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個弱女子》女性形象論析

汪 疊

（安徽大學文學院，安徽 合肥 230039）

《她是一個弱女子》是郁達夫唯一的一部以女性為主人公的小說。該書主要以大革命失敗后的中國社會現實為背景,敘寫了馮世芬、鄭秀岳、李文卿等三個女青年的成長歷程和不同的人生道路。按照作者的創作本意“是在造出三個意識志趣不同的女性來，如實地描寫她們所走的路徑和所有結果，好叫讀者自己選擇應該走哪一條路”。我們可以通過作者筆下對三位女性的刻畫，對她們各自命運的揭示，來感受作者對女性的關注，對女性命運的探索和人文關懷。

一、《她是一個弱女子》中三位女性形象

（一）英雄化身：馮世芬

在封建傳統的孝道倫理的教化下，馮世芬成長為知書達理的好女孩,孝順母親，照顧弟弟。在馮世芬和鄭秀岳純潔的友誼中，年長兩歲的馮世芬時刻扮演著大姐的角色，在生活中時時關愛、囑托、勸誡、啟迪鄭秀岳。她帶著鄭秀岳進入少女時代，推薦她看革命類的書籍，啟蒙她成長為一個堅強而獨立、自由而熱情的成熟青年。在鄭秀岳欽慕有錢人家的闊太太時，她痛斥資本家、土豪的昧盡天良的剝削壓榨。在《富與美》的演說比賽中，她針對李文卿的金錢萬能的主張，倡導資本要公有，認為除貧要先打倒富，又主張人格美、勞動美等等。

在新思想的感召下，她與小舅舅陳應環互通“重要的信”，努力使自己成為一名蓄勢待發的革命青年。終于，她不再壓抑自己，不再妥協，勇敢地沖破封建牢籠。不可否認，馮世芬是時代下勇敢的青年，她不僅是一個敢于思想的人，也是勇于實踐的人。她堅信時代在進步，社會在前進，他們有自己的獨立人格，有追求神圣戀愛的自由和權利。她離家出走，在工廠里打工，追求經濟上的獨立，同時積極投身于革命事業，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犧牲，追求思想的自由、行動的自主。

（二）弱女子化身：鄭秀岳

鄭秀岳是《她是一個弱女子》中塑造的典型形象。她的一生正如馮世芬所說“你總算照著你的樣子，貫徹了你那軟弱的一生”。

鄭秀岳對人有著極強的依賴性，當馮世芬不在她身邊時，她的情感失去支撐，她的精神失去寄托，內心深處的虛榮開始作祟，物欲、情欲不斷膨脹，精神的空虛和意志的不堅定使得李文卿有機可乘。也許對于鄭秀岳來說，李文卿恰恰是給了她一個寄托，使她那滿腔熱烈的情感有所支撐，使她那顆軟弱的心有所依靠。可一旦李文卿見異思遷地拋棄她之后，她的情感再次失去了依靠寄托，內心又一次陷入空虛。她開始尋求性欲的滿足，以感官的刺激來彌補精神的空虛。于是在李得中先生和張康先生那尋求寄托，她那強烈的情感，急于尋求寄托安慰的情欲促使著她與多個男人糾纏在一起。經過“情波愛浪的打擊”的鄭秀岳在戰亂中逃到了上海，遇到了婦女雜志編輯吳一粟，一見傾心，大膽地表白示愛。當失業的壓力、生活的窘迫、病魔的纏身齊壓在吳一粟身上時，他不再像鄭秀岳要求的“初戀那樣的熱烈”。而這一切在鄭秀岳看來是吳一粟的變心，是冷淡她、虐待她，使她感到滿腔情感無處寄托，熱切的心無法得到安撫，只覺得空虛寂寞。最終又一次轉向李得中先生和張康先生，向他們寄托她那火樣的情感。

社會的混亂、時局的動蕩，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加深其“弱”的外在因素。郁達夫在《她是一個弱女子》中表現了大量的政治、經濟因素。軍閥混戰的時代，整個社會都處在一種病弱的狀態下，而尚在學生階段的鄭秀岳更是一名“弱女子”。在鄭秀岳還在女校的時候，軍閥孫傳芳與北伐革命軍之間的戰爭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在男性主導的社會里，女性本身就是一個弱勢群體，何況在強權武力橫行的戰爭年代，造就了更多的“弱女子”。而鄭秀岳不過是千萬不幸的“弱女子”中比較幸運的一位，雖不得不和一個匪軍的下級軍官過了一夜，好歹撿回了一條性命。時局的動蕩、強權的橫行、戰火的蔓延，讓整個社會變弱了，讓國家變弱了，讓那些生活在底層的貧苦人們的生命變得如同草芥般脆弱，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更是飽受摧殘，不得不弱。

（三）元欲望化身：李文卿

李文卿奉行“金錢萬能”，在《富與美》的演說比賽中，全面地闡釋了她的價值觀。李文卿是那些有虛榮心之人的放大寫照，是她們內心欲望的最真實反映。正因為如此，李文卿可以用金錢去引誘鄭秀岳，軟硬兼施地將鄭秀岳擁入懷中，也用錢買到了老齋夫的兒子，買到了年輕的金牙男子。不論是鄭秀岳,還是“滿口金牙”的青年男子，她們的妥協與沉淪，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李文卿的引誘，而更為重要的是因為李文卿是她們內心深處元欲望的化身，使其潛藏的虛榮，對金錢的追求，對物欲的渴望等不斷膨脹、釋放，而最終沉淪墮落。

如果說李文卿迎合了人們內心狂熱的物欲和虛榮的心理，那么她的直覺享樂的人生觀更是激起了人們對情欲的追求。她有著大膽前衛的戀愛理念，追求肉體感官享樂，勾引女學生，和自己的教書先生、父親發生不倫關系，不斷亂搞男女關系。在戰爭年代里，人的生命如同草芥，很多人選擇及時行樂，而李文卿可謂是這類人的杰出代表。她追求直覺享樂，利用金錢不斷去引誘他人，沉湎于情欲的荒淫世界里。

二、郁達夫的女性關懷和女性觀

（一）人道主義的女性關懷

1.理想中的自立自強

在新舊文化交融的時代，深受傳統文化浸染的郁達夫積極學習西方文學。就郁達夫自身而言，他有著封建傳統士大夫的氣息，無法擺脫根深蒂固的封建文化殘留下來的男權意識，那么他對女性不可能有一個全面客觀的認識。在他的大部分小說里，女性只是一個美好的象征，是作為欲望的對象而存在的。他所描繪的女性，或是美麗純潔，或是妖嬈嫵媚，總歸是依附男子的，沒有自己獨立的人格，獨立的尊嚴。但另一方面，他生活在一個風云際會的時代，新與舊相互交融，中與西強烈碰撞。中西方各種思潮，自由平等、婦女解放、人格獨立等思想對他也產生一定的沖擊和影響，他開始思考和探索女性的命運。他塑造了一個堅強獨立的馮世芬，賦予其勇敢的品質，理性而堅強的她有著獨立的思想，在新思想的感召下，大膽地沖破束縛，離家出走，靠自己的勞動獲得經濟的獨立，不再依附任何人。她用行動證明女子也是可以自立自強的。不難看出，郁達夫改變了以往對女性是沒有思想的附屬品的認識，而探索著女性應有自己的獨立人格和應走的自立自強之路，彰顯著人文關懷。

2.現實下的無奈與同情

作為人道主義作家，郁達夫關注女性的命運，也探索著女性應走的人生道路。他在《她是一個弱女子》中刻畫了一個典型的“弱女子”鄭秀岳。作者在展示她“軟弱的一生”的同時，揭示了使其悲慘喪生的深層原因——強權武力的橫行。

正是由于時局的混亂，強權武力的橫行，使得普通民眾無以安生，也加劇了吳一粟、鄭秀岳的悲劇。在動亂的社會，吳一粟維持生計的編輯工作無以為繼，疾病纏身的他更是無法給鄭秀岳一個安定舒適的生活，最后還得靠鄭秀岳典賣首飾來養活他。殘酷的現實使這樣一個“弱女子”無法依靠自己的丈夫，也無法自立自強而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困境，只好再次陷入那卑劣的關系中，向李文卿、李得中先生和張康先生尋求能維持生存的精神和物質資料。

當戰火燒到吳一粟、鄭秀岳這樣一個小家庭時，可憐的鄭秀岳被侵犯上海的日本侵略軍輪奸致死。郁達夫讓鄭秀岳這樣悲慘屈辱地死去，不僅僅是同情，更是一種痛心的無奈。在強權武力橫行的時代，在戰爭不斷的烽火歲月，人們的生命是如此脆弱。作者借吳一粟之口喊出了“饒了她，饒了她，她是一個弱女子”，這聲聲哭訴中，飽含了作者的同情悲憫之心和對日本侵略軍的控訴，對這個時代的控訴。不僅僅是鄭秀岳、吳一粟，還有更多的人掙扎在這個殘酷的時代，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這是現實的無奈，時代的悲劇！

（二）傳統與現代結合的女性觀

深受封建傳統文化浸染的郁達夫在他的大部分小說里刻畫的女性形象是在男權觀念下存在的。

《她是一個弱女子》中的鄭秀岳原本是個本性善良純潔的少女，因性格的軟弱和外在環境的逼迫，在李文卿的引誘下開始墮落，陷入物欲情欲的洪流中而無法自拔。在男權觀念濃厚的價值體系中，這樣一個放縱情欲的女子是受唾棄和批判的。作者借張康之口大罵鄭秀岳：“你這娼婦，總有一天要被人打殺！我今天不解決你，總有一個人來解決你的”。小說中鄭秀岳最后悲慘地被日軍輪奸而死，這里固然有作者的同情，但也隱含著敘述者男權意識下對這類放縱情欲的“妖女”的批判和輕視。

文中的另一個女性形象——李文卿，同樣是被批判和厭棄的。以中國傳統的對女子的審美標準來看，女性應是溫柔嫻靜、嬌柔溫順的，是依附于男子，不能強于男性的。而李文卿卻是一個“金剛”式的女子，其言行比尋常男子還要男性化。作者以男性視角對這樣一個放任自己，無視道德倫理，勾引女學生和老師的女性進行鞭笞和批判。不僅從外在相貌，也從內在精神將其否定，表達了男權觀念下對女性的定位。

而以作者理想女性形象存在的馮世芬，則是男性審美理想的再現。她清麗俊爽，聰慧理智。有責任，積極向上，為追求獨立自主的夢想敢于奮斗、敢于抗爭。這樣的一個女子寄托了郁達夫的理想，也是他對女性審美標準的折射。

深受中西文化熏陶的郁達夫，對女性的外在有著較為傳統的審美認識，他否定了李文卿，把她描繪成“金剛”般的女子，可見他眼中的美好女性都應是美麗溫柔、大方嫻靜的。而對于女性的內在又有著較為現代的審美觀，他贊賞馮世芬，贊賞她的獨立自主、理智堅強。他批判李文卿的放縱墮落，也否定了鄭秀岳的軟弱。他對女性的內在要求透露著濃濃的現代氣息。在郁達夫人道主義的女性關懷背后，也凸顯著他傳統與現代結合的女性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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