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鳳 蔡家華
(廣西民族大學法學院,廣西南寧530006)
苗族村規民約與國家制定法的沖突協調路徑探析
何明鳳 蔡家華
(廣西民族大學法學院,廣西南寧530006)
苗族村規民約是對苗族習慣法的現代傳承,對維持苗族地區的和諧與穩定發揮了重要作用。但苗族村規民約無論在民事、刑事還是處罰方式上都與國家制定法存在較大沖突,為了能夠充分、合理地發揮苗族村規民約的功能,必須協調兩者之間的矛盾。在立法上,進一步明確兩者的調整范圍,適當對村規民約做出規定;在司法上,對司法機構進行調整,建立多元化的糾紛調解機制,以適應村規民約的實施,使村規民約與國家制定法得以同步發揮作用,力求創新模式,讓苗族人民的利益在村規民約與國家制定法的保障下實現最大化保護。
苗族村規民約;國家制定法;沖突;協調
苗族習慣法作為苗族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苗族的歷史發展進程中發揮著不可忽視的作用。新中國成立前,苗族習慣法是苗族人民的行為準則,人們按照習慣法規定的內容進行生產、生活,對于違背習慣法的行為,行為人必須接受相應的處罰。正因為苗族習慣法的存在,苗族地區的社會秩序穩定,人們的生產、生活才能有序進行。新中國成立后,社會機構發生巨大變化,國家制定法的影響滲入苗族地區,國家制定法開始對苗族人民的行為進行規制。但由于地理環境和歷史因素的影響,當自身合法權益受到侵害時,苗族地區的人們不會尋求法律保護,與此同時,苗族習慣法中的部分行為準則缺乏科學論證,不具備合理性,部分內容與國家制定法相沖突。為了調和這些矛盾,《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第27條規定:“村民會議可以制定和修改村民自治章程、村規民約,并報鄉、民族鄉、鎮的人民政府備案。”因此,鑒于歷史、地理等諸多因素,苗族地區需要制定村規民約對苗族習慣法和國家制定法進行調和,使苗族地區的人們能夠更快地適應時代的變遷。可見,苗族村規民約是對苗族習慣法的現代傳承,是苗族人民適應國家制定法的階段性產物。
苗族村規民約是在結合苗族地區的特殊風土人情,并接受國家制定法指導的基礎上發展而成的。但在實踐中,苗族地區的村民委員會為了能夠使積累了幾百年習慣法于心的苗族人民接受而吸收了一些與國家制定法不相適應的習慣法內容,如很多苗族地區的村規民約都規定有對違反村規民約者處以罰款、罰物甚至是限制人身自由的內容,這顯然與國家制定法的相關規定相沖突。因此,為了平衡兩者的關系,使兩者在維護秩序、保障人們的權益等方面達到最佳結合狀態,筆者認為,首先必須探尋兩者的關系,理清兩者的矛盾所在,進而有針對性地提出協調建議。
苗族地區大多位于土壤貧瘠的山區,由于交通落后、信息閉塞,當地的人們接受教育的機會較少,文化水平普遍不高,主要依靠種植農作物為生,商業、工業比較落后,加之苗族人民長期實行自我管理,形成了較為明顯的地域特征。苗族地區的村規民約也必須反映苗族地區的上述特征,作為保障苗族人民生產、生活的一種重要形式,苗族村規民約的功能與國家制定法相似,但苗族村寨幾百年來的發展所形成的獨特文化也是制定苗族村規民約必須考慮的內容。因此,苗族村規民約與國家制定法既有相同之處,也存在很多差異。
(一)相同點
首先,二者都是人們的行為準則,都具有約束力。所謂“國家制定法”,是指由一定的國家機關依立法程序創制,以條文形式表現出來,并正式公布施行的法,是用于規范人們行為的準則。而苗族村規民約是指在苗族村寨,根據本民族的文化傳統、風俗習慣,由全體村民根據自身的利益和要求,在不違背國家法律和法規的情況下共同約定的自我教育、自我約束、自我監督實施的行為規范。國家制定法律的目的就是規范人們的行為,人們一旦違背了國家制定法的規定,將會受到法律的制裁。同樣,苗族村規民約的功能是實現村民自治,也必須采用條文形式來規范人們的行為。例如,我國《刑法》第125條規定:非法制造、買賣、運輸、郵寄、儲存槍支、彈藥、爆炸物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嚴重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由此可知,以上這些行為是法律不能容忍的,一旦實施上述行為,必然會受到刑法處罰。苗族村規民約也是如此,以條文的形式引導人們的行為方向。例如,廣西融水苗族自治縣《平浪村村規民約》規定:“偷牛一頭退回原本歸主(以下均同),罰偷者600元(依法處理外),舉報得100元。偷豬一頭退回原本歸主,罰偷者200元,舉報得50元。”此規定告訴人們偷盜行為不被允許,要受到處罰,而舉報行為則值得鼓勵,人們應當積極為之。
其次,在處理糾紛上二者都注重調解。調解往往能夠兼顧雙方利益,達到糾紛解決的最佳效果。因此,調解成為國家制定法和村規民約解決糾紛時都看好的一種重要選擇。我國《民事訴訟法》第9條規定:人民法院審理民事案件,應當根據自愿和合法的原則進行調解。可見,司法訴訟過程中,調解的重要性被發覺,在司法訴訟過程中,調解往往能夠真正解決矛盾,減少上訴率。而在傳統的苗族社會,寨老是村寨中德高望重的長者。理老是寨老中的一類人,可以理解為法律裁判者,他們根據“古理榔規”進行糾紛調解,這樣得出的調解結果往往是苗族村民最能接受和最樂于執行的。[1]理老既調解刑事案件,也調解民事案件。例如:廣西融水苗族自治縣《平浪村村規民約》規定了調解制度,要求“管理小組”負責人按村規公正地對違規的人或事進行處理,各姓各房中哪姓產生矛盾糾紛,先由該姓負責人調解,調解不了的,再通知其他負責人共同調解。
(二)不同點
苗族村規民約從制定到實施都與國家制定法存在較大區別。就產生方式而言,國家制定法是由國家立法機關嚴格依照立法程序制定的,體現了國家的意志。《立法法》對立法的主體、程序都做了明確而詳盡的規定,一般包括法律案的提出、審議、表決和公布四個環節。而苗族村規民約的制定則相對簡單,一般由村民委員會在國家制定法的指導下,結合苗族地區的具體情況制定,沒有明確的制定程序。就適用范圍而言,國家制定法代表國家的意志,其適用范圍涵蓋全國各個地區,包括領水、領海、領空。而苗族村規民約的適用范圍相當有限,只能在特定的苗族村寨適用。例如:廣西融水苗族自治縣香粉鄉《大方村村規民約》前言部分便強調:“為了發揮我村的村民自治,保證各行各業的順利發展,促進我村的‘兩個文明’建設,加快致富步伐,經村民代表大會充分討論通過,特定以下‘村規民約’,以便共同遵守。”“我村”,言下之意就是該村規民約的適用范圍只限定于本村。就適用程序而言,國家制定法有嚴格的適用程序,尤其是訴訟程序,當事人一旦進入訴訟程序,從起訴到宣判,短則半個月,長則一兩年,在訴訟過程中還需要準備各種材料;而在適用苗族村規民約時,程序簡單,一般由村民委員會對糾紛進行裁決。就處罰結果而言,國家制定法根據不同情節對行為人處以不同的處罰,甚至出臺了詳細的司法解釋指導實踐,但苗族村規民約的條文規定較為模糊,“一刀切”現象嚴重。例如:廣西融水苗族自治縣《桿洞村村規民約》第4條規定:“偷水果者罰款10~20元,偷園里蔬菜者罰款20元。”據此規定,凡偷水果者,不論主觀心態,不論水果品種、數量,只能罰款10~20元,如此規定會造成對行為人處罰的不公平,也不利于對被害人的保護。就規定的內容而言,國家制定法規定的內容涉及各個方面,立法、民事、刑事、行政的實體法和程序法都涵蓋其中,而苗族村規民約更關注的是財產保護,大部分內容涉及財產。例如:廣西融水苗族自治縣《桿洞村村規民約》的規定共24條,其中14條涉及財產保護。
苗族村規民約與國家制定法存在較大差異,兩者同時發揮作用必然引發沖突。它既有民事方面的不一致,也有刑事方面的不同點。此外,糾紛解決的程序也各不相同。由于苗族村規民約賴以存在的基礎和價值與國家制定法有異,作為兩種不同類型的社會規范,其沖突的存在是顯而易見的。[2]
(一)民事上的沖突
現代法制精神強調的是對公民私權利的保護,而且法律也不應該過多地干涉公民私權利的行使,公民的行為應由自己決定。[3]正是基于這樣的理念,國家制定法充分保障人們的自由。但是苗族村規民約規定了許多日常行為規范,其與國家制定法的沖突表現之一在于,國家制定法不予禁止的,苗族村規民約予以禁止。例如:《桿洞村村規民約》規定:“已經在所屬本村管轄的街邊區域起房的外來經商者,每年年底應與本村村民商量,交付資金給本村搞公益事業或者作為春節娛樂活動費用。”《滾貝村村規民約》規定:“任何外來老板想在本村收購竹木產品和林木產品,必須征得本村村民委員會的同意,方能收購,違者視情節輕重,罰款100~500元。”筆者認為,上述兩個苗族村規民約可引發兩點思考:第一,根據“法無禁止即自由”的私法原則,在村規民約有規定而國家制定法沒有規定的情形下,行為人如何決定自身的行為?國家制定法并沒有限制“外來經商者”建筑的自由,也沒有限制“外來老板”收購的自由,因此,上述兩個苗族村規民約顯然違背了國家制定法的精神。第二,苗族村規民約是否可以規制本村寨以外的成員?村規民約的本質究竟是全體村民簽訂的合同,還是延續傳統,成為與生俱來的契約?對此,學界仍然存在較大爭議。毋庸置疑,苗族村規民約具有顯著的區域性,其所調整的對象范圍有限,僅限于本村村民。因此,“外來經商者”和“外來老板”都不屬于本村村民,以上兩個村規民約對其進行處罰,可以說,同樣違背了國家制定法的精神。
(二)刑事和行政處罰上的沖突
由于苗族地區文化水平的提高和外來文化的影響,加之國家制定法的指導,苗族地區的村規民約摒棄了原有習慣法中的許多落后規定,一些比較極端的處死、嚴刑拷打等嚴重侵害行為人合法權益的處罰方式已被排除,傳統的殺人、故意傷害等刑事犯罪案件“私了”現象也在慢慢消失。但對于部分刑事案件的處理程序和處罰權限仍然存在與國家制定法相沖突之處。以《平浪村村規民約》為例,其規定:“損壞學校墻面、門窗、玻璃、桌椅、教學儀器、材料、公共集體財物、環境、樹林的,除照價賠償外,自己還要請人修復,并張榜道歉。盜竊集體財物,除追究刑事責任外,處三倍罰款,投案自首的,賠償、不處罰。發現后抵觸甚至打擊報復,不滿處罰的,宰豬或牛向全村群眾理賠(一戶一人到場)。”當行為人故意毀壞公私財物的行為滿足犯罪的構成要件時,根據該村規民約,僅僅要求行為人予以修復和道歉,這對公私財產的保護是非常不利的,不僅與國家制定法相矛盾,也會撼動國家的司法權威。而就盜竊行為的處罰權限而言,不論盜竊私人財物,還是盜竊集體財物,我國《刑法》都做出了明確規定,根據各地的經濟發展水平,也設定了相應的起刑點。當盜竊數額達到起刑點時,應由公安機關立案偵查,由檢察院提起公訴。可以說,村規民約沒有刑罰權。另外,當盜竊數額沒有達到犯罪起刑點時,應當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對行為人進行處罰。因此,村規民約不能代替行政機關對行為人進行越權處罰。
基于我國目前的國情,為了保障苗族地區的和諧穩定,村規民約將長期服務于我國的法治建設。因此,當兩者出現矛盾沖突時,我們不應該簡單建議取消苗族村規民約,而應該探討兩者的平衡點,尋求兩者共同發展的路徑。
(一)立法方面
1.合理劃分苗族村規民約與國家制定法的調整范圍
苗族地區部分特殊的傳統在苗族人民心中根深蒂固,短時間內無法改變,而國家制定法不可能有針對性地對這些內容進行調整,因此,只有確保村規民約的合理存在,才能有效解決立法上的空缺問題。但就現存的苗族村規民約而言,由于制定主體、制定依據、制定程序等存在缺陷,其在調整范圍上與國家制定法存在沖突。筆者建議,明確劃分兩者的調整范圍,盡可能避免交叉現象。憲法作為國家的根本大法,應從宏觀領域對所有法律進行指導和監督,當苗族村規民約與其相抵觸時必須進行修改,而刑法作為所有法律要保護的社會關系的最后一道防線,只有當其他部門法對法律所保護的社會關系無法調整時才能加以運用。苗族村規民約與其他部門法一樣,屬于社會關系保護的初級階段,若涉及到刑法所規制的內容,應當按刑法規定處理。另外,根據《行政處罰法》的規定,限制人身自由的行政處罰只能由法律設定,這是法律的專有權力,苗族村規民約無法設定限制人身自由的處罰。但是,苗族村規民約要發揮作用,也必須有自己的調整范圍,筆者認為,國家立法機關應當充分考慮苗族地區的特殊性,允許具有強烈地方特色的社會關系由村規民約調整,國家制定法對此不作過多干預。
2.國家制定法適當吸收苗族村規民約中的合理內容
“在立法中,我們需要反思一種傾向,即‘我們更熱衷于從現代西方國家移植、借鑒成熟的經驗,而從社會習慣法及其他規范中產生或認可規則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4]目前,我國立法機關在制定法律時往往忽略對本土傳統法律文化的吸收和運用,這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國家制定法與村規民約的沖突。因此,在協調苗族村規民約與國家制定法的關系時,地方立法機關的工作人員(尤其是苗族聚居地區的地方立法機關工作人員)應當到苗族村寨中進行調研考察,收集、整理有關苗族村規民約的一手資料,邀請苗族民族學專家、法學專家、基層司法工作者、苗族村民代表等參與立法工作,尋找村規民約與國家制定法的統一性。在制定苗族地區的自治條例和單行條例時,將苗族村規民約考慮在內,這不僅有利于實現二者的協調統一,同時也有利于提高苗族村規民約的權威性。制定苗族村規民約必須考慮國家制定法,同時,國家法律的制定也應當充分考慮苗族村規民約。只有相互協調,才能充分發揮二者的功能。
(二)司法方面
苗族地區往往位于大山深處,交通落后,信息閉塞,苗族地區的人們不懂法、不學法、不用法的現象隨處可見。當自己的合法權益遭受侵害時,他們首先考慮的是村規民約,這也擴大了國家制定法與苗族村規民約之間的沖突與矛盾所產生的不利影響,因此,從司法上尋找突破口,加強苗族人民運用國家制定法的積極性和主動性,也是減少沖突的有效途徑。
1.完善基層法院的機構設置,方便群眾應用國家制定法
苗族地區獨特的地理位置導致原本就緊張的司法資源顯得更加稀缺,這些地區的基層法院所管轄的范圍往往跨越幾座高山,由于地理環境的影響,一個簡單案件的審理所要花費的時間和精力可能是其他地區基層法院的幾倍。為了保障苗族人民的合法權益,必須對有限的司法資源進行合理分配。因此,不少“流動法庭”應運而生,法律真真切切地來到苗族人民身邊。法院將法庭搬到苗族村寨,現場受理,現場審判,出現了各種“馬背法庭”、“田間法庭”。這些形式不僅能夠普及法律知識,更重要的是,方便了人們有效地應用法律。司法實踐中,廣西融水苗族自治縣法院從實際出發,積極開展以監控室、警務室、電子圖書室、視頻會議室、信訪接待室、立案接待室“六室”為物質載體,以“人民法庭數字化”為目標的“六室一化”工程建設。同時,在四個法庭全面開啟“亮窗”行動,在人民法庭推行訴訟引導、立案審查、咨詢解答、訴前調解等“一站式”便民服務,最大限度地滿足人民群眾的司法需求。[5]
2.加大調解力度
調解在解決苗族村規民約與國家制定法的沖突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調解強調的是在不違背法律禁止性規定的基礎上達成雙方當事人的合意,這種糾紛解決方式能夠化解矛盾,使雙方當事人對處理結果心服口服。因此,在苗族村規民約與國家制定法的沖突無法完全消除的現實條件下,調解這種方式恰好能夠避開兩者間的沖突,減少因沖突造成的不利影響。但在經濟文化較落后的苗族地區,調解制度并沒有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其作用。因此,筆者建議,人民調解委員會應當積極借助相關部門的力量,聯合調解,對雙方當事人進行全方位引導,以有效化解糾紛,并在一定程度上防止當事人反悔。另外,人民法院在對當事人進行調解時可以適當采用村規民約解決問題,不應當一味抵觸苗族村規民約。在對民事糾紛進行調解時,重點是在保障雙方當事人基本權益的同時有效解決糾紛,而部分苗族人民往往更樂于接受以村規民約為依據的調解結果。
苗族村規民約在維護苗族地區的和諧與穩定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不能因為其與國家制定法存在沖突和矛盾就否認其功能。在苗族地區發展的過程中,隨著形勢的不斷變化,這種沖突將會愈演愈烈,我們應積極探尋二者協調發展的路徑,通過各種形式的變革,尋找二者間的最佳平衡點。
[1]李中一,彭長生.淺析西部地區苗族習慣法與我國刑法的統一[J].湖北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12(5).
[2]高其才.試論農村習慣法與國家制定法的關系[J].現代法學, 2008(3).
[3]黃璟.苗族村規民約的有效性分析——以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苗族村寨為個案[J].凱里學院學報,2012(5).
[4]黃彬.國家法與苗族習慣法關系探析[D].貴州大學,2007.
[5]融水法院創新法庭建設:小法庭有大作為[EB/OL].http:// www.chinacourt.org/article/detail/2013/08/id/1054841.shtml.
責任編輯 葉利榮 E-mail:yelirong@126.com
D921
A
1673-1395(2015)01-0048-04
2014-12-20
何明鳳(1989—),女,廣西來賓人,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