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蕾
(寧夏工商職業技術學院,寧夏 銀川 750021)
《愛藥》初版于1984年,至今經過三次修訂再版,是美國作家露易絲·厄德里克印第安系列中第一部小說,具有不同凡響的影響力,頗受大眾喜愛。小說由14個短篇故事構成,講述了5個不同印第安家庭幾代人之間幾十年的愛恨情仇,反應了印第安部落在美國強制壓力下“保留地”上的掙扎與奮斗,在本族文化同美國文化之間的張力中的苦悶與落寞。
露易絲·厄德里克出身于一個混血家庭,父親是德裔美國人,母親是印第安部落奧吉布瓦族的后裔,這樣的家庭背景使得她更能深刻地體會到美國主流文化對印第安部落文化的沖擊,對傳統印第安人生存產生巨大影響。露易絲·厄德里克獨特的家庭背景以及深厚的文學功底,使得她對印第安人生存狀態具有獨到的見解,以及更加深刻的體會,她的作品無疑會深受美國宗教及本族神話原型的影響。因此她的作品在社會上產生了巨大影響,被譽為印第安復興運動的領軍人物。
原型批評理論起源自神學及心理學,其代表人物是人類學家詹姆思·弗雷澤和心理學家榮格,他們分別強調古老習俗中及宗教神話人物形象的共通性及“集體無意識”。在榮格的學說中,他將原型當做整個人類可遺傳的心理模式,對后來將原型概念引入文學批評起到重要作用。原型批評理論的創立人為羅普·弗萊,他在《批評的解剖》一書中對文藝批評界中的原型概念作了詳細界定,正式提出了原型作為文學批評理論和方法。
弗萊將原型引入文學領域,強調挖掘文學原型中的文化含義,把文學當做大文化語境中的一個整體,使用原型去挖掘文學意象的原始意義,他將原型當做文學作品中反復出現的典型的意象,一種象征。它通過解讀文本中的敘事、象征、意象、人物、情節、比喻、主題等文學文本中的原型來解讀文本。文學作品中的原型,在作者和讀者中架起一座橋梁,盡管文學作品結構、情節千變萬化,蘊含在其內部的原型結構是共通的,具有超越文本本身的永恒性。
原型批評理論將文學作品視作對神話原型的重生再現,通過研讀文學作品中的原型即可挖掘文學作品中的隱含意義,探求作者的寫作意圖和試圖傳達的訴求。西方文化深受基督教和古希臘羅馬神話的文化影響,在閱讀《愛藥》過程中,不難發現處處有這兩大文化來源的原型痕跡。與此同時,《愛藥》描述了印第安人在西方文化侵淫下的文化掙扎,保留印第安本族的許多神話原型意象。
原型意象可以是一種物體、顏色、動植物等,《愛藥》中充斥著這樣的原型意象。通過對作品中原型意象挖掘,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愛藥》中印第安族面對的文化困境及作品對如何走出困境的思考。
1.水——精神家園
水在《愛藥》中反復出現,在整個作品中具有無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它承載著印第安本族文化的全部歷史文化記憶,是萬物之母,孕育著世間的一切。小說中的印第安部族原形實際上為奧吉布瓦部族,是印第安部落重要的一個部落群體,他們的疆域橫跨加拿大的安大略直至美國的五大湖區,湖在他們的生活中占據重大地位。他們的很多神話傳說都和湖水有解不開的結。根據當地奧吉布瓦的傳說,印第安部落的創世英雄Kitchi-Manitou賦予世界上的水純潔與重生的魔力。作為載體的大湖,不僅為整個部族提供了生活所需,更能治愈印第安部落精神和肉體的創傷。對于印第安部落而言,大湖是他們生存的家園,為他們提供食物來源、生存的保障,牽系著整個部族的生死存亡。
《愛藥》開篇中,作者就通過小說主人公艾伯丁的視角,觀察到印第安部落當前的生存環境“everything else wasdull tan-thedry ditches,the dying crops,thebuildingsof farmsand towns.”印第安部落逐水而居,湖泊河流也為印第安部落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食物和生活來源,孕育了印第安部落不朽的文明。在《愛藥》的首章中,作者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對印第安傳統生活的贊美和留戀,也正是傳統的沿水而居的生活方式使得主人公伊萊獲得“the world'sgreatest fisherman”桂冠。在白人踏上這邊熱土之前,印第安部落和大自然過著天人相怡的日子。
然而,白人的到來,打破了印第安人田園般的平靜生活,他們逼迫印第安人簽訂很多協議,強制把他們從世代居住的地方趕走。小說中所描述的干枯的溝渠,將死的莊稼,孤零零的農場、城鎮,無不彰顯著那個鄰水而居的伊甸園般的印第安傳統生活悄然逝去;湖泊河流的喪失,使得印第安部落的生活每況愈下。小說主人公艾伯丁看到他們世代居住的土地賤賣給白人,永遠喪失了,在他看來,“the policy of allotment was a joke.”他們只能在政府留出的那些可憐巴巴的貧瘠土地上謀生存。面對如此惡劣的生存環境,白人強勢文化沖擊的受虐處境,作為印第安新一代的艾伯丁卻從傳統文化中汲取了生活的信心和力量,“there would be water in the hillswhen there wasn't any on the plains,because the hollows saved it,collected runoffs from the low slopes,and the dense treesheld it,too.It thought of water in the roots of trees,brown and barks smelling,cold.”對水的傳統信仰,顯示出了印第安部落的智慧和力量,他們相信匯聚小流成江海的力量,他們相信有水的地方就有生命,就會有希望。水是他們的精神家園,只要有水,他們就能聚少成多,只要堅守著對水的信仰,印第安部落就能團結在一起,共同抗拒來自外部的壓力,渡過難關。
2.水——死亡與重生的再現
在印第安部落的傳說中,水不僅是生命之母,同時也與死亡和重生緊密相連,人們在水中完成生命輪回。Guerin在原型分類中,將水同“神秘的創造、死亡與重生、凈化與贖罪”相聯系。水是一個象征符號,代表主人公在部落中尋求個人存在感時的成功與失敗;它不僅象征著個人身份的轉變,與此同時,象征著每個個體都如同小溪、河流同源同流,匯聚一處一樣,同周圍的環境緊密相連,水是重生的載體。
在奧吉布瓦的傳統信仰中,溺斃是最痛苦的死亡方式,死者將化為游魂,四處游蕩永無寧日。作者在《愛藥》中寫道:“the drowned were not allowed to have the next life but forced to wander forever,broken shoed,cold,sore,and ragged.There wasno place for the drowned in heaven or anywhereon earth.”
作品中的主人公亨利,同其他很多印第安部落的青年人一樣,被強行征兵參加越戰。盡管他有幸沒有死在戰場上,三年之后回到故鄉,戰爭的殘酷徹底摧毀了這個曾經健康樂觀的青年的希望,喪失了存在感和身份認同。他變得沉默寡言、不茍言笑,脾氣暴躁、小氣吝嗇,在電視機面前也總是一臉茫然,沉浸在對參加這樣一場“圣戰”的懊惱苦悶中。家人注意到他的反常舉動,萊曼決定帶著亨利出去散心,消散他的負面情緒,他們來到一條奔流不息的河邊,燃起一堆篝火,聽流水潺潺,面對此情此情,萊曼希望通過這種方式,緩解兄弟的沉悶心情。可亨利思緒混亂,依舊沉浸在對戰爭的痛苦回憶中不能自拔,二人相聊不歡拳腳相加,亨利盛怒之下發了瘋,跳入奔涌的大河當中:“there is only the water,the sound of it going and running and going and running and running.”
他沒作任何求生掙扎,就用這種極端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西方文化與希臘神話中,文學作品中反復出現在水中溺斃的意象。印第安文化中,他們相信生者與亡靈生活在同一陸地上,但溺斃的死者亡靈永不得超生,只能永遠作飄蕩的游魂。《愛藥》中,亨利死于水中這一原型具有豐富的意蘊,就個體而言,它暗含了個人身份認同的喪失以及自我實現的失敗;從更深層次角度來看,這暗含了民族意識的覺醒導致了個體的毀滅。在此,作品通過這一原型反映了對如何使在白人強力文化侵襲的情況下,印第安人彌合精神創傷,走出精神迷失后精神危機。
利普夏是《愛藥》中另一位與“水”相關的人物,但命運同亨利完全不同,他涉水而過,完成了生命的重生。利普夏從小疏離于父母親,不確定自己的身份,卻對自己存在的價值深信不疑。在祖母的幫助下,找回了自己的身份認同。在小說的最后一章“涉水”中,其父逃往加拿大,途中他們經過一條大河上的橋,他把車停了下來,向橋下望去,“It is dark,thick,twisting river.The bed is deep and narrow.1 thought of June.The water played in whorls beneath me or flexed over sunken cars.”此情此景,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似乎看到了印第安部族先人們在河流上獻祭的場景。在印第安的傳統中,這種行為代表了對逝者的祈禱和祝福,盡管他并沒有真的像印第安的先人們那樣向河中扔煙草,讀者也能深深地體會到實際上他已經在這個過程中對印第安傳統的態度有了徹底改變,成為一名奧吉布瓦部落文明的守護者、追隨者,有一種強烈的歸屬感,完成了精神上的重生。
[1]ErdrichLouise.Love Medicine[M].NewYork:Bantam,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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