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琳千
(山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山西 臨汾 041004)
歷史悠久的長子理發業,以其精湛的技藝傳承至今,聞名中外。長子的剃頭手藝人自清朝開始出現,很多勞動人民都認為在當時不利農事的自然條件下從事理發這個行業是生存的更好選擇。隨著社會歷史的不斷變化發展,長子的剃頭匠走出縣城,把這門手藝傳向山西境內各地,逐漸覆蓋了整個華北地區,形成了具有行幫性質的理發行業社群。理發行業社群作為社會上不同于其他社會群體的特殊團體,剃頭手藝人經常在相互交流時創造并使用一些外行很難聽懂的術語作為他們理發行業的專門用語。這種基于特定的社會團體的語言變體,在社會語言學中統稱為“行話”。
不少學者曾對長子理發業的歷史源流及其技藝傳承進行了走訪調查和論文綜述。一方面是對理發文化的歷史流變進行探討;另一方面是對解放前長子理發藝人常用的理發行話進行細致的分類選例。
長子理發業行話是特殊歷史條件下的產物。清代中葉,長子剃頭匠手抄羅祖所創《凈發語》,行話作為拜師學藝的必修課口授心傳。[1]173-17419世紀40年代末期,理發業行話隨著理發業的不斷發展壯大發展到了鼎盛時期。文革時期,社會不斷進步,手藝人地位逐漸提高,理發業行話被看作是封建殘余,受到嚴重打擊,幾乎沒有人再使用了。剃頭手藝人為了方便交際而創造的這種輔助補充性行話從產生到發展壯大再到徹底消亡真實地反映了社會的不斷進步發展。
行話作為一種特殊語言變體,在語言學的研究中也很有價值。
因為理發業最早興起于長子縣,所以行話的發音同晉東南方言語音的特點一致。從聲、韻、調來看,有20個聲母(包括零聲母)、44個韻母、8個聲調(不計輕聲)。[2]511-512它的詞形豐富,符合漢語中復音詞占主要地位的理論。既有單音節詞、雙音節詞,也有三音節詞,但以復音詞占優,未見到四個音節以上的詞。當理發業傳入其他地區后,行話的發音也因地而變,說話人都用各自的方言發音。剃頭不同于其他行當,不太講究吆喝。剃頭匠招呼生意多用一種名叫“喚頭”的家什。發出“嗡嗡嗡”的聲響,呼喚人們出來剃頭。
1、行話在選擇詞語時很少用虛詞,大多數都用實詞。在舊社會,擔著剃頭挑子走街串巷給人民剃圪腦,被看作是一種下九流的營生,經常被惡勢力欺凌,同行之間創造了這種外行人聽不懂的行話來求得安穩,保護自己的飯碗。同時,這種行話也適應于同行間回避顧客的交流,尤其是對顧客頭型、發型以及涉及金錢的說法更要回避外人。所以換用的新詞大都是具有實在意義的常用實詞,講究業務實用性。
2、由于當時從事理發業的勞動者大多文化水平比較低,甚至有一部分是文盲,所以行話的用詞傾向通俗化,詞義具體、簡單,但不失形象生動。例如,在行話中用“氣筒”來稱“鼻子”,人用鼻子來呼吸,一進一出就像氣筒一樣;用“哼哼”來稱“豬”,豬在進食的時候發出哼哼的聲音;用“咬牙”來稱“鎖”,鎖咬合的過程就好像人咬牙。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非常形象生動。
有一些行話帶有明顯的語義色彩。通過對行話的分析,我們很容易就會發現剃頭匠在選用新詞時常選一些慣用的有明顯傾向的語素,附加濃厚的感情色彩。有很多新換用的詞的附加義都是漢民族在長期使用詞語的過程中,約定俗成地賦予了這些詞一定的作用,使得它們可以表達一定的情感。這一特點在表示親屬稱謂和人物的詞中有明顯體現,愛憎色彩分明。例如,用“老實漢兒”稱“父親”,用“一奶同”稱“兄弟姐妹”,就是正面的、積極的,表現了對他人的尊重之情。而用“倒啃的”稱“要飯的”,用“嚎天的”稱“警察”,“嚎天”在生活中長作為“狗”的代稱,[3]300-301這些是負面的、消極的,也充分體現出當時人民對社會中某些人群的厭惡。
理發業行話作為一種特殊的補充性語言變體為理發行業內交流服務,由于其服務人群的整體文化水平低,所以它的構成方式相對簡單,大多采用方言詞匯,但仍然有規律可循,其中也不乏形象生動的表達。侯精一先生曾對山西理發社群行話的詞類條目做過調查統計。“本詞條收錄的條目約有二百條,按意義大致分為理發、身體、親屬人物、姓氏、飲食、服裝、居住、動作、性質狀態、計數等十一類?!盵4]130-142通過對分類詞表的分析,大致認為理發業行話的構詞法都是取與普通話詞的某一特點相聯系的行話詞。具體可以分為以下五類:
比況就是用某一事物跟類似的事物相比較,進行比照。這種構詞方式大都是通過聯想實現的,由于這一事物而想起了其他的與其相關的事物。通過聯想來構詞是長子理發業行話中最常見的構詞方式。長子理發業行話作為一種特殊的語言變體,可以從語言學的角度分形、音、義三個方面。
1、比形
主要用于人們可以用感觀直接覺察到的有形象的實物。選取原詞的某個標志性特點作為橋梁,換用新的具備這個特點的詞來替代。前后兩個詞選取非常精準,形象生動,便于口語交際中記憶和應用。例如:
木耳——耳朵 通枝——梳子
盤子——臉 刺條——黃瓜
條兒——毛巾 苗兒——頭發
長條細——面條;路
四方四——方的指的是桌子、醬豆腐、豆腐干等呈方形的東西。
圓上圓——圓的指的是月餅、元宵等圓形的食品。
2、比音
這些換用的新詞往往本身就是象聲詞,反映原詞的形象是直接的。它是用聲音來反映并替代發出這種聲音的形象。例如:
咯咯兒——吹風機。早先的吹風機聲音比較大,就像雞啼的聲音“咯咯咯”。
哼哼——豬。根據豬尋找食物時發出的聲音比況。
綿綿——羊。根據羊的叫聲比況。
——鐘。根據敲鐘的聲音比況。
咪咪——貓。根據貓的叫聲比況。
3、比義
前后兩個詞意義上相關聯,新換用的詞通過比喻的手法反映原詞的某個義項。例如:
涮茬兒——洗頭 刻影兒——電影
托掌的——手 溫臺——炕
頂蓋兒——帽子 氣筒——鼻子
圪叉飛飛——報紙
影射就是借甲指乙,用一種事物暗示或者來說明另一種事物。應用在寫作中通常有暗示、引導、提示和借喻的作用。這種構詞方式在長子理發業行話中也有所體現。例如:
磨子——推子 夾子——剪子
眉輪兒——眼睛;眼鏡兒
沙包——肚子 龍根兒——水
溫蹲子——鐵壺、瓷壺
桔塊兒——米 氣輪兒——女性乳房
描述即描寫敘述,通過各種修辭手法對某一事物進行形象化的闡述。例如:
稀稀——稀飯 圪翻翻——烙餅(名詞)
辣疙瘩——姜 水上飄——茶葉
臭腿兒——襪子 殼殼兒——屋
亮子——窗 咬牙——鎖
直條蹄兒——牛馬騾驢?!爸薄痹谛性捴惺恰八摹钡囊馑?。
借用是指借別人的東西來臨時使用,我們也可以理解為借代,通過借用別的事物來代替描述對象以達到某種表達效果。這里的本體和借體之間相互可以替代的前提條件是它們必須是相關關系,所以不具有相似點。在長子理發業行話中,行話借用長子當地方言中的某個已有的說法來作為行話詞,借用來的行話詞義與原有的方言詞義多是相關聯的。例如:
籮框兒——行話指“腿”(不包括“腳”),長子方言籮框兒是指籮面是支撐籮的長方橫木支架?!巴取敝紊眢w,“籮框兒”支撐“籮”,所以,行話用“籮框兒”表示“腿”的意思。
辣——行話指的是“痛”,長子方言的意思是指姜、辣椒、蒜等有刺激性的味道。
蹲——行話指的是“坐”,長子方言的意思是指兩腿彎曲到盡頭,但臀部不著地。
圪樁——行話指的是“人的軀體”,長子方言指樹的軀干。
圪針——行話指的是“胡子”,長子方言指棗樹一類植物的針刺。
諧音的運用,在詩歌、歇后語以及一些文學作品中常常出現,表達特殊語境中的特殊含義,而在長子理發業行話中的諧音只是選用了相同或相似的字來代替,兩個字在意義上不相關,行話解釋的是諧音構詞之前的字的含義。例如:
不透風——鹽。與“嚴密”的“嚴”諧音。
捏不嚴——張(姓氏)。與“張開”的“張”諧音。
割不斷——連(姓氏)。與“連接”的“連”諧音。
滴水兒——兵。與“滴水成冰”的“冰”諧音。
探不著——糕。與“高低”的“高”諧音。因為放高了,所以伸手探不著了。
對口——堿。與“剪刀”的“剪”諧音。剪刀上下對口,對口才能“剪”。
以上是對長子理發業行話詞語構詞方式的舉例分析,還有一部分詞語搞不清楚是如何構造的,例如,計數的詞語,一些表動作的詞語等。
理發業行話是理發行業內部群體口頭交流使用的一種輔助補充性語言,通過對其分析認為主要具有以下的特征:
理發業行話是理發行業內部為了隱蔽自己,保守全體的秘密,為避諱禁忌而創造使用的一種秘密語,秘密性是行業隱語的根本屬性。這種秘密性主要體現在:隱語的使用者創制理發業行業隱語的目的就是不想為行業以外的人所知曉。
理發業行話主要是在理發行業人員之間使用,僅僅用于口頭上的表達,口語性較強。
理發業行業語不像漢民族共同語有特定的語音、語法和詞匯系統,作為一種民族共同語的社會變體,它的使用主體有限,具有相對的封閉性。這種社會變體主要換用新詞來替代原詞,在進行交際過程中摻雜于話語之中,本義隱藏在換用的新詞背后,避免外行人聽懂,這樣才能做到在特定的群體中傳達特定信息。
理發業不斷發展,加入這個群體的人不斷增加,要想拜師學藝,首先得與師傅交流,因而必須首先能聽懂行話,學會說行話,然后才能學手藝,行話成為一門必修課。同時,由于其使用范圍和使用者的相對固定,所以表現出一定的傳承性。
理發業行話有非常強的針對性和時間性。社會不斷變化發展,時過境遷,推陳出新,往日的剃頭匠到理發員再到理發師,揭示出在新時期對理發從業者人格、事業的尊重。行話作為輔助性的交際工具無需再用,曾經符合于特定時代的理發業行話逐漸退出歷史舞臺。
時至今日,理發業行話已沒人使用,甚至很多長子縣當地人也不知道它的存在。但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密切聯系著它的特定使用群體,不僅是行業內部的補充性交際用語,而且具有文化載體的雙重特征。理發行業的思維方式、心理活動和文化習俗在一定程度上通過理發業行話反映,我們從語言學的角度對其進行深入的研究將對于特定行業文化的探討具有重要的意義,而且有助于語言資源的開發和保護。
[1]史耀清.魅力長治文化叢書.民俗尋根[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5.
[2]侯精一,溫端政.山西方言調查研究報告[M].太原:山西高校聯合出版社,1993.
[3]長子縣志.第五章.理發業[M].北京:海潮出版社,1998.
[4]侯精一.現代晉語的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