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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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群體推進湖湘文化現代轉型的歷史進程
王連花
(中共湖南省委黨校,長沙 410006)
湖湘文化的現代轉型,是指湖湘文化與馬克思主義相結合,從資產階級性質的文化向無產階級新文化的轉型。這一過程經歷了“五四”之前的盲目探索、“五四”時期的嘗試轉型、革命時期的全面轉型,到建國之后的進一步的強化創新階段。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群體在每一階段都作出了重大貢獻。今天,需要繼續發揚老革命家們不畏困難,敢于創新的精神,在當代譜寫出文化發展新的篇章。
無產階級革命家;湖湘文化;現代轉型
五四運動后,湖湘文化為何能與馬克思主義相融合,實現從資產階級文化向無產階級新文化的現代轉型?當前學術界認為,這與以毛澤東、劉少奇、彭德懷、賀龍為代表的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群體的崛起是分不開的。但是,學術界并未系統地梳理這一轉型的歷史進程,也未深入探討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群體在這一整個歷史進程中的作用。由于湖湘文化的近代轉型——從傳統的封建文化向資產階級文化轉型存在不徹底性,“現代轉型”實質上承擔了反封建和揚棄資產階級文化的雙重任務。因此,這一轉型的內容是復雜的,任務是繁重的,歷程是漫長而艱難的。下面就這一歷程中湖湘文化的理路演進以及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群體的作用進行探討。
文化的守舊源于文化的絕對自信。長期以來,湘人都以湖湘文化為傲。春秋戰國時期,列國爭霸,唯秦獨大,湖南有“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自信;南宋時,周敦頤、二程“卒開湖湘之學統”,聲聞天下,人稱“方今學術源流之盛,未有出湖湘之右者”。[1]之后,湖湘延續王船山——魏源——曾國藩——譚翤同等人的文化理路,人才輩出,經久不衰、至晚清光芒日盛。所以,岳麓書院大門十分驕傲地掛起“惟楚有才,于斯為盛”的對聯;著名歷史學家譚其驤在其著作中很肯定地說:“清季以來,湖南人人才輩出,功業之盛,舉世無出其右”。[2]
然而,到了近代,西方的堅船利炮動搖了湘人對本土文化絕對自信的根基。在國之將傾、西學東漸中,湘人開始反思傳統文化的缺陷,并嘗試引介西方新思想,新思潮,以希望取西方之長,補湖湘文化之短。如1842年,魏源在《海國圖志》中提出西方之“夷”,實際上也有值得學習的“長技”,主張“師夷制夷”。同時,左宗棠也深刻地認識到:“中國之睿知運于虛,外國之聰明寄于實”,[3]主張中西結合,中體西用。
無論是“師夷制夷”、還是“中體西用”,就文化本質來講,都是把湖湘的傳統文化同西方的資產階級文化相融合,這一過程就是湖湘文化的近代轉型的過程。不過,也正是這種“中體西用”,抱著“以中華文化為中心”固有觀念不放的文化情結,注定了湖湘文化近代轉型的不徹底性。所以,對傳統湖湘文化局限性和近代轉型不徹底性的雙重反思、力圖克服這種局限性和不徹底性的雙重重擔,就落到了湖湘士人的后來者身上。
20世紀初,在國家危亡之際,這種反思,這種試圖去改造,去更新,去除舊的意識和力量比之前更為強烈得多地迸發出來。一大批湖南杰出的新知識分子,如毛澤東、蔡和森、楊昌濟、李達、鄧中夏、徐特立、黎錦熙、黎錦暉、蕭三、楊樹達、田漢、周谷誠、成仿吾、何叔衡、李維漢、向警予、蔡暢等,在這場反思運動中,或引領潮流,或推波助瀾,均作出了自己的貢獻。
一方面,對湖湘文化局限性的深度反思。1913年,楊昌濟先生發表《教育與政治》一文,痛陳湖南乃至全國“社會道德之腐敗,其由來甚遠”,系“數千年轉制之結果也”![4]這一思想給他的學生毛澤東以深刻的影響。1917年8月,毛澤東在《致黎錦熙信》中,深入揭露:“吾國人積弊甚深,思想太舊,道德太壞。夫思想主人之心,道德范人之行,二者不潔,遍地皆污……五千年流傳到今,種根甚深,結蒂甚固”。[5]謝覺哉也對當時湖南乃至全國的狀況充滿了憂慮,他感慨:“嗚呼,我中國之萎靡寙蔽,錮心靈,楛運動,兵戰殲而弱其國,商戰危而弱其人,學戰蹶而弱其種”。[6]如果說,毛澤東、謝覺哉等人放眼的是整個中國的傳統文化,那么1917年,與毛澤東等先進分子有密切聯系的長沙《大公報》發表的《哀湖南》一文,就專門揭露了湖湘文化曾有的輝煌不再,越發衰微和腐朽的現實困境。“當洪楊之難,湘軍獨以一省之力,延滿清五十年之國運,兵威所及,至于天山。”但是,“近二十年,始稍稍陵夷衰微”,“外人言中國人才言民氣者,莫不于吾湘首一指,乃今日忽聲光黯然,成為他人之目的物”。[7]
當時,湖湘先進分子對湖湘文化的看法基本一致:湖湘文化確有曾經的輝煌,但它固有的封建性、腐朽性和正趨于衰敗的特性,使之不能適應歷史發展。這樣的湖湘文化應該怎么辦?那就是改造和更新!毛澤東號召從整體上改造湖南乃至天下人的思想,認為“欲動天下者,當動天下之心”。[5]85徐特立引入西方教育經驗,改造湖南的中小學教育。向警予、蔡暢針對傳統文化中男尊女卑的弊端,呼吁男女平等,“現在已是男女平等……為我女界啊,大放光明。”[8]
另一方面,對湖湘文化近代轉型不徹底性的反思。在“西學東漸”和中華民國建立的大背景下,傳統湖湘文化受近代資產階級文化影響,發生了近代轉型。但如前所述,這種轉型很不徹底。1904年,謝覺哉《原強》分析湖南乃至中國文化衰微的原因時說:“是民智之不開,武備之不厲,西學之不講,西政之不明,故靡靡若此。”[6]6即資產階級文化沒有得到更多關注和傳播、沒有充分改造湖湘文化。1914年,毛澤東的老師楊昌濟在《社會改造與中國改造》中,肯定了中國資產階級革命所取得的成績,如“廢科舉、去辮發、禁纏足、戒鴉片”等,但是,他也看到“民間風習不良”,革除敝俗“無大聲疾呼警覺聾聵之入耳”,[9]指出了文化改革上的不徹底性。毛澤東則比他老師揭露得更深刻、更直白。1919年,在《<湘江評論>創刊宣言》中,他全面分析了湖南近代以來“遭遇變革”,但變革不徹底,甚至自相矛盾,時時泛起的封建殘渣阻礙變革深入發展的問題。他說:“他們(指湖南,筆者注)的政治,沒有和徹底的解決,只知道私爭。他們被外界的大潮卷急了,也辦了些教育,卻無甚效力。一班官僚式教育家,死死盤踞,把學校當監獄,待學生如囚徒。他們的產業沒有開發……他們的部落思想又很利害,實行湖南飯湖南人吃的主義,教育實業界不能多多容納異材。”[5]292“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作為有責任感的湖湘士人,毛澤東對這種現象痛心疾首,不由得大聲譴責:“哎!湘江湘江!你真枉存在于地球上。”[5]292湖湘文化的近代轉型不成功不徹底,根本原因在于中國資產階級不壯大,資產階級文化在中國沒有堅實的階級基礎,促進資產階級文化和傳統湖湘文化融合的社會力量不足。這是社會的客觀原因,難以改變。
反思是變革的基礎。這雙重反思,是推動湖湘文化現代轉型的思想基礎。既然,傳統湖湘文化具有內在的封建性和腐朽性,而近代轉型難以徹底,沒有完成克服這種封建性和腐朽性的歷史使命,那么,湖湘文化就必須繼續“變革”,必須注入新的思想“血液”。那么,變革的方向在哪?新的思想“血液”是什么?這是湖南知識分子一直在苦苦追尋的問題,且一直沒有找到正確答案。直到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湖南知識分子找到了馬克思主義,才真正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馬克思主義在湖南真正傳播開來,是在五四運動時期。五四之后,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群體中的很多人逐漸接受了馬克思主義,最終確立了馬克思主義信仰。有了信仰后,他們嘗試建立進步社團,開辦文化書社,創辦先進報刊,建立自修大學,通過各種宣傳方式在湖南傳播馬克思主義和無產階級新文化,賦予湖湘文化以新的現代化元素。正如毛澤東所說:“一枝新文化小花,發現在北冰洋岸的俄羅斯”,我們的責任就是“從我們住居的附近沒有新文化的湖南做起”,“使世界發生一種新文化”。[5]498
(一)賦予湖湘文化以“民主”元素
民主是無產階級新文化的題中之義。“五四”之前,湖南人民外受帝國主義侵略,內受封建軍閥的專制獨裁統治,毫無民主可言。“五四”之后,湖南人民在先進分子的領導下,反對軍閥專制獨裁、發起湖南自治運動,宣傳無產階級的歷史地位,民主意識逐漸得以蘇醒。
1.掀起反軍閥獨裁運動給湖南人民以民主洗禮。以“驅張”運動為例。1918年,張敬堯督湘,征收苛捐雜稅,查封進步報刊,剝奪人民民主自由權利,湖南人民無不切齒痛恨。為了反對張的專制獨裁,爭取民主自由權利,毛澤東、何叔衡等新民學會會員領導湖南學聯,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驅張”運動,致使張敬堯在軍事和輿論的雙重壓力下,不得不倉皇出逃。這次運動給湖南人民進行了一次“反專制”、“倡民主”、“爭民權”的政治洗禮。之后,湖南人民敢于更直接,更鮮明地捍衛集會、結社、出版、言論自由了!
2.發起湖南自治運動推進了湖南政治的民主化進程。1920年6月,毛澤東為使湖南人民徹底地擺脫軍閥的魔掌,呼吁湖南斗爭“更進一步”,“驅張運動總算將要完結了。湖南人應該更進一步,努力為‘廢督運動’”,因為“廢督運動”是“建設民治”[5]483的重要途徑。為達此目的,他先后發表《湖南自治運動應該發起了》、《“湘人治湘”與“湘人自治”》等十多篇文章,要求在湖南實行自治。他說,這種自治不應是“少數特殊人做治者,把一般平民做被治者,把治者做主人,把被治者做奴隸”,而應是真正意義上的“平民”自治。自治運動,在湖南造成了較大影響,并取得了成果。1920年下半年,湖南主政譚延闿宣布“廢督自治”、召開省自治會議,制定《湖南省憲法》,推進了湖南政治的民主化和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據記載“在省憲頒布之后,代表們開會不再唯唯諾諾,而是對問題的討論相當熱烈。”[10]
3.宣傳無產階級的歷史地位和歷史使命,從根本上激發人民群眾的階級覺悟和民主意識。馬克思主義認為,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是國家的主人,國家應由人民當家作主。人民群眾只有真正地認識到這一點,才會由內而外地萌發民主意識。為了促進馬克思主義與人民群眾的結合,1919年7、8月間,毛澤東連續發表三篇《民眾的大聯合》,大聲疾呼“天下者我們的天下。國家者我們的國家。社會者我們的社會”,面對社會腐朽黑暗,大家應該聯合起來反抗,“我們不說,誰說?我們不干,誰干?”[5]390就向人民群眾灌輸了他們是社會的“主人翁”的思想。不僅如此,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還向群眾宣傳了工人階級是“資產階級掘墓人”的思想。1920年8月,蔡和森在給毛澤東的信中說“現世界顯然有兩個對抗的階級存在,打倒有產階級的迪克推多,非以無產階級的迪克推多壓不住反動,俄國就是個明證。”[10]這些思想言論振聾發聵,對于促使民眾進行民主斗爭,進行自身解放起了重要作用。
(二)賦予湖湘文化以“科學”元素
五四之前,Science,也就是“科學”已經傳入湖南。但是,這時的科學還僅停留在政治軍事界,沒有下移到教育文化和思想意識界,就是在政治軍事界也是常常遭遇偏見和歧視。五四運動后,“賽先生”以極為親切的姿態,走進了湖南廣大的教育文化思想界,給這個文明體系掃除愚昧和無知,增添開化和智識。
無產階級革命家群體是“科學”的學習者,也是推動者,是對象,也是主體,他們或只身留學海外,或參加勤工儉學運動,或在新式學堂接受新教育,經受科學的洗禮,然后,他們瞬間轉身成為“科學”的傳播者。
林伯渠1904年遠渡日本學習經濟學,回國之后,他在學校從事經濟學教學。1918年至1920年,湖南發起留法勤工儉學運動,許多青年踏上了赴法留學之路。據統計,僅1919年1月以后到法國留學的湖南人就有480余人,蔡和森、向警予、蕭子升、張昆弟、李維漢等名列其中。就像他們自己所認為的:國外“無論如何,耳目接觸,總比在國內要好一點。”[8]61他們利用國外有利條件,學語言,看書報,進工廠,學習科學文化知識和西方先進文明,用國外先進思想武裝自己的頭腦。蔡和森說:“一年中以蠻看報章雜志為事,一年后兼習說話聽講”,“一面講社會、工團、無政府、德謨克拉西……加番研究”,[12]28他把學習西方科學文化知識和研究馬克思主義相結合起來,打下了較厚的科學文化基礎。
回國后,他們或撰寫文章,或建立進步社團,或開辦文化書社,或創辦先進報刊,或建立自修大學,迫不及待要把這些先進的科學知識在湖南傳播開來。向警予說:“科學是進步軌道上唯一最要的力量”;[8]65李維漢在《新時代》報刊上高談“心理學上的兩個基本知識”;[7]627還有人在湖南《大公報》上引介“達爾文的進化論”,愛因斯坦的物理相對論,西方美學等等。一時,“科學”成為了湖湘文化不可或缺的,十分活躍的元素。
(三)賦予湖湘文化以“自由”元素
馬克思主義認為,人應該得到自由而全面地發展,“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13]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把馬恩的自由觀念介紹到湖南甚至全國。
1921年1月,李達《馬克思還原》刊登到《新青年》雜志上,向人們介紹說,馬克思主義所構建的理想社會是讓“人人皆得自由發展”。[14]馬克思的自由理論和西方的自由思潮在湖南融合、碰撞、傳播,激發著先進分子掀起一場反對封建專制,反對禮教壓抑,倡導思想自由,言論自由,婚姻自由,男女平等的社會運動。
毛澤東早年是極力主張政治自由和思想自由的。早在《倫理學原理》批注中就認為,凡有壓抑個人,違背個性者,罪莫大焉。1919年5月,以研究和傳播新思潮為宗旨的健學會在湖南成立,毛澤東盛贊其“自由討論學術”的會則,“很合思想自由,言論自由的原則”,認為“學術的研究,最忌演繹式的獨斷態度”。他批判“師嚴而后道尊”、“師說”、“道統”和“宗派”思想是“獨斷態度”,是“思想界的強權”,應當“竭力打破”;認為孔子“獨霸中國,使我們思想界不能自由,郁郁做二千年偶像的奴隸”,[5]368應當予以反對。
婦女的解放和自由是這一階段重要社會問題,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無不就這一問題表達過自己的看法。李達曾發表《女子解放論》,毛澤東曾發表《對于趙女士自殺的批評》、《“社會萬惡”與趙女士》、《戀愛問題——少年人與老年人》等10篇文章,倡導婦女從夫權、父權中解脫出來,自由戀愛,“只要男女兩下的心知,到了交厚情深,盡可自由配合”。[5]441婦女運動的先驅者向警予更是高喊“女子解放的問題,是新思潮中一個重要的問題,是社會改造的一個根本問題”,倡導女子經濟獨立,婚姻自決等,她還敏銳地看到,“研究女子問題的,也一天天的增多,但可惜沒有一處專門研究這個問題的機構”,[8]48因此,他發起成立研究和宣傳女子解放問題的專門機構。
這些論斷和實踐,這股科學、民主和自由之風,這個沉默了幾千年的發自內心的關于“自由”、“民主”、“科學”的吶喊,越是壓制,越是勢不可擋,它們沖破禁錮,沖破體制、思想和人性壓抑的“牢籠”,蔚然成勢,促成了湖湘文化新的氣候。但是,也必須看到,由于五四前后,是中國傳統,西方和馬克思主義文化互相碰撞、交鋒的時期,任何思想文化都還沒有顯示出其壓倒之勢。湖湘文化與馬克思主義的融合沒有充分展開的條件。因此,湖湘文化真正意義上的現代轉型,猶如歷史的“接力賽”,落到了下一個歷史時期。
1921年中國共產黨的成立,開啟了湖南革命的新時期,也開啟了湖湘文化現代轉型的歷史新時期。湖南的革命活動如火如荼,特別是秋收暴動后,毛澤東引兵井岡山,開辟了一條“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革命道路。這條革命道路符合中國國情,最終引領中國革命走向勝利。
政治和軍事上的勝利,必然帶來文化的繁榮。在革命實踐中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通過兩條途徑實現了湖湘文化與無產階級新文化的深度融合,實現了湖湘文化“質”的轉換。就內容來說,一條途徑是用馬克思主義新文化改造湖湘文化;另一條途徑是不斷總結革命經驗,推進理論創新,用新的符合中國國情的革命理論改造湖湘文化。就方式來說,一條途徑是在省內進行改造;另一條途徑則是把湖湘文化傳播到其他地區,使其與其他地區區域文化融合而改造。這一過程中,湖湘文化既保留了源遠流長的思想精華,又融入了新的內容和新的特性,冶煉出了一種現代的、具有無產階級性質的新文化。
(一)從“憂國憂民”到“愛黨為民”
憂國憂民是湖湘文化的重要內涵。早在春秋戰國時代,屈原以一首《離騷》充分展現了憂國憂民之情懷。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群體的愛國主義精神與前人一脈相承,同時賦予了新的內容。一是在憂國的精神中增添了愛黨的內容。中國共產黨成立后,成為了救國圖強的領導核心。劉少奇說,中國革命的敵人是強大的,只有“我們這樣性質的黨,才能也才敢于率領全國人民戰勝這樣的敵人,獲得解放”。[15]316因此,憂國、救國就和愛黨緊密聯系到了一起。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群體忠誠于黨,為了黨的利益可以犧牲一切。劉少奇毫不猶豫地說:“一個共產黨員,在任何時候,任何問題上,都應該首先想到黨的整體利益,都要把黨的利益擺在前面”。[15]130在革命中,以向警予、蔡和森等為代表的革命家拋頭顱,灑熱血,以生命堅守了作為一名黨員的黨性修養和理想信念。二是在憂民的精神中增添了“為民”內容。傳統湖湘文化中的憂民具有封建色彩,本質上是在為統治階級服務。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實現了價值主體從“統治階級”到“人民群眾”的顛覆性轉換。1944年,毛澤東“為人民服務”的口號不僅成為全黨的宗旨,也成為湖湘文化中體現無產階級性質的重要內涵。
(二)從“求變”到“革命”
不喜守舊,求變、敢為天下先,是湖湘文化代表思想家的共同理想。屈原曾立志改革;王夫子認為物質世界是“變化日新”的;曾國藩雖為封建禮制的衛道士,但仍堅持“改弦更張”,為中國軍代邁出現代化的第一步做出了貢獻。他們的“求變”思想深刻地影響了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群體。這一群體向封建倫理道、政治觀念等發起了最猛烈抨擊,進行了最為徹底地、翻天覆地式的革命,把湖湘文化中的“求變”思想,發展為開展新民主主義革命,建立一個偉大新中國的崇高理想。“安得有托爾斯泰其人者,沖破一切現象之網羅,發展其理想之世界”,[5]341“吾人之窮盡目的,惟在沖決世界之層層網羅,造出自由之人格,自由之地位,自由之事功,加倍放大列寧與茅原華三之所為。”[12]7這是具有現代性質的革命思想。思想指導行動,之后,他們付諸行動,終成就列寧之事業,建立了社會主義國家。
(三)從“經世致用”到“實事求是”
經世致用、不尚空談是湖湘文化的特點。南宋湖湘學派創始人胡氏父子,反對空洞的心性之學,主張“留心經濟之學”以富國強兵;道光年間,以陶澍、魏源為代表的湘系經世派大力提倡經世致用之學。曾國藩提出:“惠定宇、戴東源之流鉤研詁訓,本河間獻王實事求是之旨,薄宋賢為空疏。夫所謂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實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稱即物窮理者乎?”[17]這種思想對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影響很大,如毛澤東、任弼時、陶鑄、徐特立等,既是實事求是思想的倡導者,又是實事求是的踐行者。徐特立一貫從實際出發,強調實事求是,他在處理馬克思主義理論與實踐的關系時說:“反對教條主義,主觀主義的有效辦法是理論與實踐的結合”。[18]“獨服曾文正”的毛澤東,更是吸收曾公精華,又著力開新,開創性地運用馬克思主義的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的原理,對什么是“實事求是”進行了新的解說。1941年,他在《改造我們的學習》一文中,提出:“‘實事’就是客觀存在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觀事物的內部聯系,即規律性,‘求’就是我們去研究,我們要從國內外、省內外、縣內外實際情況出發,從中引出其固有的而不是臆造的規律性,即找出周圍事物的內部聯系,作為我們行動的向導。”[19]801毛澤東對“實事求是”作了馬克思主義的創造性解釋,使這一命題的內涵與外延都發生了變化,它所代表的是一種具有現代性質的學風和思想路線。
(四)從“獨立根性”到“獨立自主”
湖湘文化的特質,可用一個“蠻”字概括。這個“蠻”除了指“強悍”、“不怕死”等精神外,主要指湖南人所具有的獨立不羈、不肯調和、不輕易屈服的精神特征。湖南志士楊毓麟把這種精神概括為“獨立之根性”,[20]指出這種精神是湖湘文化的“根性”,也就是根本特性。深受這一根本特性熏陶的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走向革命道路后,不迷“本本”,不信權威,獨立自主、自力更生、艱苦奮斗,把這一“根性”發揚到極致。正因這“獨立根性”,毛澤東才能在秋收起義失敗后,華麗轉身,引兵井岡山,開辟“農村包圍城市”的中國式革命道路;正因為這“獨立根性”,他才能獨立成思,寫下《反本本主義》一文,質疑當時黨內普遍存在的迷信馬克思主義“本本”的教條主義;正因為這“獨立根性”,延安時期,當王明提出“一切服從統一戰線”時,毛澤東理性提出黨和軍隊要保持“獨立性”的正確方針;建國后,毛澤東在外交上又提出“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基本原則,更加拓寬了湖湘文化“獨立根性”的外延和內涵。另外,謝覺哉、成仿吾、任弼時、王震等也是獨立自主,艱苦奮斗的代表,為毛澤東思想增加了更多的湖湘文化因子。
在革命實踐中,湖湘文化完成了向無產階級新文化“質”的轉變。不過,脫胎于革命時期的無產階級新文化,不可避免帶有革命時代的印記。它更多的是一種“革命文化”、“政治文化”、“游擊文化”、“爭斗文化”、“封閉文化”[21]1等。具有這些特性的文化與建國后社會主義建設在很多方面都是不相容的,因此,建國之后,湖湘文化又面臨著進一步創新的重任。
文化具有傳承性,更是時代的產物。新中國成立后,中國由社會主義革命進入社會主義改造和建設的新時期,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湖湘文化也勢必面臨著新的偉大創新。湘學研究專家朱有志、劉云波認為,當代湖湘文化應該實現十大轉換,即“政治文化向經濟文化轉換”,“革命文化向建設文化轉換”,“人治文化向法治文化轉換”,“封閉文化向開放文化轉換”,“重農文化向重工文化轉換”,“重官文化向崇商文化轉換”,“軍事文化向產業文化轉換”,“游擊文化向集團文化轉換”,“爭斗文化向和合文化轉換”,“自負文化向自信文化轉換”。[21]1這是對湖湘文化當代創新的一種自覺。其實,這過程建國前后就已開始,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為此付出過艱辛的努力。
新中國成立后,湖湘文化開啟了由重農向重工,革命向建設,政治向經濟的不斷創新的歷史進程。早在1949年3月,在中國共產黨準備進京“趕考”的前夕,毛澤東就告誡全黨:從今以后,“黨的工作重心由鄉村移到了城市”,城市中的一切工作,必須“圍繞著生產建設這一個中心工作并為這個中心工作服務。”[22]1426這就為中華文化,也為湖湘文化實現由重農向重工,革命向建設,政治向經濟的轉變和創新定下了基調。建國后,毛澤東多次強調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思想。同時,劉少奇、李富春、林伯渠等人也積極推進了“工作重心”的轉移。1950年,劉少奇在全國政協一屆二次會議上指出:“現在全國人民的基本任務,是在全國范圍內進行經濟建設”。[23]李富春是湘籍革命家中的具有突出經濟才能的一位,1950年,他協助周恩來在全黨還缺乏計劃工作經驗的情況下,主持制定了1951-1952年的計劃目標,為實現工作中心的轉移做出了突出貢獻……在全國萬眾一心建設經濟的大環境下,新的湖南省委發揚敢闖、敢干的精神,作出了“發展經濟是基本問題”的重要決定,大力發展農業,更加重視工業和商業,實現了經濟的大跨步發展。
新中國成立后,湖湘文化開啟了從封閉向開放不斷創新的歷程。很多學者認為,湖南封閉的地理環境導致文化封閉自固。近代,盡管“西學東漸”,歐風美雨,湖湘文化漸漸展現出了一些開放特征,但封閉保守惰性仍占主導。1866年,郭嵩燾在湘制造火輪,“以分洋人之利”,卻遭到湘人極力反對;曾國藩開辦洋務,病歿后,湘人不愿其柩歸故土;維新運動中,唐才常、熊希齡等宣傳西方民主平等思想,湖湘紳士一致攻擊,要求“正心術”、“核名實”……湖湘文化開放特性的真正勃興在建國之后。建國初期,毛澤東為最大限度爭取蘇聯和東歐國家的支持和援助,實行“一邊倒”政策,打破了帝國主義對新中國的經濟封鎖。后來,他打破“一邊倒”政策的局限,決定在外交上全面開放。1956年,在《論十大關系》中他明確提出“向外國學習”,“一切民族、一切國家的長處都要學”。[22]1435劉少奇也積極主張對外開放,他說,資本主義在歷史上還有一定進步性,它比小農經濟、小手工業者經濟都進步,為中國吸收外國先進知識技術。文革之后,胡耀邦在突破思想禁區,提高對外開放水平上作出了突出貢獻。1980年后,他在鄧小平的支持下,相繼在我國興辦經濟特區、開放沿海港口城市和經濟技術開發區等,提出了“特事特辦、新事新辦、立場不變、方法全新”的改革試驗指導思想,在全國吹起了改革開放的“春風”,湖南對外經濟得到了長足的發展。
新中國成立后,湖湘文化開啟了從人治向法治不斷創新的歷程。幾千年來,湖湘文化深受專制社會主流文化——儒家文化的影響,形成了人治文化的強勢地位。“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和“刑不上大夫”成為社會的常態。建國后,這種人治文化與主張平等、民主、法治的社會主義文化不相適應,社會主義建設需要法制保障。劉少奇指出,只有“進一步加強法制,建立秩序”,才能“保障社會主義建設的順利進行,保障人民民主權利。”[24]中國共產黨是國家經濟和政治生活的領導者,但黨和人民是平等的,都必須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活動,“決不應當使黨員在國家生活中享有任何特殊的權利”。[15]168這實質上指出了法治的精髓。毛澤東認為,法治對一個國家來說,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他親自主持制定了新中國第一部憲法,明確指出“用憲法這樣一個根本大法的形式,把人民民主和社會主義原則固定下來,使全國人民有一條清楚的軌道,使全國人民感到有一條清楚的明確和正確的道路可走,就可以提高全國人民的積極性。”[25]在毛澤東等領導下,新中國先后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代表大會組織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組織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等一系列法律法規,初始形成了新中國的法律體系。在全國大局的影響下,湖南也逐漸走上了法治化道路,經過建國17年的開拓,文革時的曲折,改革開放后的勃興,時至今日,已經走出了規模。2011年,《法治湖南建設綱要》標志著湖南法治化建設進入新的歷程。
總之,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群體經過革命和建設的艱辛歷程,推動了傳統湖湘文化與無產階級新文化的融合,實現了湖湘文化的現代轉型。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文化仍需不斷創新,特別是湖湘文化如今面臨著打破“搞政治”、“搞軍事”行,但“搞建設”、“搞經濟”不行的窠臼,完成由“重農文化向重工文化轉換”,“重官文化向崇商文化轉換”,“軍事文化向產業文化轉換”,“游擊文化向集團文化轉換”,“爭斗文化向和合文化轉換”等當代轉換的歷史使命。對于這一歷史使命,我們相信,湖湘士人一定會繼續發揚老革命家們不畏困難,敢于創新的崇高精神,在當代譜寫出文化發展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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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Proletarian Revolutionary Group in Hunan Origin Promotes Historic Advance of Huxiang Culture Change
WANG Lian-hua
(Party School of Hunan Province of CPC, Changsha, Hunan 410006, China)
The modern change of Huxiang(Hunan) culture means Huxiang culture is continued with Marxism transformation from the culture of the Bourgeoisie to the new culture of the proletariat. The course experienced the blind exploration in the time of the May Fourth Movement (1919) and the trial change after 1919. The all-round change in the revolutionary period to further innovation stage after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was established. The proletariats with Hunan origin made great contribution to Hunan culture change. It is today that to write Huxiang new chapter of Huxiang culture development, to learn from the old generation revolutionary spirit that whose is not afraid of hardship and daring to innovation spirit.
proletarian revolutionary; Huxiang culture; change
(責任編校:陳光明)
G 112
A
10.3969/j. issn. 1672-1942.2015.02.020
1672–1942(2015)02–0100–07
2014-12-02
湖南省情與咨詢決策課題“湘籍無產階級革命家群體的崛起與湖南近代文化轉型研究”階段性成果
王連花(1983-),女,湖南衡南人,講師,博士,主要從事湖湘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