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網絡輿論的復雜性致使對網絡內容的管理難度增大。隨著律師集體維權現象的增多,案件傳播中律師微博言論的管理問題也愈發引人注意。文章提出從主體角度管理網絡輿論的對策,認為對于律師微博言論的管理要借鑒“善用善管媒體”這一黨和政府媒體執政過程中的基本經驗,并做到持之以恒。律師微博言論雖然有可能影響司法公正,但是司法公正只有在遭受到“明顯而即刻的危險”時,對于律師微博的言論才有必要運用法律手段加以限制。除此之外,主要應通過強化司法機關在信息傳播中的責任,采取技術手段與鼓勵律師自律等方式來對其進行綜合管理。
關鍵詞:律師微博;網絡輿論;管理
中圖分類號:DF49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85831(2015)02014107隨著互聯網的快速發展,黨和政府對于加強和完善網絡信息管理,提高應對虛擬社會的管理水平,健全網上輿論引導機制也更加重視。本文主要圍繞網絡輿論中的一類特殊主體——律師的微博言論如何管理這一中心問題探尋網絡輿論的管理之道,從案件傳播中律師微博的內容、影響、存有爭議的問題以及律師微博的意義等方面進行分析,在此基礎上提出從主體角度管理網絡輿論的對策。
一、律師微博的內容特征及影響
微博作為律師進行案件信息傳播的重要平臺,律師如何利用微博進行案件傳播,即案件中律師微博都有哪些內容?為此,筆者選擇了國內律師微博受眾數量較大的新浪微博平臺,通過對張顯、楊照東、北海案幾個典型個案中的律師微博內容進行分析,以此揭示律師微博中的一些特征①。筆者在上述律師的微博搜索欄中各自輸入相對應的代理案件的關鍵詞之后,對搜索結果進行了文本分析②,分析發現,其主要涉及以下內容。
(一)提出有關事實(證據)或表達案件中的法律觀點,從而對司法審判過程進行監督
律師的職責是為其當事人進行辯護,保障其合法權益。辦案是律師工作的中心,而對于辦案過程中涉及的事實、法律問題發表自己的意見也就成了其微博中最為重要的內容,案件過程中接觸到的各類信息成為其微博內容的主要來源。張顯微博中關于案件事實方面的言論:
“藥家鑫案元芳體: 判決書http://t.cn/hdC4xq藥家鑫說:23日早上,他給父母說撞人后用刀捅人的事;其父母說:23日上午,藥家鑫給他們說在撞一男一女之前還撞了別人。專案組稱22日將其抓獲http://t.cn/zOHvSW1藥家鑫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判決書上其23日到公安機關自首。一些說法不一致,元芳,你怎么看?”。
對于該案法律問題的討論,如:
“理由如下四點: (1)‘犯罪手段特別殘忍,情節特別惡劣,罪行極其嚴重’認為定性不當。原因是案發在車輛少和行人少的郊區路上;路燈暗,光線不如白天的好,藥家鑫高度近似眼神不好;殺張妙身上的部位比較亂,藥本人也不知道殺了多少刀,致命僅有一刀,是激情和瞬間作案;是由平時的抑郁和壓力所致……(4)根據國家目前針對死刑的慎重態度,認為中院量刑過重。 以上就是藥家鑫上訴的主要理由,我們現在就好好地來駁斥他以上幾點吧。歡迎大家熱烈討論。”
從這個意義上說,張顯的微博言論不應一概地加以指責,正如張顯在微博中對自己的一句評價,“事實上,張顯反擊的,遠遠不止于藥家鑫的家庭背景,他的批判矛頭,幾乎對準了和藥家鑫案相關的每個方面”因此,也有人發表了支持張顯的文章。參見全章:互聯網的聲音再怎么強大也很微弱——支持張顯教授的網絡言論兼論互聯網自由. [EB/0L]. [2013-06-02].http://blog.sina.com.cn/beyondlawyer. 。藥慶衛起訴張顯侵權案的判決也能夠說明其中僅有一些言論侵犯了藥慶衛的名譽權法院最后認定了藥家鑫案中張顯的侵權行為成立,其中涉及侵權的內容為微博1條、博文2篇,判決其刪除以上內容并在其微博、博客上連續30日分別刊登致歉聲明向原告藥慶衛賠禮道歉,消除影響,支付原告藥慶衛精神損害撫慰金人民幣l元、公證費5 960元。正是張顯這部分觀點或者事實不真實、缺乏事實基礎,因此受到了對方當事人的起訴并且得到了法律的懲罰。
北海案被辯護律師稱作是“假案”,辯護的重點在于揭示公訴方證據中存在的問題,而律師發表的微博、博客緊密圍繞庭審過程展開。微博的重點是表達關于法律的不同認識,指出部分司法機關在執行法律中存在的一些問題。此外,還有律師對于辯護權的伸張,對法庭進展的發布、程序介紹等。北海案中律師微博的內容類似于工作日志,辦案過程的紀實,主要是對案卷中事實問題的披露和對司法機關事實認定的意見。
王興律師對證人、證言及案件相關證據的質疑:
“重大疑點六:被害人黃煥海吃宵夜至凌晨2點鐘左右離開,遇裴金德后要打裴金德,德逃跑。控方指控隨后在3點10分左右黃煥海被毆打致死后拋尸入海,相隔1個小時左右。但補充尸檢卻顯示胃及十二指腸內容物排空(表明距死前最后一餐4-6小時)控方稱其可能嘔吐,北海法醫稱腐敗氣體作用,均站不住腳。”
“楊金柱隔空喊話:北海公安如果讓殺害黃煥海的真兇潛逃將難辭其咎!http://t.cn/ShU2hO楊金柱和各位律師們最痛恨的是:案卷材料顯示,北海公安和檢察在2011年6月-8月補充偵查期間,已經接觸到或者已經發現了另有真兇殺死黃煥海,但為了掩蓋以前北海公安檢察聯手制造假案的錯誤,竟然沒有深入追查!”
通過對司法機關執法中存在的違法程序問題的揭露來爭取被告人的合法權益:
“我反對他,不是因為他堅持認為裴金德去年的翻供不影響自首的認定,不是因為他維護自己當事人的利益,而是他說去年的庭審不算數了,檢察院變更起訴補充證據后把原來的推倒重來了。這就把該案的程序問題和原庭審揭露的刑訊逼供給遮過去了,勢必損害我的當事人的利益,必須反對之。//@斯偉江: 轉發微博。”
吳英案中律師楊照東的微博、博客體現的內容主要是發布自己的辯護意見,還有對吳英情況的介紹。楊律師的微博基本上都是闡述對于吳英案的法律意見,認為認定其集資詐騙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是存在問題的。在微博、博客中他通過發布自己的辯護意見,對法院所認定的法律、事實進行質疑與反駁來展示自己所持主張的理由 [1]。總之,此類律師微博大多數從現有的司法機關認定的事實、證據、法律出發,對其在證據收集、認定過程中存在的問題表達自己的意見,以此實現自己的辯護權,從而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二)對當事人的同情及情感支持,由此動員輿論關注案件
作為案件當事人利益的代言人,律師也會從情感上表達出對于自己當事人的理解和同情,這一點在張顯案中能夠看到,在吳英案等其他案例中也都存在[2]。另外,很多律師微博都會提到其他媒體是如何關注此案的,而且律師一般也會主動接受媒體采訪或者支持自己的被代理人通過媒體的報道來引發輿論對于案件的關注,借助輿論的力量推動司法重視民意。
對于輿論、公眾的引導,在楊照東的微博中他寫道:
浙江衛視、鳳凰衛視等各路媒體近期將陸續報道吳英案,人們在關注吳英案件的同時,更多關注的是中國民間融資的未來,關注的是中國司法的公正。吳英的父親吳永正明天到京,受邀參加周四的鳳凰衛視“一虎一席談”關于吳英案的節目錄制,這個苦命的人在為他的女兒奔走呼號!
由此可見,通過微博表達對當事人的同情和支持,由微博發動輿論對案件的關注從而期望公正的審判是律師微博中的一項重要內容。律師通過微博影響輿論是其維護被代理人利益的需要。律師微博引發社會輿論對案件本身的關注,可以監督司法機關依法行使權力,提升審判的透明度,從而推動審判程序和結果的公正。
(三)對司法機關以外的當事人、媒體及其他不同言論的反駁與指責
律師微博中的第三類內容雖然在所研究的案例中不占主流,但是,由于被告方與受害方之間存在著激烈的利益沖突,這種對立很有可能演變成為微博上的隔空“對罵”,因此,這也成為律師微博中的一部分內容。讀完了張顯的微博,感覺張顯微博中除了涉及司法問題的探討,他對于其他各方發表的與己不同言論也處處反擊,這充分說明了網絡言論空間的復雜性與不完善。
“回復@兔寶寶T2012:8月14日《南方都市報》對藥慶衛的采訪 //@兔寶寶T2012:姜英爽:在世人眼前,你現在是以藥家鑫的爸爸這個稱呼而存在,你恨這個稱呼嗎? 藥慶衛:我很想寫一本書,叫《殺人犯父親的維權路》。”
雖然這些話并未構成侵權,但是,對當事人感情上的刺激不言而喻。這是法律不允許株連的,對于兒子的罪過其父親不應當一同受到譴責,更不應當受到傷害。張顯即便對于受害方持強烈的同情也不能牽連無辜。當然,語言的暴力往往是雙向的,張顯也收到了各種郵寄到他學校的信件,這也給他造成了很大的壓力。對于情緒化表達所釀成的精神后果每個人都應當謹慎。這些情緒的表達,可激起雙方更多的仇恨進而影響到當事人之間理性的判斷和選擇。這種言論沖突導致的仇恨升級使得原本讓受害方達成某種諒解的希望付之東流關于媒體如何影響當事人和解的問題需要反思,參見廣州網友小侯:藥家鑫案后記[EB/0L].[2011-07-17]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599c9500100vd8b.html. 。而且,對其他當事人的攻擊引起的訴訟還會使發言者為此承擔侵權的責任。張顯名譽權糾紛的二審判決中提到了不少關于此案中侮辱、降低對方當事人社會評價的言語,這些教訓應當認真反思。
從主體關系的角度律師微博的影響主要有:(1)當事人之間(針對另一方)如果以自己的調查取代司法機關的司法調查,或者從對司法機關的監督轉向對于當事人的直接監督,一旦觀點建立在不可靠或者毫無根據的事實之上,那么,就較易引發侵權的后果,張顯在藥家鑫案中的部分微博內容即為明證。(2)律師對司法機關進行監督,督促司法機關公正司法,如北海案其意義是積極、正面的。微博的作用機理是網狀的關系傳播,由此可能引發社會公眾的參與。吳英案中律師以外的社會公眾對于案件的關注促使法官遵從法律謹慎裁判,減少枉法裁判。但是,還需特別注意的是,一些律師通過微博來吸引公眾眼球,披露一些與案件關聯不大卻能博得點擊率的信息,而這類信息的發布極有可能對司法公正造成不利的影響[8]。總之,在社會化媒體時代,律師通過微博傳播案件信息已經越來越成為一種普遍的現象,律師微博中的各種言論構成了網絡輿論的一個重要部分。
二、律師微博管理規范中的爭議性問題
隨著微博與司法審判過程關系愈發的緊密,在實現律師微博如何健康、有序發展的問題上還存有一些爭議。律師微博的言論應當遵循何種限度?庭審中禁止律師發微博的道理何在?這些問題隨著律師微博發展的越來越快,值得深入討論。
(一)關于律師言論內容限制的分歧
網絡技術日新月異,隨著大數據、社會化媒體、無線化潮流的接踵而至,網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優勢,使媒體對于社會的影響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網絡時代,社會化媒體將傳播的權利重新交回到每個個體手中,人際傳播這種最為原始、理想的傳播形式逐步回歸。技術進步推動個體權利的解放,當每一個個體重新獲得對于信息的傳播權利之后,原先圍繞司法活動固有的權利關系就有可能發生改變。但是,司法機關對于媒體監督一直也沒有找到很好的應對辦法,而在社會化媒體環境中,如何規范二者關系就顯得愈發的緊迫2009年出臺的規定,甫一推出即引發各方爭論,無疾而終。有些人將其看作是一種內部規定,并不會有實質性的效果;另一些人則認為這是司法系統內部有普遍約束力的。對于文本解讀的巨大差異,也使其實質效果大打折扣。參見曾令健《法院如何面對傳媒:一個文本的分析》(《前沿》,2010年第15期70-73頁)。 。而且,隨著律師的傳播行為對司法的影響越來越突出,很多人對應當如何界定律師言論范圍的問題進行了思考。高一飛等認為律師媒體宣傳的不利影響體現在:不利于維護當事人權利以及影響司法的公正和權威。他們認為中國當前對于律師宣傳的,對于認定損害司法公正的言論規定過于模糊,操作性不強2004年 3月 30日頒布的《律師執業行為規范 (試行)》在第六章第四節規定的“謹慎司法評論 ”的內容是唯一一處針對律師媒體行為作出的規定。參見高一飛,潘基俊《論律師媒體宣傳的規則》(《政法學刊》,2010年第 4期5-13頁)。。此外,各地律協對于律師宣傳的要求也各不相同。因此,高一飛等提出設定律師言論界限時應當遵循以下原則:(1)安全港原則。即規定了律師可以申明的三類內容——當事人身份信息、處境情況的信息、已經發生和將要發生程序的信息以及包含在已經公開的公共記錄里的信息。(2)回應權規則。“對于媒體已經出現的對其代理或者辯護的人存在明顯片面或者不利宣傳, 律師有權通過媒體進行回應或者解釋(包括警方、檢方向媒體公布的信息)。(3)真實性規則。律師不得對包括媒體在內的第三者提供偽造的事實和法律聲明⑦。除了這種建議之外,在第二種方案中,有律師提到,律師在媒體上發布信息時需要注意:(1)不能泄露秘密,包括國家秘密,司法機關的秘密,商業秘密,當事人的隱私等。(2)正面、準確、專業地向媒體介紹情況,比如案件進展的階段,對當事人采取的刑事措施,指控的罪名等。(3)不能向媒體提供案卷材料。(4)不能對案件、司法機關、當事人等向媒體發表推測性的,沒有事實和法律依據的意見。(5)不能利用媒體辦案[4]。結合前面案例中律師微博內容的現實情況看,在律師微博應當遵循的原則中安全港原則值得商榷。從當前中國司法的實際狀況出發,如果直接借鑒美國的做法有一定的超前,有可能無法很好地保護律師的媒體言論。律師微博中的很多內容是事實(證據)、法律認定方面的內容,這部分內容占據了相當的數量,它們往往表達與司法機關不同的意見,而這類內容不能夠被安全港原則中提到的三類應當允許的內容所涵蓋。但是,這些對司法機關工作漏洞進行監督的信息在當下對于實現司法公正又十分重要。缺乏了司法公正,司法權威就毫無意義可言。所以說,第二種方案中提到對于律師言論的限制更好更妥當,更具操作性。其中的第4條中對于律師發言要“有的放矢”即在已有的法律、事實的基礎上表達觀點,這一原則認可了當前律師微博中大多數內容的合理性。第5條中不能利用媒體辦案,此條如果將其限定在“《律師法》第40條第7款規定,律師不得‘煽動、教唆當事人采取擾亂公共秩序、危害公共安全等非法手段解決爭議’” [4] 的范圍之內也有其合理性。這一點應當成為限制律師言論的基本要求,這與對新聞記者的新聞報道要求一致。對是否可以對公眾提供案卷材料的問題,筆者認為,一般情況下應當公開。非涉及秘密的案件,起訴書、判決書、辯護意見等屬于公開性文件,開庭后律師都可以通過微博發布出來。
(二)圍繞律師庭審發微博現象的爭論
除了案件微博內容方面的爭議外,還有對微博發布時機是否應當限制,即對于庭審中律師是否可以現場發微博產生了各種不同的意見。最突出的表現在圍繞最高法院關于刑事訴訟法的司法解釋中關于禁止律師庭上發微博的相關規定的爭論。自2013年1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249條中提到,不得對庭審活動進行錄音、錄像、攝影,或者通過發送郵件、博客、微博等方式傳播庭審情況,但經人民法院許可的新聞記者除外。這可以說是司法機關對于律師庭審發微博的一個基本態度靖江法院就對于一律師庭審時使用手機的行為作出了處罰,此舉立即招致頗多的指責,特別是律師群體認為這是對律師權利的侵害。在處罰決定后,又很快收回決定釋放了該律師。但是,圍繞著法院是否有權及其禁止律師發微博的合理性這樣的討論才剛剛開始。
2010年12月16號,倫敦威斯敏斯特地方法院舉行聽證會,決定是否允許阿桑奇保釋。《泰晤士報》記者亞歷克斯向法官霍華德提出,希望在法庭上使用推特進行實時報道,而此項申請也獲得了許可,成為英國法庭第一次由記者通過社會化媒體進行案件的直播。在美國,法官也開始嘗試同意記者使用社會化媒體直播庭審,但此問題目前仍舊處于探討當中。2010年1月,美國加州聯邦法院開審同性戀婚姻合法案,本來聯邦法官沃克決定通過視頻網站youtobe在美國其他州的法院中轉播庭審過程,但是最終仍被最高法院否定。
事實上,國內圍繞庭審中律師發微博問題的爭論十分激烈[5]。盡管現在已經在司法解釋中作出了規定,但是,其合理性并未得到充分的說明。最高法研究室相關人士在對為何要禁止律師使用微博等方式在庭審中傳播案件信息進行解釋時,認為“主要是考慮到,在實踐中,如果是利用電腦、手機等‘直播’庭審情況,往往試圖引發輿論關注、炒作,制造‘輿論壓力’,這是不利于人民法院依法獨立、公正審判;此外我們也認為你訴訟參與人到法庭來,應該專注庭審,如果你不專注庭審,發博客發郵件,有違職業道德,有損當事人的合法權益”[6]。對此,筆者以為以下幾個問題值得探討:其一,引發輿論壓力,影響公正審判。盡管律師發微博報道案件的目的是想引起更廣泛的關注,也是其為了改變與法庭中其他各方相比弱勢地位的一種途徑。在微博出現之前,媒體與司法關系中法院拒絕媒體監督常常依憑的是尚方寶劍。在對媒體是否存在“媒介審判”影響司法公正尚未作出具有說服力的認定結論之前就借此假設來阻止媒體對于案件的報道與評論,從而引發了媒體與司法之間持久的爭論,據此是否能得出影響法院獨立審判、司法公正的結論來呢?熱點案件中律師通過庭外發微博大量報道案情同樣達到了引發輿論關注的目的。如果庭外允許,僅僅庭內禁止就一定能夠減少媒體、社會對于案件的輿論壓力嗎?其二,律師發微博是否造成一家之言誤導公眾?霍姆斯提出了“思想與觀點的自由市場”的理論,“霍姆斯的潛臺詞是,所謂思想也是一種商品。任何一種商品的品質是否優良,是否適合大眾需要,必須投諸市場,在一場優勝劣汰的自由競爭之后,才能辨其良莠。市場提供了一個檢測各種商品生存能力的機制、程序和標準。思想的市場也是如此,各種觀點自由進入市場,進行自由交流和自由競爭,一段時間之后會有高下優劣之分,具有內在說服力的觀點贏得了較多的受眾,反之則應者寥寥”[7]。在言論的市場中,擔心的不是個別言論會出現偏頗,而是要讓不同的聲音有機會出現。因為并不存在先天的代表真理的一方,真理是在各種觀點的碰撞過程中逐步形成的。律師的聲音即使是從自身利益出發,只要法院能夠更加主動、積極地發布自身的觀點,那么,即便律師的觀點有失偏頗,也并無大礙。法院如果能夠積極應對輿論,反倒會得到社會公眾的認可和理解[8]。其實無論是法官、律師、記者,誰發布的案件信息更具有可信度其決定權并不掌握在他們手中,最終的裁判權在廣大社會公眾手里在全國法院第1期(總第3期)高中級法院副院長輪訓班上,張軍談到要特別注重程序正義,“更多的案件,是因為程序上欠公正,該做的沒有做,那么導致炒作。包括對律師的一些不公正的情況,使得極個別的無良律師在法庭上,控告法庭,嚴重違反庭審秩序,公布出來以后,沒人相信法官,誰也不信法院,只相信那些律師的胡說八道”。對此楊金柱律師對其言論提起訴訟,本人認為律師并不是在話語權方面具有天然的優勢,即便更容易獲得公眾的信任也是法院在信息發布及公信力方面存在不足還需要不斷改進。參見沈念祖《法院副院長們的壓力》(《經濟觀察報》,2012-05-19)。 。其三,律師發微博是否就會削弱法庭辯論的效果,甚至說是一種有違職業道德或者是降低其職業形象的行為呢?律師作為當事人利益的代表,應當積極作為保障當事人的權益。但積極與否關鍵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實質。具體來說,就是要在心理上、態度上主動維護當事人的利益。再說,是否不利于維護當事人的權利,該判斷權理應歸于當事人自己,他可以選擇是否需要更換律師。因此,在新的形勢下依然遵循將庭審信息的傳播權利僅僅授權給媒體的“老辦法”會出現新的問題,或者從主體的角度在法官、檢察官、律師、當事人、旁聽人員、新聞媒體中間選擇性地將發布庭審信息的權利給予某個特定主體以此來應對微博對司法公正可能的不利影響,這種做法值得嘗試有人認為微博直播庭審由新聞媒體進行具有法律上的正當性,其他主體都不合適。理由是:一方面,新聞媒體是專門從事宣傳的主體,無論是在措詞還是在內容報道的全面性方面均具有較高水平,能夠保障微博直播的正當性;另一方面,《法庭規則》明確規定錄音、錄像由新聞媒體進行。參見王永杰《論微博直播庭審的利弊權衡》(《南都學壇》2013年第4期,第72-74頁)。。
三、案件傳播中律師發微博及其言論的意義
案件傳播過程中越來越多的法院利用微博對部分案件進行直播,增加審判的透明性;傳統媒體為了不失去公眾的信任也加強了與網絡輿論的互動。可以說,微博、博客對司法傳播格局的改變具有很大的作為空間。有人認為,雖然律師不負有向公眾發布信息的義務,但是,“也要從當事人及社會利益出發考慮問題,做一些對當事人無害對社會有益或者對當事人和社會均有益的事情,比如,澄清一些事實,反駁一些謠言,讓公眾知道正確的事實真相及程序進展、措施等”[9]。律師微博其不同于司法機關微博的意義在于其彌補了后者在發布信息上的不足或者信息的不對稱。由于微博等社會化媒體加大了對于案件的輿論壓力,有可能督促法官盡可能地追求正義,減少司法的不公。“大量的事實證明,轉型時期,律師與媒體實現良性互動,在媒體搭建的輿論監督平臺上發出專業的聲音,是維護當事人合法權益的有效方式,同時,對促進司法公正也有所裨益”[9]。總之,律師微博的意義是多方面的:不僅促使個案公正的實現,而且引發相應的體制或制度改革,如孫志剛案中收容遣送制度的廢除、躲貓貓監獄管理制度的完善等;當媒體中出現“有罪推定”,發表了于當事人不利言論時,律師微博可以糾偏,使言論均衡;當司法機關對于事實、程序公布不及信息出現缺失時,律師可以滿足公眾的知情權。社會化媒體時代的到來使媒體的司法監督進入了“深水區”,對司法的監督將更加的常態化,這對于司法如何施行司法的正義,是司法自身所必須進行思考的課題。在此背景之下,司法機關以及其他部門對于律師微博在內不同主體的網絡內容的管理就需要有新的思路。
四、結論
針對社會化媒體的發展,對于案件輿論的管理,特別是對于律師發微博及其案件言論的管理,應當注意和思考以下三個方面的問題。
(一)對于律師的網絡言論要堅持法治化管理的原則
構建良好的司法輿論環境,需要建立起針對律師微博言論的制度化保障機制,在法律上要對律師言論的邊界作出明確規定,細化對于律師言論司法處置的詳細標準目前,中國法律對于律師的言論并沒有嚴格的明文規定,高一飛提到,在下次律師法的修改中要有一條專門調整律師和媒體的關系,在律師職業道德規范中要有專章規定律師與媒體的關系。參見鞠靖,楊寶璐,陳樂意《輿論戰背后的律師言論邊界“你們的崗位在法庭》(《南方周末》,2013-08-29)。 。律師微博言論內容的法律監管可以借鑒“明顯而即刻的危險”的原則。1919年美國出現了有名的“抵制征兵第一案”之后,霍姆斯法官為最高法院首次確定了“明顯和即刻的危險”的司法原則。他在解釋高等法院作出這一判決的理由時指出:“在通常時期的許多場合,被告具有憲法權利去談論在其傳單中所談論的全部內容。但每一項行為的特征,取決于它在被作出時的情形……每一個案件中,問題都是,在這類環境中所使用的那些言論和具有這種本性的言論是否造成了一種明顯和即刻的危險(Clear and present Danger),以致這些語言會產生國家立法機關有權禁止的那些實質性罪惡。它是一個準確性和程度的問題。”[10]將這一原則運用到司法案件中,即該言論需要對正在審理案件的司法公正構成了明顯和即刻的危險,此時司法從危害司法公正的角度對于律師微博的言論作出法律上的限制便是適當。2004年3月30日頒布的《律師執業行為規范(試行)》第162條規定,“律師不得在公共場合或向傳媒散布、提供與司法人員及仲裁人員的任職資格和品行有關的輕率言論”。第163條提到,“在訴訟或仲裁案件終審前,承辦律師不得通過傳媒或在公開場合發布任何可能被合理地認為損害司法公正的言論”。這兩個規定從保障司法公正、司法權威的角度對于律師微博言論進行制約很有必要。但是對于什么是損害司法公正的言論需要加以明確限定。出于公正審判的考慮,認為在對證人、鑒定人等進行法庭詢問之前,如果他們事先就接觸到庭審中的信息,包括通過律師微博傳播出來的庭審信息就可能影響其將要提供“證詞”的可信度,這就會對司法公正造成威脅。不過,解決這一問題除了禁止律師庭審發微博外,是否還可以選擇其他方式,比如要求證人等需要單獨接受法庭詢問的人員可以簽訂不接觸網絡及相關設備的承諾書。此外,對于律師發微博可能侵害到的其他主體的權益也要用法律來作出明確的規定。《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中第210條規定,對出庭作證的證人、鑒定人、被害人采取不公開個人信息的保護措施。律師微博發布庭審信息存在侵犯訴訟參與人隱私權的可能,他們的個人信息理應當受到保護,否則會影響到證人等訴訟參與人出庭的積極性。出于對特殊群體利益和信息安全的保護,涉及到國家機密、個人隱私、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審理都不能公開,這也是律師微博所應當恪守的言論邊界。當前對于網絡言論的監管,如果只主張從主體角度將案件言論權僅僅賦予某一個或者幾個群體,違背了憲法的平等原則,不符合法治化的要求。司法與媒體之間一直在“磨合”的過程中尋找彼此的邊界,針對律師微博一開始就視其為“洪水猛獸”可能并不一定能夠真正實現保障司法公正的目的。這就特別需要強調法治化的原則和精神,即在缺乏法律規定時,網絡言論后果再嚴重也不能夠對其通過司法途徑來處理,但是必須要加強法制建設,提前為管理網絡言論創造立法條件。
(二)以整體性的思路來看待律師微博言論的管理問題
加強律師行業的自律,從道德規范的角度引導律師微博的健康發展非常重要。因此,需要進一步完善律師執業的規范條例來約束律師微博中的涉案言論。如今律師微博在案件中的角色越來越引起人們的注意,而律師微博健康、持續的發展也需要律師群體自覺約束不當言論,不斷提升自己的言論質量。十分遺憾的是在藥家鑫案中律師微博并未對一些有價值的話題進行討論或者進行深入的對話,比如免死中的“本土資源”(各項理由如大學生、獨生子等)等,而只是將討論的焦點引導到了藥家鑫是否值得同情等表面性的問題之上,這也直接引起了對此問題公眾情緒化的對抗。此外,在案件傳播中,單純地通過微博博取眼球,將微博作為律師追名逐利的工具的行為都需要在道德上加以引導。對于網絡言論的管理需要一種整體性的構思,采取多種途徑綜合治理才能提升包括律師微博在內的網絡言論的質量。比如可以采取技術的手段,包括施行實名制,提高用戶的認證門檻,公布處罰體系(如封賬號),還可以對相關言論啟動屏蔽措施來加強管理。總之,要建立多元豐富、梯度化的治理和懲罰措施以適應網絡的復雜性。
(三)在律師微博言論管理過程中司法機關要積極主動,做到善用新媒體
新媒體時代,司法機關應當積極、主動,在輿論場中表達自己的聲音和立場,從懼怕輿論限制媒體轉向公開透明、陽光司法。首先,司法機關應加強新聞發言人制度的建設,通過司法信息公開降低干擾司法相關信息出現的幾率。其次,特別要重視輿論的引導,將“善用媒體”作為解決律師微博所引發問題的治本之策。“善用善管媒體”是我黨長期以來在媒體執政過程中以及面對媒體發展問題上形成的重要認識和經驗2010年在全國宣傳部長會議上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李長春強調,要適應時代發展要求,努力提高與媒體打交道的能力,切實做到善待媒體、善用媒體、善管媒體。參見武少民:從李長春的“善待、善用、善管媒體”說開去[EB/0L]. [2010-01-09].http://media.people.com.cn/GB/40606/10736010.html.。司法機關在處理案件輿論時,對于網絡言論也應當先考慮如何“善用”媒體,以加強自身網絡輿論引導力為主,將“善管媒體”僅僅作為補充,由此,才能夠在管理律師微博在內的其他主體的案件言論中真正取得實效。最后,在案件輿論的引導中,要重視發揮意見領袖的作用。在網絡輿論中,各類意見領袖包括媒體、專家以及網民具有很大的影響力。因此,對律師微博言論的管理應當積極發揮其主體作用。律師微博對于司法案件輿論的良性發展能夠產生積極的引導效果,司法機關應重視并設法讓這一類群體在司法輿論中發揮更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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