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看守所里的強奸案找到突破口

汪文濤

天津市濱海新區塘沽檢察院反瀆局局長趙棣中身兼多個要職——塘沽檢察院黨組副書記、常務副檢察長、反貪局長和反瀆局長。1985年，剛剛20歲出頭的趙棣中大學畢業后被分配到了天津市檢察院經濟檢察處工作。之后，其長達30年的檢察生涯便與“辦案”結下不解之緣。

在下屬眼里，趙棣中從來沒有什么官架子，而趙棣中則形容自己在工作中更類似于一個復合型的“角色”：案件秘密初查階段，他是“指揮員”;案件攻堅階段，他又會轉化成“辦案人”;人手不足時，他還會客串下“書記員”，親自做審訊筆錄;有時候，他還是個“后勤保障員”，負責所有辦案干警的衣食住行。

30年來，趙棣中遇到過各式各樣的難纏“對手”，直接參與或者組織指揮查辦了數百起貪腐大、要案，多次被上級嘉獎和表揚。面對為數不少的榮譽和光環，趙棣中很低調，他告訴記者，“干自偵的人不能談累不累，得有一種遇上案子就特別興奮的性格，反貪和反瀆工作的樂趣，就在于享受案子拿下來之后的那種特有的成就感”。

看守所里發生了一起強奸案

方圓：聽說前幾年你們查辦了一個緝毒隊長的瀆職案件，在本地引起了不小轟動，該案還入選了全國檢察機關懲治和預防瀆職侵權犯罪巡回展上的“典型案例”。能給我們介紹一下嗎？

趙棣中：好的，先大致講一下這個案子的背景。這是一起公安干警徇私枉法、瀆職侵權的特大案件，涉及人員范圍廣，取證難度大，既有瀆職犯罪，還有侵權犯罪，從偵查到審判前后歷時3年多。

被告人曹福泉，是天津市公安局塘沽分局緝毒大隊原大隊長。早至2004年起，群眾對曹福泉各方面的反映就很多，連一些吸毒人員對曹福泉的意見都很大。當時，社會上流傳著這么一個段子：逢年過節，曹福泉就會帶人到一些有吸毒史的人的家中，問他們是不是復吸了，即便有的人被強制性戒過毒，曹福泉依然從人家中搜出他已經準備好的毒品進行栽贓，然后借機收受好處才肯罷休，吸毒人員都很怕他。

我是2004年從天津市院下派到塘沽院的，之前，我們反瀆局根據群眾反映，也查了很多次，查一次否一次。這里面有些特殊原因，曹福泉多年從事公安工作，手段隱蔽，反偵查能力強，再加上被害人畏懼曹福泉的淫威，不愿配合檢察機關的調查工作，不愿講出事實，也不愿作證，致使曹福泉的違法犯罪行為幾經調查均無法查實。

方圓：后面是怎么找到這個突破口的？

趙棣中：我們相信，群眾的議論絕不會是空穴來風，曹福泉違法犯罪的可能肯定存在，只不過缺乏清晰的事實證據為依托，時機還不成熟。后來，我指派專人對曹福泉的涉案線索加強調查。

2006年年底，我們匯總收集與曹福泉相關的信息時，摸索到一條與曹福泉密切相關的重要線索：塘沽公安分局戒毒所的協警張德盼因強奸女戒毒人員，被曹福泉打了一頓后放回老家。

經過全面分析，我們判斷，如果該情況屬實，曹福泉就可能涉嫌徇私枉法的瀆職犯罪，即可以此為突破口，查證曹福泉涉嫌其他犯罪的事實及證據。照此邏輯向前推，要證實曹福泉涉嫌徇私枉法，一個大前提就是張德盼在戒毒所強奸女戒毒人員的事實成立，因此，張德盼就成了此案突破的關鍵人物。

為此，我們安排了一個飯局，邀請了武警天津某部隊的政委，該政委和張德盼是老鄉關系，飯桌上，我們反瀆局的副局長就坐在該政委旁邊。飯局結束后，副局長告訴我，這頓飯沒白吃，他從該政委那了解到，張德盼正是其介紹到曹福泉那里工作的，人現在在山東。另一方面，我們接觸了兩名可能被強奸的女戒毒人員，她們在勞教場所有顧慮、不敢講，我們想辦法把她們帶到外面做思想工作，她們最終陳述了在戒毒所被強奸的經過，這等于是獲得了張德盼涉嫌強奸的證據。但是，張德盼已被曹福泉轟回老家，只有對張德盼立案偵查并將其抓獲，才能鎖定曹福泉的涉案事實。

方圓：強奸罪好像歸公安機關偵查？

趙棣中：是的，當時如果由公安立案，就會驚動曹福泉。我們開檢委會研究決定，根據法律和司法解釋的規定，報請天津市檢察院批準以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實施的其他重大犯罪指定由塘沽檢察院對張德盼立案偵查。當時，天津市檢察院于世平檢察長主持召開檢委會，決定批復同意塘沽檢察院對張德盼立案偵查。

為了不使曹福泉有所察覺，我們放棄了網上追逃的手段，采取了其他手段摸查張德盼有可能躲藏的地方。臨近新年，我覺得張德盼在老家過年的可能性很大。2007年新年還沒過完，我和辦案人員頂著一場大雪開了7個小時的車到了山東省荷澤市。荷澤市檢察機關和公安機關給予了我們很大的支持，幫我們找到了張德盼在農村的老家。但仍然不能馬上進行抓捕，因為外地檢察機關在農村抓人，可能會引起當地不明真相的群眾的誤會，我們決定凌晨4點半起床，6點實施抓捕行動。

果然，抓張德盼時，他大聲呼叫，把附近的鄉里鄰居都叫醒了。我們去了兩輛車，一輛帶張德盼就直接上了高速，另一輛車負責“殿后”，一些村民拿著農具在后面追趕，當時真的很危險。駛上高速后，張德盼就徹底老實了，很快交代了犯罪經過。

原來，在戒毒所工作期間，張德盼的工作就是每天在戒毒所負責看守，巡邏的時候，他發現某個房間就一名女戒毒人員，他就進去強奸了她。犯罪之后，女戒毒人員向曹福泉告了狀，曹福泉僅僅打了一頓張德盼后，就私下里把張德盼放了，還威脅女戒毒人員不準再提這事。

通過對張德盼強奸案的偵破，我們已經獲取充分證據證實曹福泉涉嫌徇私枉法犯罪，由此，一起沉寂多年的特大瀆職侵權犯罪開始浮出水面。

巧破“零口供”案件

方圓：曹福泉都有哪些犯罪事實？

趙棣中：除了徇私枉法罪，法院最終還認定曹福泉犯有故意傷害罪、刑訊逼供罪和非法拘禁罪。曹福泉從警20余年，在天津市塘沽區是一個很有影響的人物，背景復雜、作風霸道、社會關系面廣，是公安隊伍中一顆典型的“毒瘤”。需要說明的是，曹福泉到案后直到審判，他一直都是“零口供”，拒不認罪，我們是“零口供”定的案，相關的辦案經驗受到了最高人民檢察院的認可。

方圓：既然是“零口供”，曹福泉的犯罪事實又是怎樣被挖出來的？

趙棣中：整個辦案過程很艱辛，我們運用了多項偵查謀略。比如發展“內線”，初查階段，為了獲取更多案件線索，我們通過各種方式廣泛聯系有關知情人員，甚至從公安民警茶余飯后的閑談中獲得線索信息，注重與他們交心，啟發他們的正義感，通過這種“潛伏”性質的調查，獲取曹福泉的犯罪線索。

成立專案組后，我任組長。在偵破張德盼強奸案后，我們注重從曹福泉的日常活動中去發現其犯罪的蛛絲馬跡。為了防止引起曹福泉警覺，我們不斷更換辦案車輛，甚至自己掏錢租雇出租車在飯店、洗浴中心門前等候曹福泉。通過跟蹤，我們發現曹福泉隔三岔五前往天津市東麗區，這一現象很反常。經過秘密調查，原來是曹福泉為防止自己違法行為暴露，將一名被自己在辦案過程中打成重傷的吸毒人員安排到了東麗區居住，同時曹福泉對其恩威并施，既經常給這名被害人送一些財物養傷，又威脅被害人不準對任何人透露現在住址和被打的事實。

“發動群眾”和“依靠群眾”在辦案中還真不是一句空話。曹福泉被刑事拘留后拒不配合，我們有選擇地向社會發布曹福泉被抓并已被公安局開除的消息，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大的震動，隨后不斷地有人向檢察院打來電話核實。等消息得到確認后，慢慢地有群眾要求與專案組密談，一些跟案件有關的人開始站出來作證，有被害人指證曹福泉把自己的胳膊打“折”了，甚至還有被害人家屬反映曹福泉把被害人的脾給摘了，性質相當惡劣。

曹福泉還涉嫌非法拘禁，當時只有被害人的陳述，曹福泉又不承認，幸好看守所的門衛大爺認真負責，每天誰來了，幾點幾分來，幾點幾分走，都有詳細記錄，小小的門衛記錄本明確記錄了曹福泉多次涉嫌超時非法拘禁的事實。

盡管曹福泉至始至終拒不供認，但整個辦案過程，我們嚴守辦案文明，比如，我們找了大約有180多個證人，但我們不引供、不誘供，同時注意防止證人產生“墻倒眾人推”的心理，把罪過都推到曹福泉身上，保證證據的客觀性、真實性。同時，整個證據鎖鏈具有完整而嚴密的閉合性，充分還原了曹福泉徇私枉法、刑訊逼供、非法拘禁、故意傷害等違法犯罪事實。

方圓：查辦這樣一起案件有何感受？

趙棣中：感觸很多，我們經常說要排除辦案阻力，在這起案件中就得到有效的體現。查處曹福泉過程中，曹福泉的一些親屬采用了“說情、收買、誣陷”三部曲，先是托人說情、送禮，企圖讓辦案人員放棄對曹福泉違法犯罪行為的追究，在說情、收買不能奏效時，采取了進一步的伎倆，寫信給中央政法委、天津市委政法委、天津市檢察院等上級機關誣陷辦案人員，妄圖栽贓陷害，把水攪渾。上級機關領導細致甄別，為辦案單位撐腰，堅決排除干擾，不僅鼓舞了士氣、增強了辦案人員的責任感，更為辦案排除了阻力，解除了辦案人員的后顧之憂，這也是案件偵破工作順利開展的根本保證。

查辦司法領域的瀆職侵權犯罪，需要付出更多決心和勇氣。司法機關是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司法腐敗相比其他腐敗造成危害更大，查辦起來的難度也更大，檢察機關的反瀆部門可以說是社會公平正義最后一道防線的守衛者，有的時候，它需要我們的辦案人員犧牲個人利益來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大局。通俗地講，這需要無私的奉獻精神。

圍繞“泄”和“密”來固定證據

方圓：身處濱海新區，近年來有無辦理過具有地域特色的瀆職案件？

趙棣中：有的，講一個考試泄密案件吧。我們知道，交通部對國內的海船船員每年都有一個職業考試，2007年，這項全國性職業資格考試發生了重大泄密事件，涉及天津、北京、福建、山東、江蘇、遼寧等多個省市，在社會上產生了不小的負面輿論。塘沽地區海船船員相當多，本身也有考點，也受到了波及。

當時，交通部組織了下轄的多個海事公安局一起來偵破這個案子。當年7月，針對泄密事件，天津市海事公安局立案偵查蘇某某等4人非法獲取國家秘密犯罪案件后，起訴到我院，我院審查后認為這起案件應定性為故意泄露國家秘密罪，發現此情況后，我院立即與天津市海事公安局聯系，就這起案件的定性和管轄問題進行了溝通。

這也是從公訴案件中發現瀆職犯罪線索的案例。我們分析，泄密事件范圍如此之廣，對后續非法獲得國家秘密的人員又出賣給他人的人員，應構成故意泄露國家秘密罪，依法應由檢察機關管轄，后天津市海事公安局將相關案件材料移送我院反瀆局進行偵查。

公安當時僅抓了交通部系統內部4名涉嫌泄密的工作人員，順著這4名工作人員的源頭往下查，我們又鎖定了7名買賣試題的系統外人員，多數為考生，他們買了答案后，又賣出答案進行牟利，有的泄密者在通過考試后已經成為船員出了海，難以找尋，已經過了最好的抓捕時機。

為了敦促犯罪嫌疑人投案自首，我們采取了一些策略。我們通過海事部門聯系到了第一個涉嫌泄密的考生，他已經成為船員，建議他投案自首，他非常配合，認罪很好，我們建議法院從輕判決，后來法院依法判處了緩刑。有了第一個案件的良好法律效果“示范”，余下相關聯的6名泄密者或投案自首或主動坦白認罪，案件的辦理過程就很順利。

方圓：辦理泄密類瀆職案件有什么訣竅？

趙棣中：辦理故意泄露國家秘密瀆職犯罪主要圍繞“泄”和“密”這兩個字來做文章，首先要認定“密”，例如本案中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海船船員適任證書》考試屬于全國性職業資格考試，考試內容專業性非常強，屬于“國家秘密”;如果只是學校里一般性的考試，內容肯定不屬于“國家秘密”，更談不上“故意泄露國家秘密”。

同時，構成本罪還有“泄”的手段和行為，如果花錢買答案自己用，再把答案流傳出去，則賣答案的人可能構成故意泄露國家秘密罪，而如果買答案只是看了用來考試沒有給別人，那就不存在泄密。

有一點要提醒人們的是，在瀆職侵權犯罪42個罪名中，唯一沒有要求一般犯罪主體的就是故意泄露國家秘密罪。也就是說，故意泄露國家秘密罪的主體主要是國家機關工作人員，而非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泄露國家秘密，情節嚴重的，也會構成本罪。

方圓：買賣試題都有可能會被判刑，該如何正確理解“故意泄露國家秘密罪”的危害性？

趙棣中：首先，該罪破壞侵害的是國家保密法規和制度。有些國家秘密的泄露會損害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類似于“高考”類的試題內容泄露，還會沖擊國家基本的教育制度，損害他人的合法權益，在很大的范圍內造成后果的不公平。另外，像本案中這種操作性和實用性很強的專業考試，如果并不掌握駕船的專業知識和技能，依靠買賣試題通過船員考試，將來在海上操作船只會埋下安全隱患和風險，甚至造成很大的損失，這種潛在的危害性是沒有辦法具體量化的。

情的真諦有時更加凸顯法的本色

方圓：反貪局長和反瀆局長這兩個角色，你更喜歡哪個角色？

趙棣中：反貪和反瀆是檢察機關兩個自偵部門，作為分管這塊的領導，我對反貪和反瀆沒有喜惡遠近之分。對于我來說，身兼兩個局長最大的便利也許是可以最有效的整合偵查資源，當貪污賄賂和瀆職侵權的案情有所交織的時候，指揮查辦案件起來會更為順暢。

比如，2011年，我們反貪部門接到一個舉報稱，轄區內某血站的“獻血互助金”被領導貪污。我安排反貪辦案人員查了一段時間，多數用血的人都說根本沒有人找他們收這個錢，深入調查后，才發現是有工作人員因為對領導不滿意，故意致使本來該血站收取的40多萬互助金沒有收，反瀆部門及時跟進，以玩忽職守罪追究了該工作人員的責任。

方圓：從市院機關到基層，你覺得反瀆辦案工作有什么不一樣？

趙棣中：市院機關工作接觸宏觀層面的東西相對多一些，自偵工作中首先考慮的是辦案工作的全局，更多考慮的是案件怎么辦才會達到最好的效果，案件的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關注得會比較多。基層的辦案工作可能會更為具體和實際，一條線索來以后，首先評估的是成案率和切入點，思索的是案子交給誰辦會更合適。

在基層，會接觸到和學習到更多知識以外的東西。早些年在基層，我曾經辦了個案子，嫌疑人貪污了幾萬元給身患癌癥的妻子治病，他的確是犯罪了，不能不查，但考慮到他的貪污動機不是揮霍享受，我想盡一切辦法最后讓他來自首坦白，后來法院酌情依法判處了緩刑。

我們常說法不容情，那是法和情有沖突的時候，我們必須按原則依法律辦案;但檢察官不是機器人，當法和情不沖突的時候，我們還要學會理解、區分、體恤，情的真諦有時更加凸顯法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