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務限法成因探析

陳 瑋

天津師范大學，天津300387

一、務限法的內涵

(一)務限的概念

宋時為使民事訴訟不影響農業生產，對受理民事訴訟的時間作了限定，稱為“務限”。按宋制，對發生在民間的田宅、婚姻、債務之類的糾紛，每年十月一日后至次年正月三十日前把訴狀遞交官府，三月三十日前官府必須審理裁定完畢，其余時間官府不能受理。這一根據農務來規定輕微案件起訴、受理、斷遣時限的制度，稱為“務限法”。“務”是指農務，即農業生產勞動。“入務”，即進入了農忙季節，從農歷每年的二月初一開始到九月三十日結束。在這一期限內，各個州縣官府停止對于田宅、債務、地租等民事案件的審理。“開務”是指進入了農閑時節，從每年的十月一日到次年正月三十日，這時可以受理田宅、債務、地租等民事案件。

(二)北宋對務限的規定

《宋刑統》卷十三《戶婚律·婚田入務》中規定:“謂訴田宅、婚姻、債負，起十月一日，至三月三十日檢校，以外不合。若先有文案交相侵奪者，不在此例。所有論競田宅、婚姻、債負之類，取十月一日以后，許官司受理，至正月三十日住接詞狀，三月三十日以前斷遣須畢，如未畢，俱停滯刑獄事由聞奏。”。這是宋代民事訴訟時間限定的最早立法。其大致含義如下:有關田宅、婚姻、債務之類的訴訟，每年農歷十月一日到次年的正月三十日，州縣官府可以受理，除此之外，州縣官府停止受理訴訟。如果原來已經受理的民事案件，尚未審理完畢，可以延長審理至三月底，但三月底以后，不能接案和審案。只因此時已進入農忙季節，不能因審理民事案件而影響當事人的農業生產。

宋仁宗景禱五年(1038)五月詔:“諸色人論田上詣闕進狀，朝廷下轉運、提刑差官推勘者，并依令十月一日以后施行。”可見北宋對每年十月一日以后審理案件的規定一直遵行不變。

(三)南宋對務限的規定

南宋對務限期間的規定又與北宋不同，大體上是因為所統治的地區的農時不同所致。南宋位屬南方，氣候溫暖，春耕生產較早，為不廢農時，宋高宗紹興二年頒發了《紹興令》，將審理民事案件的時間由原來的三月三十日改為二月一日，使民事訴訟的時間又減少了兩個月。宋代民事訴訟“務限”的規定，既是“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傳統原則的體現，也是宋代封建訴訟制度成熟的一個重要標志。

二、宋代務限法的形成原因

(一)傳統農業耕作制度季節性的要求

《宋史·食貨志》記載，宋代墾田的最高額為宋真宗天禧五年(1021年)的五百二十四萬頃。整個農田的開墾和種植所需要的勞動量尤其巨大，但是農業生產所需要的勞動量一年的過程中也是很不均衡的，這種不均衡性就是農業勞動的季節性，北宋州縣官府受理民事訴訟案件的時間為每年十月一日至次年的正月三十日，其余時間官府不予受理。這一期間正是北宋糧食作物種植在一年中所需要用工量最大的時間區域。由上可見，這種秋收后開始受理民事糾紛而在春耕農忙季節則禁止民訟的制度，很顯然受到農業勞動季節性的影響。中國獨具特色的農忙止訟的“務限法”傳統，可以說是傳統的農業耕作制度對中華法系所施加的最為深刻的印記。在農業文明時期，民以食為天，作物的產量直接關系著普通百姓的生存和社會穩定，對整個社會的穩定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中國早期農業除了春耕夏作秋收之外，受大陸性季風氣候的影響，自古以來災害頻繁，整個農作物生產時節都在面臨旱災、水災、蟲害的威脅。

(二)農本社會的需要

宋朝將受理民事訴訟的時間縮短為四個月，約一百二十天。宋朝的民訴時限集中在連續的幾個月內，這是官府為了保證農時，不影響正常農業生產而規定的。

宋代自然經濟的發展，必然導致以權利配置和權利維護為主要內容的立法和司法的先進。宋朝規定的“務限法”反映出了以農為本、因時制宜的農本觀對司法制度的深刻影響。宋朝開國之初在國家大法《宋刑統》里制定了適應自然經濟文化的要求的務限法，對訴訟時效作出了特殊規定，司法活動要讓步于農業生產，表明宋代政府對于農業生產的重視程度極高，尤其是在對于婚姻、債務、田宅等非緊急事件的處理上，在民事案件的審理過程中，牽涉的不僅僅是涉案的雙方當事人，其鄰里親屬均不能置身事外，因此會嚴重影響整個家族甚至當地的農業生產活動，尤其是在人力資源匱乏的農忙季節，更是有著巨大的消極作用。為了避免這種后果的產生，宋朝以制度的形式將民訴案件嚴格限制在農閑季節審理，這一制度的設立體現出宋代訴訟審判制度的創新和發展，也是以“以農為本”的自然經濟文化的客觀要求。

(三)息訟政策的影響

南宋是程朱理學勃興的時代，理學使傳統儒學為之一變。理學強調“存天理，滅人欲”，所謂“天理”是先驗于人和宇宙而永恒存在的，人之禮教，國之法律，都遵循著一個“理”字。在這種理論指導下，德、禮、政、刑不過都是為實現理、順應理的不同手段。而將厲行法治，則視為要求每個人去克服心中的“人欲”。在封建社會，“息訟”觀直接壓抑了人們正當權利觀念，維護了封建王朝的社會基礎。在封建經濟相當發達的宋代，務限是符合統治者“息訟”政策的，也是適應社會發展趨勢的。宋代理學家朱熹認為:“圣人不以聽訟為難而以無訟為貴”。宋代理學家陸九淵任荊門知軍時，百姓有爭訟，每多方勸說。尤其對于父子兄弟之問的糾紛，他總是以“綱常禮教”來開導、啟發，最后往往使他們重歸于好。程朱理學被奉為官方哲學，規范著包括法律制度在內的國家制度。而訴訟的發生被認為是社會的陰暗面，是騷擾朝廷穩定政治統治的不良因素。因此，在法律實踐上盡力限制民間提起訴訟，以求“息訟”，這也間接促使了宋代務限法的產生。

(四)宋代司法與行政一體化趨勢加強

中國古代行政和司法渾然一體，所以從地方官吏，一直到卿，都可以斷獄判罪。地方官員作為中央政府的代表，主持所管轄地方的事務，其主要目的是維持地方治安，保證中央政令的暢通無阻，因此，保持一方穩定，成為地方官員的最主要職責。圍繞這一中心任務，各級官員在司法審判過程中，對于一般民事案件，其原則主要為化解、平息雙方的爭端。對于嚴重的犯罪，則代表國家，依據法律給以懲罰。按宋制，御史臺以外，中書省、樞密院等都有一定的司法權。宋代行政與司法的進一步結合，是行政干預司法的突出表現，也是宋代司法制度變革的重要反映。宋代地方官員兼行政、司法于一身，地方官的職責并不僅僅是審理案件，而地方治理的好壞，直接體現在地方訴訟量的多少，而這也直接關系到官吏的政績與升遷。因而在中國古代，官員治下的糾紛多少，成了考評官吏政績的重要指標，能否于務限內完成民事糾紛的審判，是監察官考查官僚治績的一項重要內容。

(五)唐《雜令》中已有對務限的規定

農忙止訟制度在唐玄宗開元二十五年的《雜令》之中就已出現。唐《雜令》規定:“訴田宅、婚姻、債務、起十月一日，至三月三十日檢校，以外不合。若先有文案，交相侵奪者，不在此列。”唐朝民事訴訟時間累計有六個月，約一百八十天。兩宋王朝承襲了唐代保護農業生產的務限法，并在此基礎上進行了完備的立法規定和司法運作。《宋刑統》直接規定每年的務限期間，地方在務限期內不得受理有礙農業生產的民事訴訟。宋代對唐代務限期間的繼承和的縮短更體現了務限法對于唐宋經濟發展的重要意義。

三、結語

宋代對于務限法作出的完備立法規定和司法運作是在各種經濟、政治、社會因素交雜融合的作用下形成的。宋代的務限法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當時的農業生產，滿足了農業生產的需求，促進了農業經濟的發展。但同時也壓抑了人們的正當權利觀念，使得中國古代的法治進程滯后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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