴣》)“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后風流陌上花。”(《清平調》)的慨嘆,有一些心灰意冷,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年少時的“閉門書史叢,開口治亂根”(《初發彭城有感寄子瞻》)的凌云壯志。在移知密州后,雖環境很艱苦,但他還是發出了“當時共客長安,似二陸初來俱少年。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用舍由時,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閑處看。身長健,但優游卒歲,且斗尊前”(《沁園春·赴密州早行》)的吶喊,為當地做了好多實事,如組織百姓消除旱災、逐捕盜賊,并且“盤量勸誘米,得出剩數百石,別儲之,專以收養棄兒。”(《與朱鄂州書》)熙寧八年(1075)冬與官兵打獵時他將自己為國家分憂的那種感情表露無遺:“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云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江城子·密州出獵》即使在經歷了“烏臺詩案”的冤獄被貶黃州身心經歷那么大的挫折打擊后,他還是沒有忘掉國家,“雖廢棄,未忘為國家慮也”(《與滕達道書》)。
總之,不管在什么樣的情況下,他的內心深處從未忘記自己的政治理想,這正如張愛玲所說:“輔君治國,兼善天下,永遠是他心搖情迷的“床前明月光”,而那強作灑脫和達觀的退隱,卻總是那胸口抹之不去的‘朱砂痣’。”[1]
蘇詞的浩氣還表現為“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的正氣。關于“浩然之氣”,蘇軾本人也給我們做了很好的解釋:“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岳,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2]11-12。他不僅這樣說了,也這樣做了,他的一生正是對“浩然之氣”的最好解釋。我們從他早年讀《范滂傳》時對母親所說的:“軾若為滂,母許之否乎?”(蘇轍《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的這一細微舉動就其實已經能夠窺測到他的骨子里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在這一生之中他會怎么展現自己。在初入仕途的種種言行更是將他那種為了真理可以以死想抗爭的剛正品格完全展現了出來,“今陛下承百王之弊,立于極文之世,而以空言取天下之士,繩之以法度,考之于有司,臣愚不肖,誠恐天下之士,不獲自盡”(《蘇軾文集》上),甚至敢在《策略一》中列舉各種情形來證實“天下有治平之名而無治平之實”[3]。神宗朝,他連續上書《上神宗皇帝書》和《再上皇帝書》全面批評了神宗皇帝贊同的王安石變法主張,認為王安石變法“創法新奇,吏皆惶惑”“物議沸騰,怨仇交至。”(《經進東坡文集事略》)。當然他這樣的做法使王安石非常生氣,也給一些鉆營的新黨成員加害他提供了機會,“安石大怒,其黨無不切齒”“謝景溫首出死力,彈奏臣丁憂歸鄉日舟中曾販私鹽。”(《杭州召還乞郡狀》)無奈之舉,他只能請求出任地方官。哲宗即位后,舊黨得勢執政,他有幸被召回朝廷,很快職位也很高,但他又因反對司馬光等盡廢新法受到舊黨程頤等的攻擊。之后又先后出知杭州、穎州、揚州、定州,晚年被貶到惠州、儋州。
蘇軾一生經歷了宋朝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他的一生始終站在真理的一邊,新派的迫害和舊派的排斥都未能都耿介坦誠的美好品行,他更不會為了自己的仕途榮耀而隨波逐流、阿諛奉承導向新派、舊派的任何一邊,所有的這些如果沒有浩然之正氣是完不成的。
蘇詞的郁氣表現為人生坎坷、懷才不遇、屢遭打擊的悲慨之氣。蘇軾出生于一個“門前萬竿竹,堂上四庫書”《答任師中、家漢公》的書香門第之家(父親蘇洵是個大文學家,飽讀詩書,母親程氏為大理寺丞程文應之女,很有文化修養),良好的文化氛圍,再加上蘇軾本人天資聰慧,使他成為中國古代文學史上少有的幾個全能才子之一,詩、詞、文、賦無所不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其成名之早,名聲之大,沒有幾個人能匹敵,在生前生后,得到了無數人的盛贊。22歲的時候就以《刑賞忠厚之至論》在禮部考試中名列第二,后“復以《春秋》對義居第一”[4]。參知政事歐陽修看完試卷非常驚喜的對梅圣俞贊嘆:“吾當避此人出一頭地!”[5]宰相韓琦建議:“軾之才遠,大器也,他日自當為天下用,要在朝廷培養之。”[6]宋仁宗讀到他的制策甚至說:“朕今日為子孫得兩宰相矣!”[7]不光如此,在嘉佑六年的制科考試中“又以賢良方正直言進諫取入第三等(《小學給珠·名臣類下》),這是宋朝科考的最高等級,整個北宋取入第三等的僅有四人。宋孝宗在《蘇文忠公贈太師制》中感慨道:“久欽高躅,王佐之才可大用;恨不同時,君子之道暗而彰!”南宋理學家朱熹曾說:“二公(王安石、蘇軾)之學皆不正,……東坡初年若得用,未必其患不甚于荊公。”(《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天才,卻屢經坎坷、仕途不順,經歷了悲劇的一生。嘉佑二年(1057)剛中進士不久母親就去世,返川守孝三年,嘉佑六年任職鳳翔,但初仕的蘇軾職輕言微,只是處理一些簡單的官府事物。“我是世間閑客、此閑行。”“夢里栩然蝴蝶、一身輕。”(《南歌子·雨暗初疑夜》)鳳翔任期結束后的蘇軾已到而立之年,回到京城本應是個大展身手的開始,可是妻死、父喪等接踵而來的不幸之事又一次使他遠離政治,只能再次回到四川赴喪。早年喪母,中年喪妻喪父,人生的三大最不幸之事已降臨他兩次,這對他該會是多大的精神打擊。就這樣他最黃金的十多年間在親情離異的痛苦中度過,他早年在《進策》和《進論》中設想的政治理想也成了一紙空文,無法去具體實施。我想這樣的事情即使發生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是無法承受的,更何況是從小就抱負不凡的蘇軾。我想一個人的生命當中在經歷過一連串的不幸之后,幸運之神應該會眷顧吧,但是蘇軾的人生證明了我的這個想法是不正確的。熙寧二年(1069)丁憂結束回到京城應該是他施展政治抱負的一個開始了吧,可是歷史又開了他一個玩笑,神宗支持了和蘇軾政見不一的王安石變法,蘇軾因反對王安石的變法主張,受到其黨人的排擠,在無奈的情況下只得請求出任地方官。之后約八年多的時間遠離朝堂在杭州、密州、徐州等度過。所以在這一時期他雖在地方也積極為當地百姓做了好多實事,但掩飾不住的郁積于他內心深處的更多的是是深深的悲哀和無奈。“魂斷,魂斷。后夜松江月滿。”(《如夢令·題淮山樓》)“未盡一尊先掩淚,歌聲半帶清悲。”(《臨江仙·夜到揚州席上作》)“分明繡閣幽恨,都向曲中傳。”(《訴衷情·琵琶女》)
在此之前雖政治失意,人生理想沒法施展,但是之后面對蘇軾的卻是兩次意想不到的重大的人生打擊。首先是發生在元豐二年(1079)的“烏臺詩案”,這次事件蘇軾死里逃生后被貶謫黃州,過著近似流放的生活。剛到黃州以后,他極度彷徨和不滿,一首《卜算子》就是他當時心境的最好反應:“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缺月掛疏桐”寫出了自己本來像月亮一樣表里澄澈,希望在廣闊的天空中用自己的光芒普照大地,現在卻像掛在樹上的月亮一樣連最起碼的自由也失去了(政治的失意,人生的打擊),因此夜深人靜時候,他難以入眠,獨自一人徘徊于院子里。思考自己滿腔的報國之志皇帝不但不理解,反而聽信小人讒言被無端下獄,受盡凌辱,我就像是一只孤鴻一樣,有誰能理解我的這片苦心呢?恐怕沒人理解吧。真可謂是“東坡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東坡之做《卜算子》,蓋自怨生也。”郁悶之情,無法言表,只能寄丹心與深夜。在他之后的有生之年中經歷了一個極短暫的春天(先后被朝廷任命為登州知州、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知制誥)之后,第二次打擊很快到來,他的人生又再次跌入更低谷,一直被謫,最后被貶往海南。直至徽宗即位,大赦天下時他才被赦,可是卻在返回的途中病逝于常州。這就是他悲劇的一生,真是令人不忍聞之。
蘇詞的清氣表現為面對打擊能隨緣自適的放曠之氣。元豐二年七月到十二月的“烏臺詩案”是蘇軾人生中遭受的第一次重大打擊,這次打擊他沒有頹廢,更沒有倒下,而是成為他人生中的一個重大轉折點。“烏臺詩案”后蘇軾九死一生,元豐三年二月初來到黃州,黃州不比杭州,生活條件極其惡劣,而且剛到黃州的他由于政敵的打擊,只能住在定惠禪院,所以他貧病交加,窮困潦倒,驚恐不安、孤獨無助,作者筆下的孤鴻正是他當時實際情況的真實寫照,“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撿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卜算子·黃州定惠院寓居作》)雖然關于這首詞的解讀,尤其是“幽人”、“孤鴻”歧義頗多,但筆者在這里認為,只要結合作者當時的處境不難理解:剛被貶到黃州,連個合適的住所都沒有,作者一家只能住在這個幾乎沒有人煙的寺廟里,夜深了,家人都睡了,而作者卻難以入眠,獨自一人在院子里回想自己的曾經,發出了“誰見幽人獨往來?”的疑問,不是說“履道坦坦,幽人貞吉”(《周易·屢卦》)嗎?(幽隱的人只要堅持正直就能夠得到吉利嗎?)可是沒有人能回答他,只有自己的影子,所以說在這里“幽人”、“孤鴻”都是指自己,幽人指的是自己有著美好的品質,孤鴻指自己本來像鴻鵠一樣有著高遠的理想,現在卻孤獨無依,只有和自己的影子相依為伴。
“烏臺詩案”確實讓自己吃驚不少,想到自己滿腔熱血,為國分憂,可是皇上卻不理解,這份遺憾和誰去訴說呢?最后作者表達了自己的態度,雖然經歷這么大的打擊,我不會向任何一方區服,還是會堅持做我自己。面對突如其來的打擊,作者雖有些許遺憾和怨恨,但是作者很快的走了出來,有點享受黃州的一切,他說:“某現在東坡種稻,勞苦之中亦自有其樂。有屋五間,果菜十數畦,桑百余本。身耕妻蠶,聊以卒歲也。”[8]他甚至有在黃州度過余年的打算:“夢中了了醉中醒,只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昨夜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雪堂西畔暗泉鳴,北山傾,小溪橫。南望亭丘,孤秀聳曾城。都是斜川當日境,吾老矣,寄余齡。”(《江神子》)
蘇軾是一個面對人生挫折能夠隨緣自是的人。面對“烏臺詩案”如此不白之冤、人生打擊,他卻能夠超然視之、自得其樂:貶謫黃州,沒有官俸,幾乎是過著半軟禁半流放的生活,甚至勉強填飽肚子都只能靠在團練營的東坡開荒來維持,他非但沒有怨天尤人,卻給自己取了一個雅號:“東坡居士”。由于東坡的土地過于貧瘠,所以他到黃州東南三十里的沙湖買田來維持生計,不巧途中遇雨,和他一起的人都狼狽不堪,只有東坡心定氣閑,杖籬徐步,寫下了《定風波》一詞來表達自己雖身處逆境,但仍然保持著曠達的心胸,淡然面對的處世態度:“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縱觀上文,“氣”是貫穿于蘇軾一生的一個根,詞是他豪氣統攝之下的浩氣、郁氣、清氣的最好體現。其人雖離我們很遠,但其“氣”卻影響了一代又一代。
[1]楊漢瑜.論蘇軾出世與入世的矛盾情結[J].重慶石油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4,(6):60-62.
[2]徐中玉,陳謙豫.文氣·風骨編——中國古代文論理論專題資料叢刊[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
[3]蘇東坡.蘇東坡全集[M].北京:中國書店,1986.卷46.
[4][5][6][7]脫脫.宋史下[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8]劉祥.千古江山千古情[J].高中生之友,2006,(4):38-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