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彥
(北京大學哲學系,北京100871)
情境語義學能否替代可能世界語義學
張文彥
(北京大學哲學系,北京100871)
情境語義學者認為,可能世界語義學含有語義整體論這一哲學預設,不符合人類認知的實際狀態,而且形式語義學把真值當作意義,并不能代表意義的全部內容。因此,他們希望能創建一種新的情境語義理論,以替代可能世界語義學。但從兩種語義理論各自最基本的概念和研究方法及現有成果的比較中,我們可以得出這一結論:情境語義學不能替代可能世界語義學。
可能世界語義學;情境語義學;模型論;形式化;自然語言處理
情境語義學者認為,情境語義學要優于形式語義學。他們一直希望能夠構建出替代可能世界語義學的情境語義論。那么,他們的這一愿望是否能夠實現呢?
可能世界語義學是一種形式語義學。形式語義學就是運用形式化的描寫和分析手段,來構建自然語言語義的形式理論。當代語義學的系統理論研究,是從形式語義學開始的。[1](P2)可能世界語義學來源于萊布尼茨的宇宙論。[2](P78)其意圖構建以可能世界的集合和在其之上的可通達關系為基礎的模型,并據此定義邏輯、真等概念。
情境語義學創立于上世紀80年代,創始人是巴威斯(Jon Barwise)和佩里(John Perry)。[3]情境語義學對可能世界語義學頗有微詞。[4](P77)在情境語義學看來,蒙塔古(Richard Montague,1930—1971,美國著名邏輯學家、語言學家)的相關解釋,其實只捕捉到意義這個詞眾多面向中的一部分而已。[5]由于人類的語言和認知是不可分割的[6],因此,意義的原料應該包括情感在內的各種信息[7](Pvii)。情境語義學認為,語言表達式的意義,主要存在于這個表達式和它所描述的情境的關系之中。[8](P99)同樣的表達式,在不同的情境下,可以有不同的境況意義,而境況意義在理論上則是無窮的。[9](P8)
情境語義學認為,可能世界語義學的不足,主要有如下幾點:其一,可能世界語義學不能滿足處理自然語言語義的全部需要,并且蘊含語義整體論(自然語言的詞句,只有置于語言系統整體中才有意義),因而導致了邏輯語義中情境的缺失;其二,可能世界語義學忽略語言的認知意義,顯得不夠全面[10],其邏輯發展至今,仍然沒有令人滿意的處理態度的邏輯系統[11](P668);其三,可能世界語義學建立在外延模型論基礎之上,而外延模型論使用的是主觀有窮類型的全函數,在計算上毫無希望[1](P5);其四,可能世界理論對可及關系的定義很模糊,只是將其作為一種抽象關系不加定義地引進[3],并且其對模態詞的解釋也不符合直觀。
欲比較兩種理論的優劣,最好的辦法是看兩者能解決什么問題。可能世界語義學能夠處理的問題,情境語義學如果都能處理,并且一些可能世界語義學不能處理的問題,情境語義學也能夠處理,那么,情境語義理論將更有優勢;但如果情況與此相反,那么,即使情境語義學理論能夠解決一些新的問題,也只能說二者各有千秋。情境語義學能夠解決前文所提到的可能世界理論的各種不足,并且還能保留住可能世界理論的優勢嗎?讓我們來逐一展開分析。
其一,情境語義學認為,可能世界語義學所提供的分析工具,不能滿足處理自然語言語義的全部需要,并且可能世界語義學蘊含著語義整體論思想,這導致了邏輯語義中情境的缺失。在我們看來,首先,現有的語義學理論都有其擅長和不足之處,沒有一種理論能夠滿足自然語言處理的全部需要,包括情境語義學在內;其次,巴威斯最初的理論目標,是為自然語言構造標準模型論,然而,即使添加了情境因素,標準模型論仍然無法實現,因為這里的情境還是用形式來刻畫的,而“有限的形式技術構造與窮盡可能性的哲學思考存在根本性沖突”[1](P284)。
其二,情境語義學認為,可能世界語義學建立在外延模型論的基礎之上,而外延模型論使用的是主觀有窮類型的全函數,在計算上毫無希望。我們認為,在遭遇發展瓶頸后,情境語義學出現了目標轉向,希望為自然語言發展出嚴格公理化的數學理論。[12](P635)然而,在后來的研究發展中,巴威斯仍然廣泛地使用了數學和邏輯的方法,從而使得情境語義學發展成為一門高度形式化的語義理論。[13](P235)其最終的結果是,情境語義學依然沒能擺脫模型論[14](P1),還是建立在外延模型論基礎之上。由此而言,情境語義學在計算上也毫無希望。
其三,情境語義學認為,可能世界語義理論對可及關系的定義很模糊,并且其對可能和必然兩個模態詞的解釋,也不符合自然語言的直觀。在我們看來,首先,可能世界語義理論對可及關系的定義,確實存在不足,但由于情境關系的劃分也很隨意且變動,因而導致情境之間的制約關系數量無法控制;其次,可能世界語義學最初的任務,僅限于為模態邏輯提供語義解釋模型,而模態邏輯的算子解釋是否符合自然語言的直觀,完全是沒有意義的問題。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得到如下結論:情景語義學派所批評的可能世界語義學所存在的缺點,情境語義學也同樣存在。事實上,除了上文所提到的兩種理論都有的不足之處之外,情境語義學還有其自身所特有的缺點。具體而言,其體現在如下兩個層面。其一,情境具象難以刻畫。情境具象是現實世界的有限部分。如果說現實世界是一個基數為無限的集合,那么,顯然這個集合的有限子集會更多。為此,巴威斯引入了情境類型這一概念,即由少數情境具象經過類型性抽象所得到的一種抽象對象。[1](P34)然而,如果按照巴威斯采用情境因素的方法刻畫情境具象,那么問題就歸結到了情境因素的選擇上:如果選擇有限的情境因素,那么就又回到了用有限的對象來描述無限的情境這一老問題上;如果選擇無限的情境因素,那么引進情境因素與否,都未能解決情境具象無法刻畫這一難題,也無法使用形式化的刻畫手段。[15]其二,本體論有缺陷。情境語義學把所有實際存在的結構都承諾為現實對象,在技術處理上,也把性質、關系和類等現實對象,看作本體類型;但事實上,這些結構和個體,是存在于現實世界的不同層面的。因此,情境語義學如此處理,不僅丟失了許多有用的語義信息,也顯得過于簡單粗暴。更重要的是,在所能處理問題的范圍上,可能世界語義學和情境語義學均無法彼此互相覆蓋。以語篇表示理論為例,可能世界語義學可以直接生成語義模型,從而實現與計算機的對接。如以K表示語篇所對應的結構,K1為第一個句子對應的DRS,Ki則為第一個句子到第i個句子所組成的語篇的DRS。DRS就是建立在話語所指和DRS語義條件之上的模型論客體。[16](P69)基本DRS的詞匯表如下:a,一個作為話語所指的個體的集合Ref;b,一個用來定義常項的一元關系的集合Name;c,謂詞常項的集合Rel n;d,邏輯符號集{=,(,∨,(}。從Ki、K到K0, DRT理論按照自然語序直接生成了語法模型。而模型論已廣泛應用于人工智能領域的各個角落。這正是情境語義學所欠缺的。與此同時,情境語義學帶有限定詞的Aliass[1](P285),可以處理專名的指稱問題,這又恰是可能世界語義學所無法處理的。例如,小明對小強說:“拿破侖是個英雄。”對此,小強既可能將拿破侖理解為那個法國皇帝,也可能認為拿破侖是隔壁家的那條大黃狗,而處理這一問題的關鍵,則在于引入情境。具體而言,如果小明和小強正在看一場關于法國皇帝拿破侖的電影,那么,當小明說“拿破侖是個英雄”這句話時,此刻的情境,就應是“小明和小強正在看關于法國皇帝拿破侖的電影”。用Aliass表達為:d,c(拿破侖)a,e當且僅當,a = 拿破侖。如果小明說這句話的情境,變為小明和小強正在和隔壁家那條叫拿破侖的大黃狗玩耍,那么拿破侖的具體指稱對象,也就變成了大黃狗。
在以可能世界語義學為基礎的形式語義學轉向動態研究后,各個理論都展現出了強勁的發展趨勢,如廣義量詞理論、語篇表示理論,以及動態認知邏輯等等。隨著研究范圍的擴展,可能世界語義學和人工智能領域的結合,也變得越來越緊密。而當情境語義學研究轉向后,情境語義學的研究,則陷入了繁瑣的技術構建泥淖之中,無法自拔。這些研究和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已經偏離了巴威斯所設想的為自然語言構建嚴格公理化的數學理論這一目標。因此,可以這樣說,“進入21世紀后,情境語義學漸漸失去了動力”[17]。
正如文章開頭所預言的那樣,情境語義學和可能世界語義學實際上各有千秋,因此,簡單地評述孰優孰劣,是不合適的。與情境語義學相比,可能世界語義學勝在能夠構造嚴謹的語義模型;與可能世界語義學相比,情境語義學則勝在能夠描述更細致的語言現象。由于表達力和嚴謹度是不可兼得的,因此,如何充分發揮兩種語義理論的優勢,以進一步促進人工智能領域關于自然語言的處理和理解,才應該是語義學學者們的最終研究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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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韓璽吾 E-mail:shekeban@163.com
Can Situation Semantics replace Possible-word Semantics
Zhang Wenyan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Beijing University,Beijing 100871)
The researcher who prefer situation semantics believes that the possible-word semantics, which is the foundation of formal semantics,presuppose semantic holism,and that’s not the natural way people knowing world.Formal semantics consider the truth value as the sentences’meaning,which obviously can’t represent the whole meaning.They want to build a new situation semantic theory to replace the possible-word semantics.We start with the basic conceptions,and compare the two theories in researching methods and the late results.Then we conclude that there is no way for situation semantics to replace possible-world semantics.
Possible-word semantics;situation semantics;model theory;formalize;natural-language processing
HO30
A
1673-1395(2015)01-0078-03
2014-11-20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12&ZD119)
張文彥(1984-),女,河北邯鄲人,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邏輯學與形式語義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