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經濟學研究范式下的供求理論體系比較

許 嬌

（福州大學，福州 350116）

一、兩大理論體系研究的哲學基礎不同

馬克思主義供求理論是馬克思主義科學勞動價值論體系中的一部分，辯證唯物史觀是該理論的哲學基礎。在《資本論》第一卷，馬克思首先撇開供求關系變化，以商品的社會總供給等于社會總需求為前提，對商品交換及商品交換價值進行剖析，由表及里，探索到隱藏在商品中的“價值”，揭示出價值是人類一般勞動的凝結。認為人們交換商品實乃交換勞動，商品交換必須依據生產商品所花費的勞動時間進行等價交換。通常個別生產者生產商品所消耗時間往往不同，商品的個別價值不可能相等。馬克思辯證地認為，在經濟社會里，生產和消費、供給和需求以及競爭都具有社會性質，“個人在這里不過是作為社會力量的一部分，作為總體的一個原子來發生作用”。[1]個人勞動只有被承認為社會勞動，個別價值才能實現為社會價值。于是他進一步把商品“價值”概念轉化為“市場價值”，而“市場價值量”的大小則由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即是“第一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通常被理解為在這個部門中的平均生產條件下生產的，而且在數量上占多數的那種商品的個別勞動時間。隨著商品交換過程中價值形式的發展與歷史演變，當貨幣穩定地充當一般等價物時，商品“市場價值”的貨幣表現形式就是商品的“價格”，即供求相等時，商品的“價格”等于商品的“市場價值”。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才開始引入供求關系，進而來討論商品“市場價格”的變動。在他的論述中，他明確地限定了“供給”、“需求”對“市場價格”的約束作用，認為“市場價格”的變動取決于供求之間的力量對比。假如需求超過了供給，就會引起需求者之間的競爭，商品的市場價格將提高到市場價值以上；相反，如果供給超過了需求，那么，生產者之間展開競爭，從而把市場價格壓低甚至低于市場價值。在教學中，要強調馬克思的“市場價格”概念有別于代表商品“市場價值”的“價格”概念。一般情況下，社會總需求和總供求不可能完全一致，由供求以及市場競爭等相互作用而形成的那種價格才是 “市場價格”。馬克思引入供求關系，從社會對商品的“社會需要量”即“第二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角度入手，不僅意在說明供求調節“市場價格”與“市場價值”的偏離，同時也闡明了供求決定“市場價值”的實現問題。當然，馬克思還辯證地認為“市場價值”也調節著供求關系。因為市場價值發生變化了，社會商品總量得以出售的條件也跟著發生變化。假如商品市場價值降低，它將在更大范圍內吸引社會需要，從而使整個社會在一定限度內吸收較大量的商品。反過來，假如商品市場價值提高，商品的社會需要就會縮減，就只能吸收較小的商品量。

當資本主義發展到它的高級階段，具備利潤率平均化的條件時，馬克思又進一步把商品的“市場價值”轉化為“生產價格”。馬克思一方面針對部門內部的競爭，討論在各種不同生產條件下，商品“市場價值”的形成，尤其是在“最壞條件下”，商品個別價值如何決定或調節商品的“市場價值”，從而使一部分企業實現“超額利潤”。另一方面，馬克思論述了部門之間的競爭如何使資本和勞動在不同部門之間自由流動，如何使利潤率平均化，最終使商品的“市場價值”轉化為“生產價格”。一旦“生產價格”形成，商品就按照它們的“生產價格”進行的交換，在市場供求影響下，“市場價格”將圍繞“生產價格”這一中心上下波動。

馬克思就是這樣從客觀的生產力水平出發，從研究不同社會生產關系的內在矛盾及其運動入手，逐步把供求因素引入討論中來，揭示出供求、競爭、價值、價格間客觀存在的必然規律和必然趨勢。最終把“市場價格”圍繞“市場價值”、進而圍繞“生產價格”波動的市場供求理論完整地呈現出來。從而也使他的勞動價值論體系更加完善、更加縝密。

當代西方經濟學供求理論的哲學基礎是唯心主義的人性論。當代西方經濟學供求理論首先對市場“需求”和“供給”下定義，“需求”和“供給”指的是由商品價格決定的“需求量”和“供給量”。正如斯蒂格利茨所言：“經濟學家使用需求說明家庭和廠商在一定價格上所選擇購買的物品和勞務的數量。”[2]“經濟學家使用供給概念說明家庭或廠商在一定價格上所愿意出售的物品或勞務的數量。”[2]當代西方經濟學供求理論從經濟運行的表面現象討論供求變化及市場均衡價格的形成。從西方經濟學均衡價格理論自身簡單的邏輯推斷，“價格”與“均衡價格”不能看成同一概念，“均衡價格”只是“價格”中的一種，是供給價格與需求價格相等時的那個“價格”。同時，西方經濟學的均衡價格理論對于什么是“價格”根本沒有進行一般性的解釋，并在說明“均衡價格”決定之前就直接使用了“價格”概念，對“價格”的本質、內容和決定從未進行過深入研究。唯心主義哲學觀使當代西方經濟學供求理論離開“價值”談“價格”，因而，它的“價格”與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價格”概念完全不同。

另外，西方經濟學均衡價格理論所指的“價格”與“均衡價格”都僅僅指的是“市場價格”。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價格”是“價值”的貨幣表現形式，而“市場價格”是指受供求關系的影響而形成的那種價格，顯然，“價格”與“市場價格”不是同一概念。但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市場價格”與西方經典經濟學的“均衡價格”概念基本一致。值得注意的是，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市場價格”不僅受市場供求關系的影響，更重要的是受“市場價值”影響；西方經濟學價格理論卻對價值漠不關心，從來不去揭示“市場價格”波動的客觀規律與趨勢。

總之，唯心主義哲學觀導致西方經濟學家在供求理論研究中，不去揭示市場交換過程中的社會經濟關系本質，完全放棄對客觀“價值”問題的討論，直接用“價格”代替“價值”，只談“市場價格”而不談“價值”，使西方經濟學供求理論到目前為止已成為完全沒有“價值”概念的主觀“價格”理論，當市場上許多沒有價值的東西也都具有“市場價格”時，現代西方經濟學根本無法說明“價格”及“市場價格”變動的本質根源。

二、兩大理論體系研究的分析方法不同

從具體到抽象、再從抽象到具體的研究方法是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供求理論的重要方法。馬克思繼承了古典經濟學的合理成分，承認“自然價格可以說是中心價格，一切商品價格都不斷受其吸引。……盡管各種障礙使得商品價格不能固定在這恒固的中心，但商品價格時時刻刻都向著這個中心。”[3]馬克思首先對復雜的交換現象進行科學抽象，假定供求一致，并利用歷史與邏輯相一致的分析方法，對價值形式進行合乎規律的考察，在純粹的形態上抽象地得出“價格”不過是“價值”的貨幣表現形式的結論。但是，在具體現實生活中，供求總是不平衡的。因此，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引入市場供求因素，從抽象到具體，研究供求不平衡下的價值決定，即“供求以價值轉化為市場價值為前提”[1]。馬克思具體考察了部門總產品的“市場價值”決定和由各個不同生產部門的產品組成的社會總產品的“生產價格”決定，揭示出“市場價格”、“市場價值”和“生產價格”之間的相互關系以及它們的具體表現形式。

馬克思主義的供求理論還利用辯證分析法，反復論證市場供求與市場價值的關系。馬克思首先充分肯定了“供求關系”對“市場價值”的間接作用。如果商品供小于求，即使最壞條件下生產的商品也能實現超額利潤；如果商品供過于求，只能使中等條件的商品實現其中的“剩余價值的一部分”，而最壞條件下生產的商品“也許連它們的成本價格都不能實現”。馬克思還強調了“市場價值”對“市場供求”的調節作用。市場價值的變化將引起市場需求的擴大或縮小，改變市場上的供求關系，從而使原來供不應求的商品變為供過于求，或者使原來供過于求的商品變為供不應求。

馬克思的辯證法還體現在對市場供求與市場價格、市場價值關系的矛盾分析上。馬克思認為供求關系不但可以用來說明市場價格同市場價值的偏離，還可以說明抵消這種偏離的趨勢。因為當市場價格偏離市場價值時，生產者和消費者受市場價格信號引導，商品供求關系將從反方向進行調整，直至逐漸消除由供求不平衡所產生的影響。馬克思還認為盡管供給與需求變化引起“市場價格”會漲到“市場價值”以上或降到“市場價值”以下，且這種現象經常可見，但供給和需求只能說明當時一種商品“市場價格”的波動，卻無法說明市場價值本身。馬克思用供求關系來說明“市場價格”的變動及其與“市場價值”的偏離，以及供求在極不相同的形式上消除這種偏離。要解開商品的“價值”和“市場價值”及商品的“市場價格”之間的矛盾，必須基于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論，因為勞動價值論是馬克思的供求關系理論的出發點。

另外，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供求理論在分析供求均衡過程中，既有定性分析又有定量分析；在分析供求對價值及價值實現的影響時，以個量分析作為前提，同時采用了個量分析和總量分析相結合的方法。可見，馬克思主義供求理論是具有堅實的微觀基礎和內在的邏輯一貫性的。

當代西方經濟學供求理論全然拋棄亞當·斯密的“自然價格”理論，運用靜態的、形而上學的、孤立的研究方法。該理論使用方便簡潔的數學分析工具，從表面現象上描述消費者和廠商行為，直接使用了由以“價格”表示的消費者需求曲線和廠商供給曲線，分析經濟運行過程中供求的數量關系，說明均衡價格與均衡數量的形成，解釋供求關系的表象聯系與規律。對于均衡價格理論一開始就使用的“價格”概念的內容是什么，它由什么決定？西方經濟學均衡價格理論本身無法做出很好的回答，這足見該理論的研究方法是形而上學的。西方經濟學的均衡分析缺乏對價值實體的分析，這種離開“質”的分析而進行“量”的關系研究的均衡價格理論，掩蓋了價格與價值的本質聯系，不能反映供求影響市場價格變動的本來面貌。

不僅如此，西方經濟學均衡價格理論的需求曲線是從消費者消費行為理論推導而來，是建立在消費者利己動機假設基礎之上，無論是基數效用論還是序數效用論，都是基于對消費者心理的考量。因此，西方經濟學需求曲線與供給曲線以及價格與數量的關系是否確切還缺乏科學的理論依據。另外，西方經濟學完全競爭的市場供求理論是以單個經濟主體的活動為研究著眼點，在假定其他條件不變的前提下，研究單個市場中商品供給和需求變化及其引起的個別市場均衡價格變動，沒有從社會總需求和社會總供給的角度研究市場均衡問題，研究的內容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因而，無法看到價格變化的本質與價格變動的客觀規律。

三、兩大理論體系研究的學術目的不同

馬克思主義供求理論與西方經濟學供求理論屬于完全不同的經濟學研究范式，它們的學術作用與目的的不一致關鍵源于兩大理論體系的世界觀與方法論，兩大理論分別為不同的階級利益服務。

馬克思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供求理論是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的有機組成部分，供求變化所產生的價格圍繞價值上下波動現象正是馬克思勞動價值論中價值規律的具體表現形式。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供求理論能充分地、完善地說明“市場價格”、“市場價值”及其運行的現象與本質，把商品交換的本質歸為社會生產關系，使隱藏在“市場價格”與“市場價值”背后的資本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系純粹地顯現出來，揭示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供求關系的社會性和階級性，顯示了其理論的徹底性。馬克思所說的“社會需求”，在本質上是由不同階級的相互關系和它們各自的經濟地位決定的。資本主義私有制經濟關系決定了資本主義的分配關系，在資本主義經濟關系下，占人口絕大多數的勞動者用于消費的收入是“勞動力價值”，表現在分配上只占社會總產品的相對較小的份額。 馬克思尖銳地指出了資本主義經濟關系收入的階級根源，并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剝削本質進行深入分析，說明資本主義的社會性質和消費者的階級地位，揭示勞動者的消費需求與資本主義生產供給必然存在著的對立關系，并且供求之間的這種矛盾無法在資本主義制度內部得到解決。從長期看，資本主義制度只是一個歷史的范疇，更加先進的經濟制度必將取代資本主義制度。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供求理論是無產階級革命斗爭的理論工具。

當代西方經濟學供求理論代表資產階級立場。資產階級經濟學者在資本主義既定的制度下、資本主義既定時點上研究資本主義經濟運行中的問題，對他們來說，研究市場供求理論，只需研究交換價值與價格就夠了，不必深入到商品交換的本質中去。他們抽象掉供求關系的社會制度本質，抹殺資本主義社會供求主體不平等的階級地位，把資本家、工人和地主看成地位、身份平等的“經濟人”，這些脫離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抽象經濟主體共同參與市場活動，他們只是收入多少上的差別，沒有剝削，沒有不平等，供求雙方力量相當，市場價格雖有波動，但在供求作用下，生產和交換最終都在均衡和諧中進行。西方經濟學的市場供求理論，發揚光大了200多年以前斯密“看不見的手”的原理，在充分肯定市場供求對資源的基礎配置作用的同時，極力為資本主義經濟制度和資產階級利益辯護。盡管西方微觀經濟學的最后一部分對市場失靈的各種情況也有論述，但代表資產階級利益的西方經濟學家，他們聲稱微觀經濟政策可以彌補市場失靈的不足，并提出具體解決方案，在意識形態上，他們不是從人類發展的歷史階段來研究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而是將資本主義制度看作自然的、永恒的千年王國，并竭盡全力去維護和修理資本主義經濟這架機器。

四、結論

馬克思主義供求理論與當代西方經濟學供求理論在其各自視野內有著不同的經濟學范疇與邏輯，兩大理論的分歧主要在于哲學基礎、分析方法、學術目的的不同。馬克思的供求理論基于唯物辯證史觀，從現象到本質，再從抽象到具體，揭示“價格”的本質及其“市場價格”波動的原因，正確區分范疇意義上的“價格”與實際的“市場價格”，理論邏輯嚴謹，各層次概念統一。西方經濟學供求理論基于唯心主義哲學觀，研究方法是形而上學的工具主義，只是針對經濟現象表面，解釋了“均衡價格”的決定，對“價格”與“市場價格”的概念界定模糊不清，無法形成其理論的邏輯自洽。此外，兩大理論的階級立場完全對立。馬克思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深刻地揭示供給與需求的本質及資本主義社會供求的矛盾，指出資本主義制度的歷史階段性。西方經濟學供求理論是站在資產階級立場，為資本主義經濟制度和資產階級利益辯護，論證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和諧性和永恒性。作為教師，我們在教學過程中，要把馬克思主義供求理論與西方經濟學供求理論放在一起進行對比。要以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供求理論為指導，既強調西方經濟學供求理論對市場經濟現象解釋的片面性、階級局限性，又要承認其對市場經濟資源配置的作用，達到該理論“洋為中用”的目的。

[1]馬克思.資本論（第 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2]斯蒂格利茨.經濟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7.

[3]亞當·斯密.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上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