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 征
淺析我國居家養老的兩個基本問題
向 征
當前我國社會化養老服務體系建設“以居家為基礎、以社區為依托、以機構為支撐”的總體規劃中,將“居家養老”放在基礎性地位。北京、上海等城市的老年服務體系規劃中更明確提出了“9064”“9073”的發展規劃,即養老服務體系努力使90%的老人在家中獲得養老服務。居家養老在整個養老服務體系中的重要性與地位可見一斑。但當前在對居家養老的理論認識與政策操作上,有兩個基本問題有待進一步厘清。
“居家養老”與“家庭養老”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有不同內涵,但又有密切聯系。從直觀來理解,“居家養老”只是規定了養老的空間場所是“居家”,并未明確養老責任主體是誰。所以進一步的問題是,居家是老人獨居的家,還是老人與子女在一起生活的擴展家庭?這個問題的根本在于“居家養老”到底由誰來“養”,即“居家養老”的責任主體是誰。這就涉及到了“家庭養老”的問題。“家庭養老”明確了養老的責任主體是“家庭”。基于我們的傳統文化與相關法律的規定,“家庭養老”指的是包括子女在內的親屬對老人的贍養。那么“居家養老”與“家庭養老”的關系是什么呢?我們的主張是“居家養老”應當在我國“家庭養老”的社會與文化背景中去認識與探討。
“居家養老”最早的政策實踐與理論研究源自20世紀70年代的部分西方福利國家,其出現有兩個背景。一是人口老齡化加劇,以國家福利責任為主體的 “機構式”養老給經濟社會及財政帶來了沉重壓力,“回歸家庭”,在家養老能夠降低機構化養老的高福利成本。二是隨著人們對于權利需求的增加,“集中式”“機構式”的養老逐漸被認為是一種令人感到不快甚至感到羞辱的方式,它不能滿足居住者的身心和社會需求,且缺乏個人自主和隱私權利,回歸到老年人自己的家庭接受養老服務則能克服上述問題。但是因為基于非代際贍養文化背景,這種“回歸家庭”并不包含子女及親屬贍養老人的內涵。上世紀70年代福利國家養老服務在以上兩種社會背景下形成的這種“回歸家庭”現象,對我國當前構建養老服務體系提供了有益借鑒,這也是我國養老服務體系規劃提出以“居家養老為基礎”的理論與經驗支撐之一。
然而,對發展我國居家養老服務的認識不能局限于此。其中最重要的是,與西方福利國家普遍的(并非所有)非代際贍養文化情況不同,在我國的養老傳統中,家庭養老也就是子女及家庭親屬對老人的贍養一直是重要的養老服務資源。當前在中國,子女贍養老人是法定義務。但子女贍養老人又遠遠不止是簡單機械的法律上權利義務關系,它是我們傳統文化、家庭代際親情的傳承,是全社會普遍人文心理需要。基于此,我國在規劃發展居家養老服務時,除了要思考養老服務在哪里提供的成本問題、滿足老年人個人私密等心理需要,這兩個西方福利國家反思大規模機構養老時提出的問題之外,還應結合我國自身養老文化與人文社會國情來統籌考慮。除了要明確“居家養老”作為養老方式的基礎性地位,還應當思考“家庭養老”,即子女親屬的贍養責任在居家養老乃至整個養老服務體系中如何發揮應有作用。
客觀來看,我國家庭養老的傳統養老服務資源面臨著現實挑戰,這種挑戰主要表現在家庭結構變遷上。在人口巨大流動、遷移的社會背景下,老年空巢家庭的出現,是家庭養老服務資源受到重大挑戰的表現。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表明,2010年,我國老年空巢家庭總戶數為40,134,148戶,其中單身空巢老人戶占 45.5%,老年夫婦空巢戶占 54.5%。大量空巢老年人家庭的出現對家庭養老傳統沖擊較大,而由此引發的家庭養老是否存續和如何存續的討論,在當前學界仍存在不同認識。我們認為我國家庭養老傳統應該與“居家養老”的發展相結合,在建設我國養老服務體系中得到充分重視與有效的傳承,讓子女與家庭親屬成為養老服務供給的重要責任主體。這是因為當前家庭養老的文化傳統除了仍然是養老服務的重要社會資源之外,還是國人不能割舍的代際親情與人文情感,這就是將“常回家看看”正式納入法制的國民文化心理土壤,是對我國老年人人文心理需要的準確把握。
那么,如何面對家庭變遷的挑戰,在居家養老及整個養老服務體系中努力傳承與發揚我國家庭養老傳統?一條重要的路徑是要加大政策制度對家庭養老的扶持。《中國老齡事業發展“十二五”規劃》中專門提出老年人家庭建設問題,其中提到了完善“家庭養老支持政策”,包括完善老年人口戶籍遷移管理政策,為老年人隨贍養人遷徙提供條件;健全家庭養老保障和照料服務扶持政策,完善農村計劃生育家庭獎勵扶助制度和計劃生育家庭特別扶助制度,落實城鎮獨生子女父母年老獎勵政策,建立獎勵扶助金動態調整機制等。“家庭養老支持政策”的提出進一步明確了家庭養老在養老保障體系中的地位,以及國家對家庭養老的扶持責任,有利于家庭養老的鞏固與發展。“家庭養老支持政策”的提出具有較強的政策意義及研究價值。對其內涵、所包括的范圍、在整個社會政策體系中定位展開進一步研究極具理論與現實意義。而通過具體的政策與制度設計對家庭養老予以扶持與引導,可以有很多積極的探索。以德國的護理保險為例,德國長期護理保險包括服務給付和現金給付兩種給付方式,現金給付即將老人獲得的護理保險服務轉化為現金支付給為老人提供照料服務的子女、配偶或親屬等,以此來引導與激勵子女及家庭親屬投身養老服務中。政策實施的現實表明,德國護理保險給付中,老人選擇服務供給類型,首要考慮的是子女與配偶等家庭親屬提供的居家養老服務。而子女能夠在照顧老人過程中獲得一定的收入補貼,是對子女承擔贍養責任,實現家庭養老的一種有效支持。
除了明確家庭作為居家養老的主要責任主體,居家養老還應當有足夠的社會支撐,即調動支持居家養老得以良好運行的社會關系網絡與社會資源。具體而言,居家養老的最直接也最基本的社會關系網絡及社會資源,就是“居家”所在的社區。
社區的最大特點與優點,是社區就是老年人的生活環境,它能直接提供養老所需的必要社會資源,也能最大限度的滿足老年人對于熟悉的生活環境的人文心理需要。社區是居家養老的最好的社會依托,這是有學者將社區養老與居家養老并稱為“社區居家養老”的緣故。社區養老與居家養老兩者統一協調,互為依托,也是“以社區為依托”的應有之義。社區在人們的社會生活中一直有著極為重要的地位。在我國歷來有睦鄰親鄰的傳統,鄰里社區是人們生活關系網絡中的重要一環,是生產生活的重要社會資源。在社會功能上,“遠親不如近鄰”,社區鄰里互助共濟、守望相助,往往與家庭一起扮演著“第一支持者”(遇到困難第一時間馳援)的角色;在人文心理上,社區鄰里間的情誼是人們重要的精神依托之一。而在當代,社區生活環境的變遷是造成老年人困境的重要原因。隨著整個社會的發展變遷,我們歷經了城市、鄉村的“去社區化”,走向“陌生人社會”。子女遠離、傳統鄰里社區生活關系網絡的瓦解,給老年人的生活和身心帶來極大的沖擊。缺少了社區的依托,不但社區養老無法實現,包括居家養老服務在內的諸多助老工作都難以開展。
由此,在當前養老服務體系建設過程中,不能再將社區或“社區養老”當成一種傳統的自發社會力量,包括社區養老在內社區公共平臺的重建需要有制度性安排。實際上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養老服務業的若干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對發展社區居家養老做出了制度安排。《意見》明確指出各級政府與組織要支持社區建立健全居家養老服務網點,引入社會組織和家政、物業等企業,興辦或運營老年供餐、社區日間照料、老年活動中心等形式多樣的養老服務項目。而除了將上述各養老服務供給主體引進社區之外,還應積極整合包括社區居委會、業主管理委員會、社區綜合服務中心、志愿組織、政務服務機構等各種組織和社會資源,通過建立統一的綜合性的社區公共平臺,為老年人建立起適宜身心需要的社區生活關系網絡。其中,探索新的社區生活居住方式,進而重建社區生活共同體模式,挖掘社區鄰里間互助共濟的人文精神尤其具有積極價值。在德國,即出現了這樣的新型社區居家養老模式。針對機構養老 “入住難”及在滿足老年人人文心理需求上的不足,德國政府大力發展新型社區居家式互助養老。具體形式是整合社區居住資源,引導“老少合住”,讓大學生住進老人的房子或者做老人的鄰居,年輕人給老人做飯、買菜、打掃衛生,老人為年輕大學生提供免費住房。還有,安排同一社區的老人與老人之間組成互助小組“結伴養老”,結伴的老人平時輪流在各家聚餐、收拾花園、聊天。若其中有人生病,其他人可幫忙購物,相互照應。也有“三代同堂”式“同居”,即老人與單親家庭合住福利公寓,老人幫著年輕人帶孩子,年輕人幫老人干體力活,等等。這樣通過政府引導,將社區互助精神引入社區居家養老,不失為新社會條件下積極開發社區居家養老的社會關系網絡及社會資源的有益探索,值得借鑒。
(作者單位:成都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