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兒》與《豐乳肥臀》中母親女性身份的顛覆

舒進艷，何昌邑

（1.喀什師范學院外語系，新疆 喀什，844008;2.云南師范大學外語學院，云南 昆明，650500）

引言

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1931-),美國黑人女作家，擅以詳細描述黑人社區內黑人女性的經歷而著稱，其代表作有《最藍的眼睛》、《所羅門之歌》、《寵兒》等，其中《寵兒》獲得1988年的普利策小說獎。同樣，在國內外文壇上享有廣泛聲譽的著名作家莫言（1955-），以刻畫具有鮮明個性的女性形象著稱,其代表作有《豐乳肥臀》、《生死疲勞》，《蛙》等長篇小說十一部,短篇小說百余部。兩位作家都是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他們的作品大部分是關于女性的描寫及女性形象的塑造。一直以來，文學界對莫里森和莫言的作品褒貶不一，其中他們的代表作《寵兒》，《豐乳肥臀》也備受關注。

《寵兒》、《豐乳肥臀》這兩部關注女性狀況的文學作品，現代主義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曾在《達洛衛夫人》中也表達過對女性精神與生存狀態的關注。王守仁教授指出《寵兒》敘述的事件是痛苦的：塞絲是出于母愛，才殺死自己的女兒的，但文筆非常優美，小說是一首美麗的散文詩。[1]金艷麗則突出了《寵兒》中塞絲在奴隸制悲慘的命運下自我的變化，以及黑人追尋自我的主題。[2]對于莫言的《豐乳肥臀》，盡管一些學者認為其中表達的欲望過重，具有消極的意義在里面，但大多數評論家還是從女性主義的角度來闡述作品中母親的形象，積極意義得到彰顯。關秀麗在分析母親帶領兒女們頑強求生這一偉大的母親形象時，又揭示了其中的悲劇意蘊即當時社會婦女地位的卑微：沒有兒子，女人連牲畜都不如，母親含辛茹苦的撫養兒子，換來的卻是兒子的軟弱和男性氣質的退化。[3]

一、不同的時代，同樣的命運

《寵兒》的時間是在美國結束南北戰爭以后，當時是1873年，奴隸制已正式廢除10年，但其影響還在，給黑人們造成的身心傷痛并未退去。作品中淪為黑奴的母親，在投奔婆母貝比·薩格斯的途中，為逃脫奴隸主的追捕不愿意讓女兒重復自己做奴隸的悲慘命運，毅然定奪了她的生死，拿起手椐殺死了年僅一歲左右的女兒，下葬時為她取名“寵兒”，從此便陷入無盡的悲痛中。莫里森把塞絲每天的生活描述成“擊退過去的嚴肅工作”[4]73，86。“寵兒”的冤魂多年來一直在家中肆虐，使得她的兩個兒子離家出走，加速了婆母的精神崩潰和死亡，養成了小女兒孤僻、幽閉的性格。后來，“寵兒”以20歲少女的肉身還魂，來到這個家庭為愛討債，為了占有母親塞絲全部的愛，她破壞了家庭原本的和諧與寧靜。夢魘的鬼魂對愛無止盡的追求，讓塞絲走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豐乳肥臀》是莫言發表于20世紀90年代的一部影響力較大的小說，而小說中故事是發生在民國初期一直到建國后，受傳統封建社會的影響，女性的地位低下，她們不僅要傳宗接代，還要生產勞作，更要受公婆、丈夫的擺弄。小說中的母親上官魯氏就是這樣，因為自己的丈夫不能生育，她不得不違背倫理向別的男性借種，接連生了七個女兒，終于在第八胎中誕下龍鳳胎，也就是有了主人公，上官金童這個家庭中唯一續香火的男孩。為此，上官魯氏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兒子，雖然是龍鳳胎，可和上官金童一起出生的八姐上官玉女卻很少享受母親的乳汁，上官金童一直吃到7歲。縱使是在鬧饑荒的年頭，母親雖食不果腹，可仍然要給金童喂奶，金童吸出了血絲她也未感到絲毫疼痛。用上官金童自己的話：“娘啊娘，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可把您害苦了。這下好了，娘，您死了，成佛了，成仙了，到天堂里享福了，再也不用受兒子拖累了”[5]301。不同的時代背景，相同的苦難遭遇，塞絲和上官魯氏用不同的方式展現著自己偉大的母愛，可這種母愛并沒有獲得應有的報答，而得到的是對自己身心的傷害。兩位母親的自我身份在此刻是完全模糊的，無私奉獻的母愛，最后遭受的卻是自身的毀滅和死亡。

二、不同的膚色，同樣的身份

《寵兒》中的塞絲有著與生俱來的黑色皮膚，從一出生就受到非人的虐待：“任何一個白人，都能因為他腦子里突然閃過的一個什么念頭，而奪走你的整個自我”[6]251。他們可以“被租用，被出借，被購入，被送還，被抵押，被贏被偷被掠奪”[7]23。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一個母親連自身的安危都難保，更何談去保護剛出生的嬰兒。在奴隸主“學校老師”帶人追來時，為了不讓孩子像她那樣遭受非人的待遇，她毅然決然地用一把手鋸割斷了女兒的喉嚨。當她的丈夫保羅知道殺女真相后說她“你的愛太濃了”時，她的回答是“要么是愛，要么不是，淡的愛根本就不是愛”[8]164，196。作為女性，塞絲的母親身份在此刻得到了顛覆。此后，她就一直陷入對女兒的痛苦記憶與思念中。《豐乳肥臀》中黃色皮膚母親的上官魯氏,雖一生坎坷卻用她獨特的方式撐起一個家。她的丈夫上官壽喜和婆婆上官呂氏永遠都是蠻橫無情。為了傳宗接代，她違背倫理，生下八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為了兒子，即使是在戰爭頻繁、物質貧乏的歲月，她都沒有給其斷奶。在餓殍遍野的年代，她多次用胃和咽喉往家里運糧食，她“撲地跪下，雙手扶住盆沿，嘴巴張開，哇哇地嘔吐著，一股很干燥的豌豆，嘩啦啦地傾瀉到盆里……立即又垂下頭去嘔吐。后來吐出的豌豆與粘稠的胃液混在一起……這時她才走到兒子身邊，把兒子高大軟弱的身體抱住了”[9]217。盡管生長在不同國度，有著不同膚色的塞絲和上官魯氏他們愛自己孩子的方式卻都是獨一無二的，這樣的愛是種令人會窒息的愛。母親用自己的身體和生命踐行著偉大母親身份這一使命，用自己柔弱的軀殼充當孩子未來的保護傘。

三、不同的國度，同樣的信仰

《寵兒》中的母親塞絲是黑人，在男尊女卑、奴隸制雖已廢除但其影響還在的社會，美國黑人女性的地位是極度的低下，除了要遭受白人的種族歧視和虐待，還要受到黑人男性的擺布和捉弄。一開始，“寵兒”雖然是個亡魂，縈繞在塞絲的周圍包括身體，但后來，“寵兒”以20歲少女的肉身還魂進入這個家庭，為愛討債。曾經塞絲也會在忙碌的勞作時而不忘給自己的“寵兒”喂奶、驅趕蠅蟲。在“寵兒”下葬時，牧師稱其“Dearly Beloved”,因為她沒有名字，塞絲于是向刻字工出賣十分鐘肉體為代價請他把“Beloved”這個詞刻在她的墓石上。在20歲少女“寵兒”剛還魂到這個家庭時，塞絲也對這個病殃的女孩給予無微不至的照顧，即使20歲少女“寵兒”誘奸了丈夫保羅，她也只是寬容，她視孩子為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10]272。“寵兒”成了塞絲生活的全部，也左右了她的精神意志。《豐乳肥臀》中的上官金童，是九個孩子中的唯一個男孩。受中國傳統封建社會的影響，男性不僅擔負著傳宗接代的責任，還承擔著整個家庭生計的任務。可小說中的金童似乎與這傳統思想背離，從小就有母親的庇護，長大了還要靠母親托人安排去工作，在工作中受到責罰母親還要盡力維護，以致他在勞改的服刑欺滿時，他竟然懇求：“政府，能不能讓我永遠待在這里呢？”他還說：“出去后，我真不知道該怎么活下去，我是個無用的人……”[11]227。出獄后，他還要受到外甥鸚鵡韓和司馬糧的救濟才得以過日。作為男子，卻沒有男子應有的擔當和魄力，但母親在他身上傾注的一生心血似乎也沒有求所回報。就如關秀麗所說：“上官魯氏作為母親，她是勇敢的化身，是生命力量的源泉”[12]。對于不同國的兩位母親來說，“寵兒”和上官金童，兩個不同性別的孩子，不分男女、不分貴賤都是母親的心頭肉。為此，母親甚至可以拋棄世俗的眼光，包容、接納、捍衛他們。對兩個孩子的愛成了母親的精神信仰，孩子也成了母親的精神支柱，母親的身份價值也就在作為他者的孩子身上得到體現。

結語

塞絲，上官魯氏，有著女兒、妻子、兒媳、母親、祖母這樣多重身份的女性，本應受到父母的庇護、丈夫的愛惜、公婆的包容、兒女的尊敬、孫輩的孝重，可在奴隸制及封建制影響下以男權為主的社會，女性不僅得不到這些，還要擔負起勞作、操持家務，撫養、教育下一代的責任，從而忘我、舍我、棄我。她們沒有了自我，身份價值的實現也只有寄托在作為他者的孩子們身上。她們對孩子的愛也許會讓讀者誤以為是溺愛，其實這是出于本能的、純真的母愛。《寵兒》、《豐乳肥臀》這兩部小說，盡管由兩位不同國度的作者書寫，時代背景、故事題材、人物遭遇各有不同，卻都昭示了惡劣條件下頑強、偉大的母愛。奴隸制、封建社會的殘酷與無情在給人們身體烙下傷印的同時，給人們的精神傷害也是致命的，作為女性的母親她們并沒有妥協。兩部作品中，父親的形象被淡化，父權被否定。正是出于對孩子的愛和無私奉獻，看似沒有自我的兩位母親的女性身份才得以凸現和顛覆，也使得兩部作品對比的意義得到升華。

［1］王守仁，走出過去的陰影—讀托妮.莫里森的《心愛的人》［J］.外國文學評論，1994,（1）：37-42.

［2］金艷麗，托妮.莫里森《寵兒》中黑人民族對自我的追尋［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0,（4）：241-244.

［3］［12］關秀麗，《豐乳肥臀》的母性想象分析及悲劇意蘊［J］.長春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10）：141-143.

［4］［6］［7］［8］［10］Toni Morrison,Beloved［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5.

［5］［9］［11］莫言，《豐乳肥臀》［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