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守株待兔式的情感圍獵
——試析方方的《樹樹皆秋色》

龐先清

（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四川南充637000）

一場守株待兔式的情感圍獵
——試析方方的《樹樹皆秋色》

龐先清

（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四川南充637000）

《樹樹皆秋色》聚焦的是一個事業有成的女博導的感情生活，小說運用第一人稱限制性視角，使華蓉的情感展現得細微而飽滿。方方通過描繪華蓉這一獨特的形象，道出了對男女情愛的疑惑和對美好愛情的渴望，剖析了身居高處的女博導的詩意敏感和對男人接近扭曲的戒防。方方對單身高級知識分子女性心理的深刻揭示和反思，其中不乏對女強人潛在的善意批評。方方在小說中始終堅持人本主義立場，批判世俗對女性的偏見。

華蓉;圍獵;情感

方方以樹樹皆秋色為其一部中篇小說自選集命名，這部小說自選集共收入了四篇小說，其中《樹樹皆秋色》是探討愛情的最具代表性的一篇小說。《樹樹皆秋色》里華蓉和小五的戀情在情到濃時突然破裂，是小五陰謀的被發現，還是華蓉太過敏感，或是他們之間本來就存在著無法逾越的鴻溝。小五的限制性敘事視角，給文本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間，也為華蓉的決絕找到了合理性，這段戀情的失敗就可以歸結于小五的陰謀。但是如此結局倒顯示出方方對兩人戀情悲劇的無能為力和同情。

一、作繭自縛的守株人

小說開頭就展現了華蓉與眾不同的欣賞格調，她是站在高處看風景的人，自有一股與世無爭的風雅，與梅蕪的優雅大相徑庭。“華蓉不太看得起梅蕪。心里也就暗笑梅蕪所說的格調。梅蕪成天一身名牌，刻刻意意地把自己弄得十分精致，說話也作輕言細語的優雅姿態。”[l]265在華蓉看來，梅蕪那樣的優雅是俗透了，相比之下自己的簡單生活才是真正的優雅。華蓉是一個有東方古典美的女性，從她在不斷的鄙視梅蕪的眼光中，我們可以看到她的高傲，她把梅蕪挑著行李到學校時和現在追求時尚的梅蕪相比，總以為梅蕪俗氣，自己高雅，雖然自己已經年至四十了，對自己的容貌卻有著相當的自信。她骨子里是愛美的，她可以從容接納小五對她素面朝天的恭維。她認為梅蕪的作派是故作清高。她總為自己的高雅端著架子，卻克制不了自己作為女性對愛的渴望。她的內心是矛盾的，對愛情的態度也是矛盾的。

華蓉相貌中等偏上，才學高至博士，誰都搞不懂她為什么是獨身一人，她自己也不懂。“華蓉與人交往從來都不曾主動出擊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華蓉生長的時代就是一個女人矜持的時代。”[2]266

在感情的世界，她瞧不起沾染上俗氣的追求她的人，也不愿意主動追求，總以為世上總有一個人被自己等到，于是她錯過了最美好的青春時期，而事業上的一步步成功更將她推到了愛情的邊緣。四十歲的華蓉事業有成，可在同事眼里，她只能找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張教授的暗示以及梅蕪的勸說讓華蓉從愛的期盼中深受打擊。四十多歲的男人要找的是二十多歲的女人，滑稽而殘酷的世俗社會幾乎讓華蓉崩潰。她的心開始疲倦，可這樣的無力感只有對著山林訴說。

方方把華蓉的愛情引入了世俗觀念的小胡同里，按照現實的邏輯，除非華蓉能接受像張教授那樣的老男人，不然她只能單身一輩子。華蓉被梅蕪和王志強的好意牽線折騰的幾近崩潰。在這時，方方卻給華蓉創造了另外一個選擇。一個意外打錯的電話，讓華蓉的生活重新被點亮。小五體貼幽默，欣賞華蓉的氣質，在華蓉即將無望的情感生活中點燃了新的希望，偶遇小五使她開始了一場守株待兔式的情感圍獵。

二、沒有信念的守株人

守住“情感之株”的華蓉，被動的等待讓她在快樂中痛苦。

在愛上小五的同時也在不停的懷疑自己，她怕老五在拿自己和他的兄弟做實驗，她一直小心翼翼。“她對老五的一切都一無所知，除了老五的聲音。不過，華蓉一轉念又想，她是老師，老五是個學生，她有什么必要去知道老五更多呢?聽聽講講電話便也足夠。”[3]286，雖然她不知不覺中已經習慣了生活中有小五電話的陪伴，但是她還是在努力拉開和小五的距離，她和小五就只是同校老師和學生的關系而已。“華蓉很想老五接上她的話。她想聽到老五說那我來送你吧。但是老五卻沒有說。老五只是說，哦，是這樣。華蓉心里有一絲失望一掠而過。”[4]296她的遠而避之使小五不敢接近，當兩人無意碰到敏感話題時，華蓉的遲疑都會讓小五以自嘲或者開玩笑的口吻轉移開來，“老五說，緣分嘛。華蓉心里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小五說，你別緊張，緣分也不光是說男女緣分，還有什么朋友緣分、師生緣分、難友緣分、同牢緣分哩。”[5]299

她的愛情太游離，不敢直接對小五暗示自己的好感，卻期待著小五的熱情回應，所以她開始對小五不滿，“華蓉心里有一萬個問題千轉百繞，百思不得其解。郁在心里的悶氣便在這拆解不開且驅之不散的問題中越來越濃。濃到一定程度，便形成了憤怒。華蓉摸出手機，果斷地把電源關了。”[6]312

她認為愛是一件俗事，愛與不愛都是令人厭倦的，愛與不愛都是讓人心累的，愛與不愛都是有好有壞的。她總以為自己可以免俗。其實她是渴望愛情的，她在想象中把湖水當作情人，把窗前的山當作丈夫。路也在《文學院》一詩中，揭示了知識分子在學院化的環境中世俗生活的空虛，其中的深刻思考移植到對華蓉精神生活的批評是十分到位的。路也寫道：“誰敢說順著文史樓前那根植物藤蔓攀爬，就一定到達不了火星。藤蔓帶著大地體溫，從轟隆隆的泥槳里萌芽，在自由的風里開出花來，用數以噸計的文獻學熬出來的紙槳大約擰不成，如此青潤柔韌的枝條吧！”。

華蓉雖然是具有博導身份的專家學者，文學再美，也填補不了其感情與家庭生活的缺失。華蓉渴望情人的陪伴與關心，雖然以山為夫君，以水為情人，很有古典美的詩意，背后卻隱藏著華蓉的許多辛酸，就如梅蕪所說，如果夜深人靜時，一個人躺在床上，針掉在地上都像打雷聲，那時候你心里還會覺得快活，你就是天下最虛偽的人。

看多了世間冷暖、看透了人心險惡，為了保護自己，華蓉努力的在自身周圍筑起一道堅固的防火墻，以防被人趁虛而入。事業的成功卻無意成了華蓉尋找真愛的障礙。就算是與真誠的小五交往，華蓉還是無法樂觀看待自己的感情，來接受小五的追求。華蓉最后卻因為小五的一次沒由頭的失蹤任性地斷絕了和小五的交往。

小五為了應對考研，斷絕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系，這樣的行為是他的個性使然，而華蓉卻為小五的失蹤上演了一出生離死別的鬧劇。小五的輕松和華蓉的緊張形成強烈的落差，更加表現出華蓉感情世界的空虛寂寞，她不懂小五，不相信小五，卻愛著小五，甚至把小五的愛當作救命稻草，差點溺死了自己。兩人的愛情結束了，小五是無辜的，因為小五要華蓉幫自己聯系導師，華蓉卻因此而反感和屏蔽了小五，把小五當作陰謀家，并用決絕的態度來為自己近兩個月所承受的痛苦買單。

華蓉的愛太沉了，她可以事業有成，她也可以大齡再嫁，當女強人沒有錯，錯就錯在她太脫離世俗，事業的成就感被異化為愛情的束縛。女強人更需要被愛，更需要大膽地爭取愛，而華蓉每次都在愛的世界里掂量著矛盾的自我哲學，一方面否定愛情給自己帶來的巨大影響，一方面卻陷入愛的世界無法自拔。華蓉沒有堅持對愛情的信念，無法沒有走到愛的終點。

三、必輸的情感圍獵

華蓉是不稱職的守株人，她有太高的期望，但是埋在心里的愛戀和小五卻不能構成情感共鳴，他們倆有不一樣的戀愛觀，小五則是一只華蓉“知之甚少的兔子”，其實華蓉的運氣不差。小五上進，貼心，幽默，他至始至終并不知道自己在華蓉心里的地位那么重要。

不管守到多好的“兔子”，華蓉都不會滿意，得到“兔子”的成就遠遠不能填滿守株時的寂寞，幻想，期待。對于遲遲不來的愛情，華蓉從期待變成怨恨，就像困在瓶子里的魔鬼一樣，對遲遲不來的恩人，恨多于感激。

鐵凝在《永遠有多遠》曾經探索過，鐵凝為我們塑造了白大省這個寬容的女性，白大省的哲學是“永遠恨，永遠愛，可永遠有多遠呢？”，永遠恨和永遠愛都是那么遙遠，人是為活著而活著，而不是為活著之外任何事物而活著。人的幸福要等到最后，在他葬禮前，無人有權說他幸福！對現實多一些信任和寬容，便是生活的智者。在遲子建的《相約怡瀟閣》，女主人公陳斑斕回歸家庭找回真愛，延遲與丈夫說破自己的試探和懷疑，給了丈夫緩沖和解釋的時間，讓兩人的故事最終圓滿。遲子建在《相約怡瀟閣》中反思，夫妻兩人都不可能完美，愛情和婚姻生活一樣，需要寬容對方，每個人都有一次被原諒的機會。

華蓉不斷的自我懷疑，不斷動搖的愛情信念，注定成為和小五走到愛情終點絆腳石。華蓉是現代女強人的一個典型代表，當她們事業有成時卻已經不再美貌，此時的她們因為各種原因很難再找到自己愛情，面對世俗的各種眼光，面對自己孤單的生活，她們開始困惑。

人在高處不勝寒，女強人的感受更是深切。范小青在小說《女同志》中，描繪了走進官場的女同志萬麗、伊豆豆、陳佳、余建芳、聶小妹各自的愁苦，她們是事業上的強者，多愁善感，內心柔弱得經不起各種起伏，他們借各種關系上升，和男同事競爭，被男同事鄙視，權力把她們變得更狠更強。但是王海鷗在《中國式離婚》中早就指出，放棄自我發展和犧牲不會換來家庭幸福。華蓉站在高處看，比自己好的男人可以當自己的爸爸，比自己低一點的男人把自己當男人比較，比不上自己的男人卻拼命的想攀親，女強人寧愿自己一個人，也不想讓自己的空間跟時間給污染了。華蓉自己一個人在外拼命回到家當宅女，一個人的生活，一個人的自在；卻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用孤獨的蠶絲綑綁，將自己慢慢變成了個無法破除的繭，讓女強人慢慢忘卻跟正常異性的互動為何。

《樹樹皆秋色》獨特的貢獻在于其對單身高級知識分子女性心理的深刻揭示和反思，方方在文本中始終堅持文本主義立場，批判不健康的戀愛觀，呼喚不悖乎人性的兩性關系。學歷不應該成為戀愛的障礙，“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觀念早已落伍。女博士首先是一個需要關懷的人，在處理戀愛關系時，華蓉始終抬高自己的身份，沒給小五戀愛的平等身份，遭遇冷淡后便以自我為中心，自虐后又自閉，仿佛報復對方似的斷絕了自己的愛情，躲進自己清高的小島上反抗孤獨。華蓉沒有主動去尋找戀愛，她在等，等命中注定的那個人的出現，這種守株待兔式的等待，不主動去圍獵，找到合適的愛人，機會是很渺茫的。華蓉形象的成功塑造是方方的獨特貢獻。方方洞察華蓉的情感困境，唯美式的結局諷刺了華蓉對自我本性的壓抑，呼喚千萬個華蓉成為真的勇士，敢于正視現實，接受世俗的不完美，在不完美的世界中建筑幸福城堡。

［l］［2］［3］［4］［5］［6］方方：樹樹皆秋色，［M］.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4.

（責任編輯 史素芬）

I207.42

A

1673-2015（2015）01-0047-03

2014—12—31

龐先清（1989—）女，四川達州人，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作家與作品方向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