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靜蕓
(山西大學文學院,山西太原030006)
以西學為闡釋視角的整理國故
——傅庚生批評史學研究
趙靜蕓
(山西大學文學院,山西太原030006)
從具有傳統意義的詩評文到中國文學批評的現代轉型,中國文學批評史的建立,始終面臨著如何處理中西關系的問題。對此,傅庚生主張以西學為闡釋視角,重整梳理中國傳統的詩評文;在整理國故的同時,關注對西方文藝理論思潮的借鑒與融合,在接受和傳播四要素理論的同時,探尋四要素理論與傳統詩評文的相通之處,并以此為理論框架,建構批評史學觀念。這種以西釋中的視角,超越了傳統考據、注疏層面的批評史研究,打破了研究者們以中證西的局限性,為中國文學批評史學科的建構,提供了有效路徑。
傅庚生;整理國故;四要素
20世紀初期,受西學東漸和“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影響,國內學者開始用西方文藝理論,對中國傳統文化和學術研究進行系統梳理和總結,整理國故成為當時學術思潮的主流。中國文學批評史學研究者開始觀照批評史綜合研究,或注重歷史地梳理中國古代文學批評發展的歷程,或運用西方文藝理論闡釋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傅庚生以西學為闡釋視角,對中國傳統的詩評文進行重整梳理,以現代性思維方式整理國故,對傳統和現代文學批評史研究,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傅庚生的中國文學批評史研究,專注于對中國文學批評史進行內部研究。這來源于對國故的重整梳理。傅庚生以實踐者和創新者身份,觀照中國傳統的詩評文研究,并以科學的方法對其進行評判。其科學的方法,并非能以時下的意義去衡量,而與整理國故有著密切的關系。毛子水指出:“所謂科學的方法,大旨就是前人所說的‘求是’。凡立一說,須有證據,證據完備,才可以下判斷。對于一種事實,有一個精確的、公平的解析;不盲從他人的說話,不固守自己的意思,擇善而從?!盵1]可見,整理國故要以科學的方法為手段。傅庚生在文學批評史研究過程中,就是這樣做的??梢哉f,傅庚生的《中國文學批評通論》在研究方法上,幾乎是整理國故中科學方法路徑的具體落實。他自覺地把整理國故作為批評史學研究的科學方法,為文學批評史學科的建立,探尋了一條有效的路徑。傅庚生對于傳統的詩評文,并沒有持單純批判的態度,而是仔細揣摩其中的精華之處,以“保存古人本來的面目”[2](P3)。他在《中國文學批評通論》自序中寫道:“引據前人之說,必略其無關系者而撮其要;參綜各章之旨,必錄其互發明者而汰其復,渫汙留沈,披沙揀金。”[3](P5)可見傅庚生已把整理國故作為文學批評史研究的路徑,并且在整理的過程中,注重條理性和系統性,試圖去粗取精、去偽存真地呈現歷史原貌,但這僅僅只是其整理國故的開始。胡適認為,在整理國故的過程中,還應當思考如何“尋出每種學術思想怎樣發生,發生之后有什么影響的效果”[4](P105)。惟其如此,傅庚生在《中國文學批評通論》中,注重從文學觀念演變和批評與創作關系的角度出發,界定文學與文學批評。這體現了他純文學的思想史觀念。不僅如此,傅庚生在探討古代文論的相關學說時,還關注到文學批評與文學內在因素的聯系。如他對境界說的論述,就頗為典型:“所謂‘境界’,即表現于作品之意象,其構成之因素,為真感情真景物,情景交融而形成一種意象。其寫景也,出自對于形相之直覺,即所云‘遺其關系限制之處’之意;其抒情也,出自既往經驗之反省,即所云‘構造必從自然之法律’也。滄浪之所謂‘興趣’,憑于靈感之創作也;阮亭之所謂‘神韻’,依于含蓄之創作也?!辰纭?探其本亦蓋其全矣?!盵3](P74)傅庚生以文學作品為載體,探討了境界說、興趣說與神韻說對文學創作的意義,并認為境界說在文學批評史中,才更具有價值和意義。對境界說的效果與影響,傅庚生也是在其與興趣說和神韻說的相互應照中言說的。在他看來,興趣說注重探討文學創作中的靈感,神韻說是對文學創作中含蓄意象的闡發,而境界說更關注文學的本質要素,即以情感為核心而構成的基本意象。傅庚生以比較的視野,從事物彼此的聯系中,判斷境界說的價值,為當時的文學批評史學研究,提供了借鑒。此外,傅庚生還意識到,文學批評史研究中的首要問題,是對傳統文論中的概念范疇要有理性的認識。為此,他“逢書輒讀,終一編后,必揜卷而思,以領悟其大旨,既反覆以致意,蓋會心者,每每而在”[3](P3)。這在傅庚生《中國文學批評通論》的范疇研究中,有明確的體現。他在論述孔子的“興觀群怨”說時,就是以情感為核心,從作者、讀者、作品等方面展開的。在傅庚生看來,文學作品中的“怨”來自于作品中激揚情感的發抒,“興”是作者的求友之聲,“觀”可以視為作者對盛衰的感慨,“群”則是讀者以意逆志的體現。這種從作品、作者和讀者各方面來闡釋“興觀群怨”范疇的做法,正體現了胡適所倡導的“用科學的方法,作精確的考證,把古人的意思弄得明白清楚”[4](P105)的整理國故精神。
在整理國故運動中,很多學者側重于以中證西的研究。事實上,這種研究,并不符合中國古代文論現代轉型的趨勢。憑借敏銳的學術眼光,傅庚生意識到,以中證西的思路,勢必使研究者們以搜集整理歷代文評資料為主,而忽視對文學批評原理的關注,長此以往,文學批評史研究將走向片面化。為此,傅庚生另辟蹊徑,以理論研究視角觀照文學批評史。這也是傅庚生文學批評史研究的第二個方面,即對中國文學批評史進行外部研究??梢哉f,傅庚生是以純文學史觀為歷史支撐,借鑒英國文藝理論家溫徹斯特的文學四要素理論,建構了文學批評史理論,并在此過程中,闡發自己的批評史觀念的。這也是傅氏《中國文學批評通論》的獨特之處。在研究的過程中,傅庚生試圖采取以西釋中的闡釋視角。傅庚生認為,在中西文化交融、人文綜合的時代,文學批評史研究應當“詮證古今,溝通中外,輒見道之所由,若合符節”[3](P5)。這也是傅庚生進行文學批評史學研究的根本。無論從價值取向還是理論框架來看,傅庚生的文學批評史學研究,與西方文學四要素理論、歷史唯物主義思想以及文藝美學,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一)文學批評與四要素理論
眾所周知,要進行文學批評史研究,必須厘清文學觀念,而傅庚生就關注到了這一點。他摒棄傳統的雜文學觀,選擇了以四要素為核心理論的純文學觀。雖然傅庚生沒有標舉純文學觀念,但他以情感為核心的文學界定,呈現出他的純文學觀的價值取向。他借鑒溫切斯特的四要素理論,對文學四要素之間的內在關系,做了詳盡的論述。他認為,文學作品中情感的發抒,要借助想象,情感是想象的素材,想象是情感的工具;而思想作為情感理智活動,往往可以約束不自然的情感,并使之成為真的、美的、有力的情感;此外,辭藻、聲律等形式上的美,也可以表達作者的衷情,是文學必不可少的要素之一。由此可見,傅庚生把情感作為文學作品的核心,以想象、思想和形式為基本要素,對文學進行了界定。這種以文學本質為基點的理論闡發,是傅庚生純文學觀念自覺意識的體現。值得關注的是,傅庚生的文學批評史學研究,不僅是其純文學觀念的體現,更是其純文學史觀念的生發。從先秦文學之觀念到兩漢文學與文章之分,再到六朝的文筆之辨,唐宋復古與文學觀念之混淆,近世文學之義界,他縱向地梳理了文學觀念的發展及演變。傅庚生對文學觀念演變的梳理,是以考據引證為主的。將文學的起源追溯至先秦時期,是其純文學史觀的顯現;但同時,他對文學觀念發展的論述,又是以歷史唯物主義為基礎的。自乾嘉以來,考據之風盛行,研究者們注重歷史資料的搜集與整理,而忽視了對文學觀念的演變、藝術的變遷等文學性問題的研究。傅庚生認為,這種僅有分析而沒有綜合的研究,是不利于文學的發展的,文學觀念的研究,在觀照考據與訓詁的同時,還應對作家作品的文學藝術性進行研究,做到“就文以論文”。他對文學觀念發展的論述過程,就是建立在對文本全面了解的基礎之上的。在《中國文學批評通論·文學之義界》中,他以史為線索,羅列了古代文論對文學的界定,并以四要素理論為核心,闡釋了文學的定義與范疇。這種分析與綜合并重的研究方法,也源于其對西方文藝理論的借鑒。
(二)以審美為特征的文學批評史觀
傅庚生以情感為內質來建構純文學史觀。他的文學批評史觀以審美為特征,且具有情感性。傅庚生對文學批評的理解,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西方文藝美學的影響??档旅缹W的核心概念就是審美判斷??档抡J為,某種事物美與不美的判斷,是屬于事物本性的問題,而對這種事物進行審美判斷的活動,就屬于情感性活動。而黑格爾美學則認為,藝術是美的最高和最典型形態,美學只需研究藝術就足夠了。在傅庚生看來,美是判斷文學之所以為文學的核心標準,如果這種美能與真和善結合起來,對文學的價值界定才會更加客觀。“科學以‘真’為目的,倫理之學以‘善’為旨歸,文學藝術以‘美’為極詣?!盵3](P198)“文學固藝術中之一種,由美的情緒所組成。然純美之中,必渟蓄真善之性,真善之里,必孳生純美之表?!盵3](P204)傅庚生以表里關系來論述純美與真善,把審美作為考量文學價值的標準。因此,他是運用西方文藝美學觀念來探尋傳統文論中的文學價值的。值得關注的是,傅庚生對文學批評的理解,并不只是意義層面上的闡發,而是以史為線索,對傳統文論中的相關批評理論,進行系統的研究。傅庚生在對傳統文學批評進行言說時,縱向地羅列出許多古代文論的相關學說。經過理性分析后,他認為,傳統儒學對于文學持尚用的觀念,以道德來衡量文學,因而使文學觀念變得含混,文學的價值也被低估;事實上,道德偏于理智,而文學是重感情的藝術,往往激烈的情感是不能被理智所束縛的。因此,傅庚生認為,傳統的文學批評應該關注文學感情之真、思想之善、形式之美,并由此建構以真、善、美為核心的批評史學觀念。同時,傅庚生以審美為特征的批評史學觀念,還滲透著浪漫主義的色彩。以想象和情感作為文學的特征,是近代西方浪漫主義運動的產物,而浪漫主義則賦予想象以必要的空間和可能性。這無疑影響著傅庚生的批評史學觀念。傅庚生認為:“情思之所以能構成意象,意象之所以能外射于作品,端恃作者之能運用其想象也。”[3](P74)他進而對《文賦》和《文心雕龍》中有關想象的論說進行了分析,指出想象是文學作品情感外射的有效手段。不僅如此,傅庚生還將想象劃分為創造的想象和再現的想象,并認為文學藝術源于在日常材料綜合基礎上創造的想象。由此看來,傅庚生對四要素文學理論的轉換與融合,達到了精益求精的境界。他的《中國文學批評通論》對文學批評史本身,并沒有給予太多的關注,而是以現代西方文藝理論為客觀標準,對中國古代文學批評史研究進行評價。從宏觀角度來說,傅庚生以四要素理論對中國古代文論的相關學術進行了歸納和闡發,并由此建構了文學批評史的理論框架,因而顯示出強烈的批評史學科意識。從微觀角度來說,傅庚生認為,“言志”是文學情感要素的體現,“載道”是文學思想元素的發揚。這就從根本上突破了以往批評史的研究模式,把傳統文學批評填充在現代西方文論的框架內??梢哉f,傅庚生的批評史學研究,是以中西比較視野為生發點。這恰好體現了其研究方法的現代性。至此,傅庚生對四要素理論的闡發,就在《中國文學批評通論》中清晰地呈現出來。這部著作,不僅僅是在理論上接受了溫切斯特四要素的純文學觀,更重要的是,能將這種理論與中國傳統文學批評史研究相結合,在現代性理論指導下,正確認識和看待中國傳統的批評文論研究。這種以西釋中的闡釋視角,有助于文學批評史學科的系統化和現代化。
綜上所述,傅庚生在整理國故的同時,借鑒融合西方文藝理論,在接受和傳播四要素理論的同時,探尋了四要素理論與傳統詩評文的相通之處,并以此為理論框架,建構了自己的批評史框架。這種以西釋中的視角,超越了傳統考據、注疏層面的批評史研究,打破了研究者們以中證西的局限性,為中國文學批評史學科的建構,提供了有效路徑。
[1]毛子水.國故和科學的精神[J].新潮,1919(5).
[2]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M].上海:商務印書館,1934.
[3]傅庚生.中國文學批評通論[M].上海:商務印書館,1947.
[4]胡適.胡適文存(第3冊)[M].上海:亞東圖書館,1921.
責任編輯 韓璽吾 E-mail:shekeban@163.com
I206.09
A
1673-1395(2015)01-0028-03
2014-11-26
趙靜蕓(1987—),女,山西太原人,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